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离离开未晞的神女殿后，并未离开忘川城。他借着体内厄灵珠的感应，试图寻找那些被煞气侵蚀的魂魄。

    他深知，就算杀了忘川城主，未晞也不会因此改变意志，唯有将那些魂魄彻底解决。

    在沧离靠近忘川城的封禁之地时，厄灵珠因感应到澎湃的煞气，渐渐挣脱控制，躁动起来。

    他只有停在尚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同时不断用法力压制，才不致于被厄灵珠影响心神。

    煞气的影响远超过沧离预料，同时也更加坚定了将其覆灭的决心。

    可就当下情形来看，他只能先回妖域闭关几日，待完全压制住厄灵珠后，再去对付煞气。

    因前一世的疏忽造成了无法挽回的遗憾，早在沧离给未晞疗伤之时，便在她身上设下了守护结界。若她遇险，无论自己在何地，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未晞身边。

    加上他先前从忘川城主处得来的消息，在未晞灵女力量未完全觉醒之前，不会让未晞接触那些魂魄。

    确定再无疏漏之处，沧离才回了妖域。

    他不会再去灵女殿打扰她，他要等她离开那是非之地后再去找她。到时助她历劫，了却这意外生出的羁绊。

    至于日后面对神女长曦，沧离闭上了眼，打散了凌乱不由他控制的思绪。

    *

    自那日见过洛尘后，未晞再未因他伤神，她自知这已是二人最好的结局。

    “神女，城主大人传令过来，下午会来灵女殿。”小侍女面上带笑，恭恭敬敬看着未晞。

    “好，我正好有几件事要同城主商量。”

    十几日相处下来，在未晞的引导下，眼前的女孩不再如当初那样惶恐不安。未晞自己心中的空荡也被填满了一部分。

    待她了解了季霖的真正性情，就算不能改变城中严苛的制度，也要还灵女殿中的奴仆自由。

    这是她选的路，便会一如既往，追随本心披荆斩棘。只是，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再见季霖，他一如之前亲切周到。

    未晞渐渐确定了此前对季霖犹疑的评价，待提到入禁地的时间。

    季霖推脱道：“未晞刚回家几日，此事不急。”

    不想与他虚与委蛇，未晞索性将自己这些时日做下的决定如实告知。

    “我翻看过殿中的典籍，知有一法不必等待灵女之力觉醒，也可渡尽煞气，或可解城中之急。”

    “你是说？”季霖立时变了神色。

    “未晞愿意献祭。只求城主能以天道之誓应下未晞所求。”

    灵女化解煞气需完全自愿，此前季霖为了让未晞答应，都已筹谋许久。没想到她竟然主动提出献祭，这可真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故而即便听到天道之誓，季霖也没有生出不悦，无尽耐心道：“不知未晞想让我做什么？”

    待未晞说完，季霖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应下。

    “灵女殿仆从侍候未晞有功，自当赦免为城主服役。”至于不伤那个卑贱鲛人，只怕凭他的实力，连忘川城的入口都寻不到。

    “如此我就先回去准备祭坛了，未晞等我消息。”

    等季霖走远，侍立在未晞身侧两人立刻跪在未晞面前，“求灵女不要献祭，我们愿随灵女一同入禁地。您还这么年轻，不能献祭啊。”

    见两个女孩哭得梨花带雨，未晞心中酸楚，她将两人扶了起来，一边帮着擦下眼泪一边温声劝解：“化解煞气是我一人之职，怎能连累你们。”

    *

    三日后，忘川城镇压煞气的禁地。

    季霖耗费数日建成的结界将整个禁地围拢起来，他此时带了几个心腹，置身其中。

    最后一遍确认四周无任何异样后，他抬头，看向祭台之上的未晞。

    “未晞，你今日为忘川城所做的一切，我族的每个人都会铭记于心。”季霖停了几息后，加重了语气，“献祭之时，无论你看到感觉到什么，切记都不可产生放弃的念头。”

    立于高台之上的未晞，看不到下面季霖的面容。她点点头，示意季霖可以开始。

    季霖立即让手下开启禁地的封印。

    被久封其中的煞气，感知到了可以脱离此处的机会，无不驱策着容身的魂魄，猛烈地向出口处冲击。

    这几人皆是忘川城中首屈一指的强者，即使借着封印阵法的优势，与煞气对抗起来也极为费力，很快便显露了颓势。

    季霖未料到煞气增强的速度会迅猛至此，出手前先给自己落下了一道防护阵法。

    待感知到煞气的力量后，他立即决定重新封印。这种程度绝不是献祭一个灵女可以化解的。

    然而命令还未下达，几个心腹接连被重伤，已无法再支撑阵法。煞气随时有倾巢而出的可能。

    季霖飞快权衡，准备逃出结界。他只能趁煞气被未晞吸引时，以结界为限再将其重新封印。

    一点灵光自高台之上传来，那是未晞不久前学会的，吸引煞气的阵法。

    那些即将失控的煞气，在受到未晞的召引后，短暂地停了下来。在这之后，它们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一层又一层全部围上了高台。

