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密密匝匝的树叶枝丫，透过微微泛黄的窗户玻璃，在教室里漏下斑斑点点细碎的日影。

    少年程铮孤零零拿着扫把，杵在教室的中央。

    所有值日组员都走了，只留下作为值日组长的自己，独自面对偌大的教室。

    再过十几分钟，班主任就要来检查卫生，可是地板还没扫，桌椅还没排，拖地和倒垃圾更不必说了。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感到崩溃，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出眼眶。但他紧紧咬住嘴唇，把头低下，试图用头发掩盖自己委屈的表情。

    大人说，男孩子不能总是哭，这会被笑话的。

    要坚强，对，要坚强。

    可是——

    他竭力控制抖动的身体，紧闭双眼。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下来。

    应该没有人看到吧。

    程铮害怕那些男生发现自己在哭，天生泪腺发达的自己，已经被嘲笑了好几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爱哭，明明是大家都觉得很小很小的事情，但是到了自己，就好像成了很大很大的事情。

    “你怎么又哭了，像个女孩子一样。羞羞羞。”那些男孩如果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又会这么说吧。

    想到这里，程铮偷偷伸手抹了抹眼泪，用余光环顾了一下四周。内心里，又偷偷期待，会不会有人发现自己哭了来安慰他。

    但是没有，还在教室的小朋友都忙着收拾书包回家，还有几个收拾好的，正围在一起玩游戏卡。

    也好。程铮安慰自己。至少不会被嘲笑。

    对，最好没有人发现，没人看到最好。

    他低着头，一个人开始扫地。但是一边扫，眼泪一边不争气地掉到地上，灰尘沾了水，更不好打扫。

    没事，没事。坚持住。可以扫完的。程铮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继续埋头。

    突然，自己的扫把被另一把扫把碰到。

    他下意识抬头，来不及擦干眼泪，就看到了杨思晴。

    程铮愣住了，刚刚要掉落的眼泪止在眼眶。

    “没事的，我和你一起扫，两个人一起打扫很快的。”少年杨思晴笑得像太阳，拍怕他的肩，“没事的。”

    “谢谢。”话说得很生涩，和这声带着呜咽的“谢谢”一起出现的，还有程铮的眼泪。未落的眼泪还是掉了出来。

    时间在流逝，教室里的学生陆续离开，但是程铮一点也不着急。因为有杨思晴在，他知道自己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咖——”导演喊停，“刚刚这几条不错，小演员眼泪给得太好了！休息一样，等会再拍一条。”

    扮演少年程铮和杨思晴的两个小演员被带下现场。

    周向于起身，到导演的摄影棚看回放。没想到，林晗也在。

    林晗看到自己进来，火速起身让座：“周老师，您坐。”

    周向于摆摆手：“林老师客气了，你坐。我站着看一下就行。”

    林晗把椅子推到自己面前：“不用不用，我已经坐了一会了。”

    周向于没有再推脱。监视器里，两个小演员的表演被重新播放了一遍。

    光线刚刚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周向于盯着监视器，思绪被拉回了十七年前。

    “陈舟。”周向于抬头，看到了少年余书晴在叫自己。

    陈舟是周向于的本名。余书晴以前还打趣过自己，小船怎么沉没了，应该叫浮舟才对。

    周向于无言应对，只能撇撇嘴，把身体扭到一边，嘟嘟囔囔道：“我姓陈，又不姓浮。”他知道书晴在开玩笑，这些话她只在两个人的时候说。有其他孩子在的时候，她都会正常地叫自己陈舟。

    三年级的时候，余书晴在美术课上画过一张画，晴空下小船在海上远航。

    因为画作搭配的色彩鲜明，船帆的幅度和浪潮的波涛都勾勒得很生动，这幅画被美术老师留下来张贴了一个学期。

    后来取回画时，余书晴把它送过自己：“看到你的名字，我就想到航行的小船，在阳光下越走越远，虽然是小船，但……小船也会有乘风破浪的一天。我画的是你的名字，送给你吧。”

