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律从背包里拿出银芒工会的制服，拇指摩挲着领口处已经有了瑕疵的金色徽章，七芒星传说是创世女神斩破黑暗时的利剑化成的，它代表着光明与希望。

    “现在的我代表着谁的希望呢？”方律将制服放下，重新看向窗外的一切。

    磨之城和锈镇是完全不一样的，充满秩序与安宁，维护这一切是每一位银芒工会成员的职责，而任何打破安宁的人都是磨之城的罪人，也是银芒工会成员们的敌人。

    人们闲庭信步地走在城中宽敞的道路上，阳光毫不吝啬的为每一位磨之城公民们镀上明亮的金色。但城镇的角落里也有些锈镇的流浪者们蛰伏其中，他们是这座城市的害虫，银芒工会的成员将一批批害虫们送进监管所，但是害虫还是会源源不断的出现，他们一直知道有人为害虫们提供了生存的土壤。

    方律想着王女殿下的话，王女殿下说要建立一个新的国度，新的国度会将安宁带给这片土地，那片土地上就不会再有害虫了吗？那现在的人们要面临什么？

    当冲突在城市中轰然出现，当战斗的火焰在每一位公民的屋顶燃起时，当现在的明媚被烟灰的黑暗笼罩，当哭声响彻天际，他们的新国度会在无数骨骸上悄然建立。

    方律抓紧了窗框，深深的吸一口气，又重重的吐出去，这样的新国度代表着谁的光明和希望呢？

    “咚咚。”敲门声响起，方律收起了愁绪，变回了那个处变不惊的会长大人。

    门打开，方律挑了下眉，门口站着的是昏睡已久的凌一。

    “睡美人终于愿意醒了？是谁的爱情之吻起作用了。”方律出口就不是什么好话。

    凌一对这样的调侃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问：“可以进去吗？”

    “当然。”方律让开了身体。

    凌一先是看向了摆在桌上的玩偶，随后问：“你想到让你属下恢复的办法了吗？”

    方律用手指戳了下玩偶，有点无奈地说：“暂时没有办法，需要去暮落礼堂祈求女神的指引。”

    “但现在你不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往暮落礼堂。”凌一说。

    “是的，等王女殿下准备好了，我们就会前往达克勒斯城堡。”方律转头看向窗外遥远的建筑，“那时王女殿下会为我澄清莫须有的罪行。”

    “你将重新成为高高在上的会长大人。”凌一看着方律说，不知道是不是方律的错觉，他觉得凌一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的。

    果然凌一摇摇头，突然笑了出来。

    这是方律第一次看到凌一笑，原本有点圆的眼睛被笑意压成了半圆，唇角微微上提，不得不说凌一有一张美到非人的脸，当笑容出现在这张脸上，没有人会不为之动容。

    “你在笑什么？”但是这样的笑容很奇异地给了方律一种隐隐的危机感，方律向后撤了半步。

    凌一的笑容蓦然消失，歪着头说：“带着一堆疑惑和犹豫的剑是不够锋利的，姐姐需要的可不能是一把生了锈的剑。”

    “你是什么意思？”方律被这话气笑了，这小子说话比他还要会戳人肺管子。

    “姐姐最近在暗中联系埋在磨之城中的钉子，这件事需要时间。”凌一抓住了桌上的玩偶，方律想要重新夺回来，但是凌一的动作很快，只一个眨眼的功夫，玩偶就已经消失在了他的指尖。

    “有话直说。”方律手中的金线若有若无，唇角紧抿，怒气值在上升。

    “姐姐觉得问题出在王室身上，只要将腐烂的肉剜去，新的肉就一定是健康的。”凌一靠着门口，问道：“你也这么觉得吗？”

    方律陷入了沉默，现在的王室与锈镇明显有不正当的交易，这样的交易让磨之城的人会遭受锈镇人的侵扰，但是银芒工会已经极力抵御这些，保证着磨之城基本的安宁，而王女殿下想要做的事一定会打破现在的一切。要他选的话，他更愿意选择现有的安宁，哪怕这并没有解决问题的根源。

    他不愿意看到磨之城人民失去生命的模样。

    “你并不在乎新长的肉会怎样？”凌一看出了方律的想法，“你只想维持现状。”

    方律警惕地看向凌一，这个金发的家伙可真是不能小瞧。

    “你想维护人们的生命，你讨厌牺牲。”凌一继续淡声道，“但你根本不知道这样表面的安宁下已经是无数人的悲嚎和长眠，你原本是要追寻什么的呢？”

