“男人留下一个女孩最好的方式就是爱情，用爱情和孩子捆绑住她。”

    “小晔？小晔不行，好胜心太强，看得出来招娣对你没兴趣，小昀倒是可以试一试。”

    简晔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口的一刻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也许是想到父亲说的话，也许是因为某种挣扎、扭曲和不甘心，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想要冒充简昀。

    “招娣…你怎么…不说话？”简晔刻意模仿弟弟的声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慵懒。

    地上平躺着的女孩有一双很亮的眼睛，裸露的手肘陷在泥泞的草叶与碎石之间，胸口随着喘息微微起伏，泥水模糊了她的容颜，唯独这双眼睛清晰得令人胆寒，简晔见她迟迟没反应，不禁有些心虚，他忍不住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语气有哪里不对劲，让她给听出来了？

    好像尾音上扬的弧度太过刻意，没有弟弟那么自然，是这里露馅了吗？

    奇怪，分明是自己站在高位俯视着她，简晔却有种错觉，似乎他才是躺在地上的那个，看着看着，林珑的睫毛忽而一颤，简晔吓得立即后退半步。

    林珑试图撑起虚弱无力的身体，溅起的泥点在她的面庞上一个个晕开，又被冲散，手臂一软，林珑重新跌回了泥泞中。

    雨幕里漂浮着淡淡的铁锈味，不知道是泥土的气息还是林珑身上伤口渗出的鲜血，简晔僵硬地抬起手想扶住她，却在触及林珑冰冷目光的瞬间蜷起手指。

    林珑无视了简晔递过来的援手，再次进行了尝试，她咬紧牙关，用浸满泥水的膝盖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颤巍巍地弓成半蹲半跪的姿态。

    "要不要我背你？"见到林珑如此狼狈，简晔心底泛起隐秘的快意，他不自觉地放软了声线，可也许是因为太过紧张，说出的话里带有明显的颤音。

    林珑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简晔，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这绝不是落难者该有的眼神——没有慌乱，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愤怒，她的视线仿佛具有实质的压迫感，漆黑瞳孔里凝结着某种金属质地的冷光，穿透雨帘时甚至隐隐传出锋刃相击的铮鸣，像是能剖开皮囊直接刺进人的灵魂深处。

    她的沉默比雨夜更粘稠，比暴涨的河水更危险。

    简晔被林珑的眼神震慑，僵在原地，喉结在衣领的包裹下艰难滚动。

    林珑的视线从他刻意模仿弟弟而矫揉造作的姿态，扫到他来不及收回的、停在半空的手掌，最后落在他抽搐的嘴角，林珑脸上露出混合着讥讽与悲悯的复杂神色。

    “怎么认出我来的？”

    雨水顺着简晔的眉骨滑落，冲刷出与双胞胎弟弟如出一辙的轮廓，却洗不净他眼底闪烁的算计与权衡。

    ——像在盘算利益的商人。

    “你化成灰我都认识。”林珑觉得他真的很有意思，明明模仿的是简昀的语气，说话的内容却完全不是简昀的风格，以简昀那粗枝大叶的性格，哪里会这么委婉又谨慎地说话，在认出她的一瞬间，简昀就会小跑着先把人扶起来再说。

    这模仿在林珑看来实在是拙劣，倒像是简昀的语气配上柳彦林说话方式的结合体。

    “哈？”林珑的答案听上去可算不上友好，但此时简晔不想在这件事上面过多纠结，就当自己闹了一场笑话给林珑看好了，反正现在也没有旁人，他在她面前闹的笑话还少吗？

    “我跟你开玩笑的，招娣，呃…你也知道，这里有很多魔人，我是怕…万一你是魔人伪装的呢，哈哈…好吧，不好笑。咳咳…我跟简昀失散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我们开拓者小队集齐，然后再去救其他人。这么晚了，还下着雨，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遇到危险……”简晔一反常态地一个劲絮叨着，仿佛是在逃避，亦或是在掩饰什么，却显得格外欲盖弥彰。

    “你…还能站起来吗？真的不需要我背你走？”林林总总讲了半天，他好像才终于想起眼前就有一个亟待他关心的人。

    “简晔，你还要假装救世主多久？！”林珑说话的音调被雨声削得尖利，水珠顺着睫毛滑落，衬得她的眼睛愈发灼人，“你的手，干净么？”

    “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简晔皱起眉头。

    “吴岑岑死了。”

    哦，李利明队里那个女队员。

    提起吴岑岑，简晔脑海里出现的关于她的信息，就只有这一句话。

    “老付也死了。”

    老付是麦迪森的老员工，是麦迪森园区的保安队长，最早的时候做过双胞胎兄弟的贴身保镖，可以说是看着简昀和简晔长大的。

    简晔眼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勉强。

    “我问你，为什么莫名其妙跟李利明他们队换车？”

    “你早就知道，那辆车的刹车有问题，对不对？！”

    “你是故意的！你害死自己的队友，你这个刽子手！”