    收到画的时候，周向于特别高兴，带回家后，还特意把画夹到一本大画册里，生怕画纸的边缘被压坏，哪怕这幅画因为张贴过，四个角落已经有些破损。

    但可惜的是，画册在周向于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母亲误送给自己的表弟。

    “一本画册而已，平时也没见你看过几回。想要，妈妈重新给你买不就好了？”

    丢失画册的那天，周向于和母亲大吵了一架。

    但他不敢说自己在意画册的原因是里面夹了书晴的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出口，只是不断地埋怨母亲，没有提前过问自己的意见就把画册送出，一边懊悔自己为什么不把画收在其他地方。

    后来去表弟家里时，周向于偷偷翻看过那本曾属于自己的画册。

    但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什么都没找到。

    书晴的画已经丢了。

    但那时没想到的是。

    没过多久，书晴也在自己的人生里走丢了。

    而周向于，这个名字，是自己正式成为编剧后起的。

    周向于，舟向余。就当偷偷地纪念一下书晴吧。

    选择戏剧影视文学专业，是因为喜欢写故事，而绝大多数故事的灵感来源，都是书晴。这样说来，书晴自然算自己编剧事业的起点。

    只是不知道，书晴有没有看过自己写的故事，她喜欢吗？看到这些角色的时候，她会不会有熟悉的感觉？会不会期待她们的故事？

    周向于写的每一个女主角，都以余书晴作为模版，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书晴是活在自己想象中的。

    毕竟十五年过去，自己和她身上已经发生了很多事。

    今天的余书晴和十五年前的余书晴，也许也已经不同……

    少年时代的余书晴总是神采奕奕，头发梳得整齐，额角的碎发很少，高高的马尾，随着她带风式的步伐，规律地摆动在她脑后。她是班长，是老师的心头宝，考试成绩优异，又擅长唱歌和画画，每次文艺汇演和班级板报布置，都是她一个人挑起大梁。

    尖子生、多才多艺、班长，每一个标签都闪闪发光，但余书晴似乎从来没有把它们当作炫耀的资本，对于其他同学的要求，她几乎有求必应。解答作业问题也好，帮忙拿东西、找老师也好，甚至连拜托她帮忙蒙混音乐课的唱歌测试和美术的绘画作业，她也能答应。

    原本，对周向于来说，余书晴只能算是一个风评不错的同学，一个不太让人讨厌的班干部，和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但当那天，自己放在抽屉的日记本被徐驰翻到，并且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的时候。是余书晴站出来维护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天哪，你们来看——陈舟居然在写日记，还是这种东西~”

    周向于还记得徐驰站在自己的座位旁，挥舞着自己的日记本，脸上充满得意和嘲笑。

    那时的他比自己高半个头，举起日记本的时候，自己根本碰不到他的手。

    “还给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周向于只记得自己一直努力去够他的手，却怎么也碰不到。但不难想象到当时那幅场景的窘迫，小丑一般，急得跳脚却无济于事。

    其他几个男生围拢过来，有些好奇日记本的内容，有些来看热闹。

    “今天下雨了，阴沉的天气就像我的心情，真是让人烦恼的一天，早上居然一节语文课也没有，真是无趣，数学实在太无聊了，真不知道这些数字有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徐驰念得很大声。

    “还给我……”带着哭腔，泪水涌上眼眶。

    “怎么哭了？这么多烦恼，像个女孩子一样——”

    “哈哈哈哈哈——”

    笑声轰轰地震荡在四周，周向于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场景。孤零零地站在中间，被所有人看笑话，那会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只能僵在原地。

    “女孩子怎么了？”像利剑划破阴霾，清脆但坚定的声音。

    围拢的人群散开。周向于永远记得，那天透过泪水看的那个身影，模糊但带着飞扬的马尾辫，像一个所向披靡的女将军。

    “徐驰，你把日记本还给陈舟。”身影擦过。余书晴站到徐驰身前，伸出右手。

    余书晴比那时的陈舟高一点，但站到徐驰前还是矮一截。

    “干嘛。你要告诉老师吗？”徐驰的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下。

    “你还给陈舟。这是他的东西。”余书晴没有回答徐驰的问题，抬起伸出的右手，盯着徐驰。

    两个人僵持了数秒。余书晴把头转向旁边的男生：“你们在这边看热闹吗？赵子毅、陈彬、刘锴……”

