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不起来了,抱歉。”他几乎拼尽全力说完这句话。
警察见他面色惨白,便转为询问昨日现场情况。
"在演出开始前,你有发觉什么异样吗?"
早些时候,驻场灯光师已经和警方反馈了演出开始前的灯光问题。现在看那时或许就是蓄意干预的节点。
许望舒摇摇头,三言两语带过自己配合灯光师的情况。
"那你下场之后,出现在哪里?"
许望舒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去找了周晏。"
如何让周晏的行为在故事之间严丝合缝呢?他的右手下意识按住包。
里面,是周晏的黑框眼镜。
他忘记还给她。
想到这里,他手指猛地颤了一下,洗手间里的窒息感再次出现。
"当时她有异常吗?在包间里发生了什么?"
警方敏锐目光跟随着他的手指,默默在周晏的名字上打了个五角星。
许望舒努力保持面上平静:"她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只是朋友关系的交谈。"
警察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问了演出当场的情况,最后合上档案夹,拿出一张照片,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和他熟吗?"
许望舒盯着照片上的男人。
苹方。
"之前不认识。昨晚见过。"许望舒回答。
他讲述了当场苹方下楼提示舞台情况有异的情况。和现场其他的口径一致。
说完这些话,他已经极其疲惫。请求警察让他先回去服药。
*
病房里。
护士推门而入,扫了眼推车上的化验单,手里橡胶手套一弹,发出「啪」地一声。
"指标看着还算正常。现在用导尿管上个厕所。"
周寅下意识转头,看向顾淮。
他仍懒散地坐在不远处椅子上,长腿交叠,手里慢悠悠翻着她的病历。阳光漏进来,映出他薄唇和含笑眼,仿佛坐在阳光沙滩,而不是医院。
"男士请回避一下。"
护士再次出声提醒。
周寅又瞪了一眼顾淮,但却见他纹丝不动,没有想走开的意思。
她分一只手去解病号服裤子带,一边没好气:"不走你难道要帮我接吗?"
听她这话,顾淮终于合上病历。
他眉梢轻挑,笑眯眯地说:"可以啊——"
"用手吗?"
说着,他慢条斯理一翻手腕,打算摘手表。
语出惊人。
不仅周寅一僵,连护士也手上一抖,刚拆开的工具包「哗啦」散了一床。
见他当真越走越近,周寅好气又好笑,一手捂着裤.裆,另一只手直接抄起桌上输液瓶砸他:"走开!"
牵动伤口,她疼得倒抽冷气。瓶子划了个弧线,最终咕噜噜打着滚掉到地上。
盐水飞溅,些许沾到顾淮脸上。
他却不躲不闪,只是慢吞吞抹了把脸。
"又不干了。"
他遗憾地耸了耸肩,保持着三分闲暇笑意,转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的时候,周寅听见走廊传来他愉悦的口哨声。
变态!
周寅呲牙咧嘴,对着空气骂他。
护士离开很久,顾淮才回来。
推门时,他仍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显而易见地心情比离开时愉悦了许多。
他手里甚至多了一把水果刀。
周寅瞥他一眼,暗道奇怪。
但她不想问。
他也不说,只是坐下削苹果。拿刀的手指纤长而漂亮,果皮连成长长一串,从指缝间垂下,像一条垂落的丝带。
警方敲门来了解情况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削苹果的温馨画面。
今日来做笔录的是林茂之,他对周寅点点头,和善地打了个招呼。目光又她和顾淮二人之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掏出来笔录本。
"周小姐,有些昨晚小剧场情况需要补充确认。"
周寅表示配合,余光里却发觉顾淮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赶忙问:"需要单独聊吗?"
"是有单独信息要反馈吗?"林茂之眉梢敏锐地动了一下。
"没有。"
她飞快否认,又瞪了一眼顾淮,却发现他专注地削苹果,一副打算老死在凳子上的样子。
她心里一转:"那你们问吧。"
林茂之点点头:"据目击者说,你昨晚中场时去了电路室?"
周寅淡定地承认:"对,出来去洗手间,却发现有人试图对电路动手。"
林茂之问:"你能描述下对方的样子吗?"
周寅摇头:"灯光太暗,记不清了。"
林茂之眯了眯眼:"但根据另一名目击者描述..."