    “你知道什么？”方律眼神变得锋利，他突然觉得有什么埋在泥土下的东西在发着腐朽的气息向他靠近。

    “和我来吧，方律。”凌一抓住了方律的手向外走去。

    方律被手中温凉的触感一惊，这个家伙还真是没有社交距离，但莫名的他并不排斥。

    或许是因为这个家伙有一张好看的脸，又或者是这个家伙身上的秘密几乎能写成一本书，引得他想要一一揭晓。

    磨之城的夜晚是很美的，数不清的星子垂在空中，仿佛伸手就可以触碰。星空下女神的雕像散发着微光，飞舞的银辉像是夏夜的萤火如梦如幻，金发的少年站在光下，棕色的眼睛里也映上了幽蓝，不常见的眸色却令少年显得更真实了些。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方律的半张脸藏在斗篷下，现在的他并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凌一没有说话，只是轻盈一跃，跳到了女神的掌心，站在了银辉之上。

    “方律，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去锈镇吗？”本来从女神手中流下的银辉像是受到了什么的指引，脱离了既定的规则围绕着凌一缓慢旋转。

    方律仰头看着凌一，星空下被银辉包围的青年身影单薄，明明站在了女神的掌心，却显得茕茕孑立。

    他是为什么去往锈镇的？是为了抓捕盗取了银辉的小偷，现在那个小偷站在银辉中间俯视着自己，不像个自投罗网的猎物，反而像是准备收网的猎手。

    “你是故意将我引去锈镇的。”凌一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自己，现在看来他还真是个乖顺的棋子。

    “凌一，你是谁？你的目的是什么？”方律仰头问道，一直以来，他探究着头狼的用意，探究着王女的用意，探究着国王的用意，他的每一步被各方势力牵扯引导，但变故的起始却是从这个小偷开始的。

    凌一坐在了女神的掌心，双臂抱着一只腿，另一只腿自然地垂在半空，棕色的眸子彻底化为深邃的蓝色：“方律，你应该死在那个小巷的。”

    方律眉心一跳，他的濒死也是这个青年的手笔？

    凌一一改之前的沉默与乖顺，声音显得压抑又疯狂：“这个世界到现在还没有崩塌，是因为还有一位重要的配角在维护着这个世界，磨之城和锈镇还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如果这个配角死了呢？”

    方律听着凌一奇怪的话，却觉得自己接触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

    “深受爱戴的会长大人死在了锈镇，锈镇与磨之城的矛盾加剧，国王借此彻底清肃锈镇，但锈镇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又岂是这么容易被倾覆，战火笼罩这个世界，谁都不会幸福。”凌一的声音带着快意，提到这个幻想的未来时脸上的笑容加深，显得越发诡异。

    方律听得毛骨悚然，眼前的这个人披着温和的外表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主角就是在这样的困境中重新出现，她身肩所有人的幸福，她平息了战火，她抚慰了人心，锈镇与磨之城再不会区分彼此，所有人走向幸福，彻底的幸福。”凌一真得像在叙述一个简单故事一样叙述着这个世界的走向，平淡却恐怖。

    “但是你还活着。”凌一的目光落下，看得方律不自觉得僵住，落在身上的目光是那么遗憾，遗憾得令自己胆寒。

    不对，方律突然觉出了其中的端倪，朗声道：“如果你真得这么希望我死的话，你就不应该救我。”

    他当时的伤势还是眼前的人治愈的，这样未免太矛盾了。

    “是的，我救了你，故事从那时起发生了变化，不可挽回的转变。”凌一将脸放在膝盖上说，“但你还记得是谁让我救你的吗？又是谁给了你等到救助的时间？”

    “是王女殿下以及……”方律想起了那个有着圆圆眼睛的小孩，“她的孩子。”

    凌一听到这话从空中落下，飘在方律的眼前，声音凝重的说：“是的，故事中的人有着自己的意志，故事的走向在人们的意志中变化。”

    方律看着凌一的眼睛，这时他才知道这是多么特殊的一双眼睛，像是可以摄入人的魂魄。

    “所以你的意志呢？故事到了现在，你的意志在哪里？”凌一双手捧着方律的脸，发出疑问，

    我的意志？方律的瞳孔震颤。

    确实自从他走近锈镇，他的每一步总是被迫的，他原本的初衷是什么来着？

    方律在凌一的瞳孔中中看到了迷茫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