    余书晴开始点名，那些男孩纷纷跑开。

    一下子，座位边只剩下余书晴、徐驰和自己三个人。

    余书晴没有退让，虽然她的个头被徐驰压过，但气势上一点不输，甚至从少年陈舟的视角看，比徐驰高大了不少。大概是因为眼泪模糊了眼睛，记忆里，那天的余书晴身上还发着光。

    那群男孩的散开，让徐驰有些紧张，也让他没有刚刚那么硬气。但他还是不松手。

    “偷看其他人的日记并不值得炫耀，这不好笑。你应该知道的。还给陈舟。”余书晴调整了一下语气，柔和但依然态度坚定。

    徐驰撇了撇嘴，飞快把日记塞到余书晴手里：“谁稀罕。”歪着头走开。

    松了一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眼角热乎乎的。

    “没事了。”余书晴把日记本递给自己，偏着脑袋，打量自己的神色，“没事了。”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温柔，像冬天里的太阳温暖。

    泪腺不受控制。豆大的眼泪一颗接一颗掉到日记本上。

    “啊……怎么了？”余书晴俯身，有点慌张，“是那些男生的问题。你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心上。他们说的不对。”

    摇头又点头，周向于忘了自己那会究竟在想什么，只记得是感动、庆幸、后怕、难过、气恼、羞耻、无奈……各种复杂的感情冲撞交织，让他无从表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有自己不一样的感觉和想法。他们说那些话是不对的。你不要理睬他们……”余书晴说得很小心，一边说，一边观察陈舟的表情。

    余书晴后来说什么周向于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余书晴看自己的样子。葡萄大小的眼睛亮亮地闪着光，睫毛和鼻头随呼吸翕动，上唇微翘，小嘴巴拉不停地安慰自己。

    那件事之后，周向于对余书晴就产生了一种别样的依赖和信任。以前，自己只能和日记倾诉心事，在日记之外，把自己伪装成和其他男孩一样的勇敢坚强。现在，他有烦心事的时候就会找余书晴分享，而余书晴似乎也很有耐心。

    后来，少年陈舟问过余书晴为什么要帮他拿回日记。

    “徐驰偷拿你东西就是不对的呀。”余书晴回答时没有一秒的犹豫。

    “可是……他……”余书晴的答案没错，但少年陈舟总觉得这个回答不对，这不是他想知道的答案，但他不知道要怎么问清楚。

    “班级有同学被欺负，我肯定要帮忙啊。你不用一直记在心上。”余书晴有点明白陈舟的疑问，但她又不完全明白，只能这样解释和宽慰陈舟。

    “嗯……好……嗯，谢谢……谢谢班长。”陈舟有点失望，他以为自己对余书晴是不同的，就像余书晴在自己心里是有点不同的。但他又觉得余书晴说得没错，她一直是这样的班长。

    “不客气。没事的。不管是作为班长，或者作为朋友，都是应该的。”余书晴笑笑，她回答得很自然，一边轻轻用手指拨动放在桌面上的自动笔，笔身旋转，又重新搅动陈舟的心弦。

    “嗯……好。”陈舟低着头。是班长，也是……朋友。

    对，是好朋友。

    那天，少年陈舟没有在教室写日记。

    一直到回家，锁上房间的门，他才打开日记本。写下余书晴的回答。

    余书晴说，我们是朋友。

    “为什么……”、“可是……”、“会不会……”、“怎么办……”少年陈舟的所有疑问和焦虑，总能在余书晴那里得到安慰和答案。

    余书晴会肯定地告诉自己“没关系”。是她教会自己接纳敏感脆弱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