"她受了伤,记不清也正常。"
顾淮用纸巾轻轻地擦着水果刀,似笑非笑地瞟了眼周寅,插了一句。
——他在替自己说话?
周寅狐疑地看他一眼,他立刻回过来一个暧昧神情。
「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
周寅心里顿时只有无语二字。
林茂之注意到两人的眉来眼去,转头向顾淮:"您是——"
"周晏的未婚夫。"顾淮微笑。
"!"
林茂之的表情突然变得兴奋起来。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巴,忍住掏手机的冲动,立刻决定回去把这个故事告诉杨灿。
周寅骤然听他这样说,猛地咳了一声,硬着头皮继续说:"对方手里有螺丝刀,我没多想赶紧踢掉,之后他就跑了。"
"然后呢?"
周寅正要开口,顾淮突然轻笑一声,体贴地替她按了按被角:"然后她回到包间,极有耐心地看完了演出。"
他把「极有耐心」四个字咬得极重,仿佛亲眼目睹。
"对。"周寅的后背绷紧了,"就是这样。"
林茂之翻了一下另一份口供,重新调整了表情:"现场许望舒的舞台灯光突然变成纯白光束,灯光师反馈确认那不是预设程序。"
周寅装作听不懂,面上迷茫:"对,我看到许望舒那段表演了,挺好看的。优秀舞剧。"
听她说到「挺好看的」,顾淮的眉头重重地一跳。
手里苹果皮被他削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面无表情地,将削好的苹果放在周寅床头。
"当时电路室内,您是在做什么?目击者说看到你控制灯光救了他。"
周寅沉默一下,垂下眼睛:"...我就是好奇,随手拨弄了一下控制台。"
她歪头看向窗外,"如果那几个按钮就是原因,大概就是...心有灵犀吧。"
她说「心有灵犀」这四个字时,同样轻而分明,带着一点笑意。
顾淮冷笑一声,随手扔下水果刀。
刀背和桌子的碰撞声清脆刺耳。
林茂之回想起周晏一片深情:"周小姐,你总在关键时刻恰好出现在许望舒身边。"
周寅微笑起来,眼睛弯弯:"这是命运的巧合。"
顾淮唇边的冷笑越来越深,盯着她的眼眸黝黑,阴沉沉插话:
"命里该有警察介入调查?"
真会编。
周寅歪头无辜地看着他,阳光下的眼睫毛金灿灿的:"是啊,多巧。"
"这么说来,你这伤也是命里活该。"
他微笑不减,语气却渗出一丝烦躁。
太精彩了!
林茂之心里恋恋不舍,想看完,但还是决定做人要识趣一点。
"那今天先到这里。"他合上记录本离开。
门终于关上。
顾淮沉着脸,一把攥起桌上削好的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咔嚓咔嚓吃了起来。
"能给我切一块吗?"
周寅故意问,眼里的光转了一圈,心里暗爽。
顾淮冷冷回望,立刻咬了一大口。
她憋住笑,语气轻飘飘:"怎么了,你不是说「都当不知道」吗?做人不就讲究难得糊涂?"
她话音没说完,顾淮手里的水果刀已经深深切进苹果核。
他恶狠狠瞪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削了指甲盖大的一块。
听到她齿间苹果发出清晰的碎裂声,他才淡定地说:"我削苹果没洗手。"
周寅的动作猛地僵住,她「呕」了一声,赶紧往手里吐。
顾淮见她面上挂不住的表情,才终于恶劣的笑了起来。
"骗你的。"
他抽了张纸巾按在她手上。
周寅怒气冲冲地别过头去,不想说话了。
——她觉着这男的有病。
"这么大火气?"
顾淮却笑了,话里三分暧昧,"那要不...我帮你消消火?"
"现在立刻走开才是你最大的贡献。"她扭过头来。
顾淮「啧」了一声,手指在医嘱单上点了点,用温柔语气跳了个话题:"消炎药吃了没?"
