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集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小山村，就像每一个县城边缘都会出现的那种小村子，最先出现在你视野里的是农田，然后再是歪倒的水泥电线杆、足够汽车通行的水泥路。开上个二十多分钟就开始道路收窄，就是过了最为人气旺盛的集市——一般我们喊这种这样叫城乡结合部——水泥路就浩然无存，变成被每一个人踩踏夯实过的土路，车厢开始颠簸，运气不好坐上的出租车里司机还抽烟的话，车厢里刺鼻的皮革和烟草味就配着摇摇晃晃的车厢一起激发呕吐欲。但是这也算好运了，至少车还开的过来。

    再在山路上爬行半个小时左右，连允许汽车通行的大路也没有了，只能捂着刚刚在车里已经吐过几次的嘴，拎着呕吐袋走在蜿蜒的山路上，一步一步爬去那个深山中的程集镇。

    真是一场可怕的折磨。

    好巧不巧，正经历这一切的人也被叼着软红吞云吐雾的出租车司机扔下来，拎着呕吐袋，脸色苍白地蹲在路边，嘴里念叨着同一句话。

    “赵卫菁你真是疯了……！”男生一身潮牌，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被冷汗浸染，根根分明地贴在额头上。

    他愤愤不平，干脆不顾满地的尘土草屑，一屁股坐到地上。“什么供奉祭祀都是封建迷信，为了这个折磨我你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他手指在屏幕上哒哒哒敲击着，拨通了某人的电话。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小猫大厨系列主题曲热烈昂扬地响起来，听着这莫名其妙的电话铃声陈楚捏着手机的手忍不住再次收紧，气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喂？陈楚？你到了？我看不见你啊，你不在村口吧。”

    “我死在半路上了，过来收尸。”陈楚看了眼周围，“就在那个六河塘前面，刚刚过了水闸。”

    他踢踢脚底下的狗尾巴草，“快点啊，要不然我马上就拎包回去。要不是为了你我八辈子都不会回这个鬼地方。”

    “……我说真的，你爬不回来吗？我现在还有一大半金元宝没折好。”

    “我是为了谁才回来的……要是有点良心就立刻迈开小腿跑出来把尊贵的我请回去。”

    陈楚拍拍身边大包小包的行李。“我真的走不动，前几天和隔壁班那个特讨厌的谁——嘶，忘了叫什么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货，就那个之前打球输了还诬赖我犯规那个，前几天和他又打了一场球，结果给我推地上，刚好撞篮球架上给我干骨折了，现在腿上还打着石膏呢。”

    他拿着钥匙扣敲敲路边的石头，“听到了吗？这石膏可碍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来就是了。”

    “哼哼~”

    “在那待着，我马上就到了。哎这鞋带怎么又散了——”

    挂了电话，陈楚心情大好，连回到断网断电的老家都不觉得恼火了。几个月前他还想着陈集镇的基础设施建设之落后真是让人大为痛心，这一定是那个每天神神叨叨徘徊在村口的村长的原因。不过在赵卫菁面露难色地提醒他镇长前几年就因为胃癌去世了之后，他忏悔了十分钟。只有十分钟是因为镇长什么货色他最清楚了，当年干的那些腌臜事就和村里的土旱厕一样，堆了满坑还有溢出来的可能性。

    每年这个时候赵卫菁都要回来帮着镇里人过节。这个节日用方言来讲发音大概是“碗硬噶”。在当地的方言里，“噶”是“节”的意思，但是前面两个字陈楚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是那两个字。

    “碗硬、碗硬噶。”他无意识地念叨两句，“什么啊。”

    陈集镇落在两座山之间的盆地边缘上，最平缓的地方就是两山中间的狭缝，这是出山最近的路。在山峰遮蔽下，这条狭窄的山路长久地不见天日，哪怕是正午这里也阴风阵阵。马上就要到一月中旬，正是最冷的时候。没待了几分钟，陈楚就开始发抖。

    身后是繁茂的树林，没有阳光，看起来深不见底，向林子里面看，只能看见二十米左右。

    又是一阵阴风从身后吹来，像一条黏腻的舌头一样，拂过他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背，留下冰冷潮湿的触感。

    陈楚下意识回头看，树林深处，目光所及之处，一片平静，连树叶都纹丝不动。

    不对劲。

    他从身边大包小包的行李里取出围巾给自己为上。那股阴冷感随着体温上升慢慢消散。但是陈楚紧皱的眉心还是没有放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树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感情的窥视，仅仅是观察着他。

    好不爽。

    陈楚往里边扔了颗石头。

    “我不是陈集镇的人，离我远点。”

    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连扔进去的石子都无迹无踪。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愿意回来。”陈楚揉了揉脑袋，咬着牙站起来。

    路的尽头一辆敞篷小三轮稀里哗啦跑过来，要不是出于对赵卫菁的信任，他绝对不会坐这辆听起来再走几步就要散架的三轮。

    在山村里待了几个月，赵卫菁一个都市潮人级别的大学生穿着土色的老头背心和藏青色棉裤闪亮登场，脖子上还围了条印着红色玫瑰花的纱巾。

    陈楚对刚才的事决口不提，而是伸手扯扯他的纱巾：“……你到底怎么了？陈集镇真的给你下蛊了？！当年你头发被剪坏了都要和理发师拼命。”

    “四姨看我要来接你给我围的，说外边太冷了我受不住。她都八十五了我怎么可能拒绝啊。”

    “有鬼的另有其人，比如满嘴谎话。”赵卫菁意有所指，对着他完好无缺的腿翻了白眼。“我就知道你根本没受伤。”

    “除了打石膏和骨折其他都是真的，只不过我当场就还回去了，打石膏是他。”陈楚抱着一个大号旅行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无辜一点“你最了解我的。你自己都知道我骗你的也不是来了吗？”

    “当我犯贱算了。”赵卫菁摘下脸上那个厚度惊人的眼镜，捏捏被压出红印的鼻梁，语气凉凉的“快点走吧，回去帮我叠元宝去。”

    “我的荣幸，赵先生。”陈楚脸皮厚得惊人，眼疾手快，谈话间就把行李一股脑扔上去，一屁股坐在了一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