    质问从林珑嘴里脱口而出的瞬间，简晔仿佛看见自己精心维护的假面在雨中碎裂，身上作战服在长时间的行进中被草木荆棘划开了不少细小的口子，有雨水灌了进去，湿透的作战服紧贴后背，让他分不清浸透衣料的是冷雨还是冷汗，正如他此刻紊乱恍惚的大脑，已无法分辨，究竟是求生欲让他抛弃同伴，还是深埋的嫉恨借着故障的刹车片找到了出口。

    她最在意的人，那个一直跟着她的小女孩，就在那辆车上不是吗？

    小女孩怎么样了？

    她怎么没死？！

    自己动不了林珑，还动不了她身边一个小姑娘吗？

    如果她死了，林珑会怎么样呢？会不会深受打击？会不会一蹶不振？还会像以前那样意气风发吗？还会每次考核都断层第一，让自己在父亲面前一次又一次地颜面扫地吗？！！！

    “你辜负了他们的信任，”林珑突然笑出声，“你根本就是在用队友的尸体铺路，你根本不配当一个领导者！”

    林珑抬手抹了把眼睛，睫毛上粘着的泥浆拖出暗褐色的弧线，这个动作让简晔想到了丛林中独自舔舐伤口的母狮，优雅里带着让人心悸的危险，女孩绷直的脊背和狼藉的衣衫，与记忆里她代替自己和简昀在战斗中发号施令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你以为冲锋陷阵的蠢货能当领袖？”简晔上前一步拽住林珑的衣领，“就像现在，为什么偏偏是你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

    “你以为逞英雄能改变什么？他们根本不算我的队友，他们只是爸爸派给我的员工！”

    简晔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掐住林珑的脖颈按进泥水里：“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我还真就不信了，没有你，麦迪森在末世还活不下去了不成！”

    泥土混和着砂砾涌进口鼻，林珑的呼吸变得十分困难，她不住地挣扎着。

    “真狼狈啊。”简晔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他忽然俯身耳语， “其实你挣扎起来也很有趣，像被踩住尾巴的野猫，比你平时铆足了劲出风头的样子要可爱得多。”

    “求我，说不定我能大发慈悲，让你多活几分钟。”

    “要杀要剐，随你。”林珑扯了扯嘴角，齿缝间渗着血丝。

    “你啊，永远学不会低头。”简晔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转身往后走，拉开了与林珑之间的距离。

    复合弩上膛的声响在空旷的河谷中格外清晰。

    林珑翻滚着压倒一片草茎，叶片被迫深深陷入泥泞，再也直不起腰，第一支箭射偏了，钉在林珑身后的岩壁上。

    “嗯？还挺有力气。”简晔有些意外，随即抽出了第二根箭矢，弩机上的夜视瞄准镜泛着幽绿的光，十字准星正对准十米外那个跪在泥浆里的身影。

    就在第二支箭即将离弦的刹那，阻隔弯道的崖壁后方传来几声魔人的吼叫，声音并不大，但听得出来各不相同，简晔粗略地数了数，起码来自五只以上的魔人，他脸色微变。

    林珑心知简晔不射中她绝不会罢休，但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同他周旋了，更何况先前那六只魔人似乎也已经苏醒，前有豺狼，后有虎豹，生死存亡就在转瞬之间。

    在第二只箭矢飞驰而来的时候，林珑故意慢了半拍，在黑夜的掩护下直接撞向身后的岩壁。

    箭头撕裂了左肩，林珑闷哼一声，复合弩的威力并没有被雨夜削减多少，即便岩壁帮她阻挡了一部分的冲击力，没有让箭支穿透她的身体，可肩上的剧痛还是让林珑眼前不断闪过斑驳的黑影。

    魔人的咆哮声越来越近，简晔看到不远处的灌木丛似乎在不正常地晃动，而眼前的女孩中箭后痛苦地匍匐在地，鲜血顺着雨水蜿蜒流下，染红了她的衣衫。

    简晔见状收起复合弩，笃定她已无力反抗：“招娣，你的名字也是假的吧？你到底叫什么呢？”

    “不过不重要了，你只需要记住，不是我杀了你，是魔人杀了你。”

    “哈哈。”简晔蔑笑一声，“你也好，老付也好，还有那个吴岑岑，你们的死都跟我没关系，可不要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哦。”

    简晔轻快地哼着歌，打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么重的血腥味，他不信林珑还能活下来，剩下的，就交给魔人们收尾吧。

    走了几步，简晔心中生出点后悔，麦迪森现在的确缺乏像林珑一样的战斗人才，没了她，下一个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出现，太耽误事了，自己对她动手冲动大过谨慎，现在冷静下来，又觉得实属不该，要不要回去救她呢？

    “咔嗒”。

    转念一想，他和林珑已经撕破脸皮，即便把她救了回来，想必她以后也绝不会再听自己的命令，他可不需要一个随时会背刺自己的下属。

    等等！

    刚刚…是不是有机械转动的声音？

    简晔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