周寅不说话。
"你说要是周酉知道你——"
"吃了。"她回答生硬。
顾淮漂亮的眼睛盯着她看了许久。
末了,他手指碰上她额头。
她偏头躲开。
他不恼,温热手指,擦着她耳垂滑下去。
"那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别来了,晦气。"
下一秒,他忽然单手撑在她枕边,呼吸扫过她的侧颈:"晏晏,你也要记得想我。"
——本来听着像缱绻的恋人之间的黏糊对话,却被他咬着牙说出来,带了一刺刺冷意,莫名其妙像一把刀。
周寅抄起枕头就砸向他。
却见他一个闪身,手里稳准接住枕头,反手往床尾一丢。另一只手不忘抓起那个苹果核,扬手抛进垃圾桶。
「咚」
垃圾桶传来一声闷响。
门关上的瞬间,周寅的另一只枕头狠狠砸向门板。
走廊传来愉快的口哨声。
周寅无奈地闭上眼睛。
这男的怎么还能这么烦人?
*
推开家门时,许望舒看见母亲正坐在一堆杂乱的旧物之间。
她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瘦弱,穿了一件她喜欢的蓝白色睡裙,头发散乱,脸色青白,静静地抽着一根烟,像一根树枝。
这是许望舒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到她抽烟。
地上碎掉的瓷片和散乱的纸张里,某种徒劳的韧性和挣扎被铺开,仿佛这样可以填满生命流逝的间隙。
他心里原本的茫然消失了,另一种切实的,带着可怜的痛苦像一颗种子,回到了他的心里。
瓷片被一片片收拢好。许望舒发觉那是许川当年买的一匹马的摆件。
走进厨房,他看见杂乱的案板上堆满笋的残骸,大部分都切不开。
一把旧刀无力地刀沉在水池底,刃口沾着几条纤维。灶台上还有半份焯水过的排骨,凉透之后带着油腻的光。
这是他十三四岁时候,常喝的某种排骨汤。那时候刘娜怀疑他不长个子,经常给他做。
他拿起刀,把那些切的粗细不一的的雷笋重新切过,放回锅里重新开火。
做完这一切回到客厅时,他的脚步声让刘娜终于从恍惚的神情里抬起头。
"回来了?"
她对着空气问,声音轻得像穿堂风。
许望舒点点头。
"出什么事了?"
她费力地看着许望舒,打量着这个看了十多年的五官。现在有时候她的记忆混乱,于是现在这张脸也有些陌生。
"只是有点累。"
许望舒摇摇头蹲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我来整理吧。"
他低头一张张拾起散落的泛黄纸张。
屋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声。许久后,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异常干涩。
"妈。如果有一天,我们离开这里,去个海边小城市养病呢?"
刘娜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问:"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许望舒缓慢地叠起手里的一张病例单。
"我去当个舞蹈老师,教教小朋友什么的。"
他说完勉强笑了一下,却意识到自己正把纸张对折了太多次。
今天上午的调查,让他不觉着自己还能在这个行业里继续下去。
尊严,有时竟是世间最难写的两个字。他拒绝周酉的筹码异常沉重——「亵渎艺术」的指控还在热搜上挂着,更棘手的是那份签在周酉手里的合约,让他做任何正式工作都有可能上被告席。
刘娜没说什么,轻轻拍了拍儿子发抖的手,起身去了厨房。
走廊隔板上,还有许望舒年少时获得的奖章,阳光透过一层灰尘,把奖牌照得金灿灿地。
春笋炖排骨发出清甜的香气。客厅里,光线逐渐暗下来。
他等到刘娜睡着,才重新坐回沙发上,沉默地继续收拾着那些旧文件。
他的手停在了一份出院单上。
这是父亲许川当年的车祸时的治疗记录。
纸张背面,涉事运输公司的Logo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注视那个标志许久,才发觉那是和今天民警出示的电工制服上一样的运输公司标志。
在茫然中他抬起头,觉着自己像拎着一颗心,走在悬崖边上,举目四周无处躲藏。
夜风吹进来。
他收起了肩膀,把自己的脸埋在双手里,猛地蜷缩起来。
*
廖真真周一一早跑来了医院。
周寅刚刚检查完,正在提病号服裤子,被冷不丁进来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再次捂住了裤子,又痛的「哎呦」一声。
廖真真看着周寅奄奄一息、脸色发青,也吓坏了。
"没事,就是小问题。"周寅赶紧安慰她。
这几天她也是遭了罪了——护士说她应该早点来医院,可谁能想到她偏偏当时鬼迷心窍了要看完整场表演呢?
真是美色误人。
她正想着,却听廖真真开口:"老板,你上次让我关注的那批机器的样品,昨天运过来了,但——有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