    地面上围着祭台而设的繁复阵法纷纷亮起。

    局势竟被控制住了？未晞果真是天道派给忘川城的救星。面上还带着惊惧的季霖，笑出了声。

    趁着间隙赶忙修复起先前被破坏的封印阵法。

    在第一缕煞气侵入未晞的神识时，比起身体上的痛楚更让她难以承受的是无尽的悲伤，那一刻似乎所有亲近之人都离她而去，她所在乎之物也都消失不见，眼泪不受控制地不断落下。

    与此同时，远在妖域闭关的沧离猛地张开眼。

    第二缕紧接着融入，悲伤被热烈的愤怒取代，毁灭一切的欲望冲进未晞的识海，一生所求皆不得，被至亲至近之人背叛伤害……

    不……他不会……一丝挣脱桎梏的神识让未晞瞬息清醒，挣扎着从被情绪裹挟的幻想之中脱身。

    发现自己此时被煞气团团围住，如身处于一片浓雾之中，看不到外面是何情形。

    未晞勉强定下心神，欲和不断入侵的煞气相对抗。

    忽然，不断向着未晞围拢的煞气一滞。随后，如同被风吹散的浓雾，逐渐清透起来，可以模糊看到四周的景象。

    最后，之前侵入未晞身体的几缕也悉数被抽了出来。

    如梦初醒的未晞还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意外，脚下的高台剧烈晃动起来。

    重心不稳的未晞在石台倾落之时，也随之坠落。

    未晞豁然清醒。那高台为了容纳阵法，修得极高。此番她摔下去，必然会粉身碎骨。更为残酷的是，她除了被迫接受这既定的结果外，别无他法。

    煞气解决了吗？她已无暇再管。

    心中只有一个意识无比清晰，若是能给她一次绝处逢生的机会，她再不管其他，只想找到那人。

    一道身躯凭空出现，阻挡住了未晞的下落。

    感觉到自己被稳稳地接住，劫后余生的未晞不由自主地向那人身前靠。

    耳边如有风声呼啸而过，伴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未晞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那人黑色衣袍上的奇异纹路。是地界的服饰……

    未晞被莫名的期待催着抬头看去。

    与此同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让未晞姑娘受惊了。”

    不是浮现在脑海中的样貌，甚至不是任何人的样貌。

    未晞看到了一张青铜制成的面具，刚刚的声音也是透过这面具发出的。

    “多谢您救了我。”

    意识到两人落在地面上，未晞想等着救命恩人放下自己后，再端正行礼拜谢。

    却见那人根本没有放下自己的意思，反而朝一旁走去。

    未晞想出言提醒，又觉得唐突了对方，正犹豫间，她感触到了另外的支撑。

    原来他走到这边是为了把自己放在座椅上……

    她想起身拜谢，却被对方轻轻按了回去。

    “还要劳烦未晞姑娘见证我处理此事。”

    未晞的视线转到他走去的地方，只见季霖被两人强制着按在地上。

    “季霖，我于百年前便定下不可以灵女化解煞气的冥律，你如今可之罪？”隔着青铜面具传出的声音与方才极为不同，威严十足，极具压迫感。

    季霖面色一白，而后竟笑出声来，“鬼王大人好算计，今日之后你的手下就能以化解煞气为名，顺理成章入驻我忘川城了。”

    “明明有化解煞气的办法，你却为了守住自己在城中的权势，不惜罔顾同族性命，更将人族魂魄私自镇压在此处。今日罚你一枚跗骨钉之刑，权当告诫。”

    说话间，鬼王伸出的手掌上凝出一枚玄色长钉。

    季霖见此，已然乱了阵脚，挣扎着骂道：“你继任鬼王只百余年，难道连先祖定的规矩都忘了。我忘川城一支曾有功于幽都，当时的鬼王承诺过不干涉我城内政。你竟敢私下对我用……”

    “刑”字还未说出，未晞只听见利刃没入身躯的闷响，以及季霖喷出了一口鲜血。

    带着奇异纹路的玄色的衣衫遮挡住了未晞的视线，随后，同样质地的衣袖递到未晞面前。

    未晞不解，懵然抬头与那青铜面具对视。她莫名觉得面具背后之人笑了笑，后又将手臂向前伸了些许。

    那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温和：“我送未晞姑娘回去。”

    未晞这才会意，扶着鬼王的手臂起身。

    鬼王再一次止住了未晞想道谢的未晞，“是我考虑不周，未能及时制止季霖，害未晞姑娘受惊了。只是我没想到，你还是来了鬼界。”

    见鬼王似对整件事了如指掌，对自己也不像是初见，她快速回想先前的种种，并抓住了关键。

    “曾有一晚我梦到阿婆，难道是鬼王大人的安排？”

    见这么快就被未晞察觉，鬼王心想自己没看错人，于是点头认下。

    先前的出手相救，再加上与故去亲人重聚的恩情，让未晞对鬼王敬重起来，很快便不再拘谨疏离了。

    等禁地外重又恢复宁静，一道身影孤零零地在远处显现。

    上次他到此地时，能明显感受到煞气波动，现在已完全安静了下来。

    鬼王为人坦荡，心怀天地，修为极为纯粹，只有这样的法力才能将煞气彻底压制、化解。

    沧离到时，未晞危在旦夕。可他不敢轻举妄动，怕自己反而成了煞气的助力，只能亲眼看着鬼王救下了未晞，直至两人并肩离去。

    这是自他成为沧离之后，第一次生出了退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