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序章,故事的开始是海。
六月的挪威,夜间,还依稀带着点儿凉意。靠窗书桌上的稿纸上,还是只有一个标题。凌不玷手中的钢笔已经停下很久了,他撑着脑袋,静静凝视着窗外——不太远的远方,是没有边儿的云和海。
突然,一条质地柔软的小毯覆上了凌不玷的肩膀。凌不玷一惊,但随即回过神来,即使隔着一张小毯,他还是能感受到顾酌手心的温度。
“想什么呢想这么入迷?夜凉了不知道?就穿这么点坐窗边?”顾酌说着,帮凌不玷紧了紧小毯,随即俯下身子,从他身后抱住他。
顾酌把头埋在凌不玷侧颈,凌不玷耳侧能感受到顾酌平缓而湿热的鼻息。
凌不玷微微侧头,抬手摸了摸顾酌脑袋,后者却使坏似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还嫌不够,抬头朝他哑声一笑:
“抓住你了,凌不玷。”
两人视线相交,迸射出云海的温度,温柔而缱绻。
“顾酌,”凌不玷缓缓开口。
“我在想啊,”
“如果我以倒叙的形式开头,那么我们故事的开始,是不是就是这片海?”凌不玷扑闪着眼睛,顾酌好像看到了星星。
顾酌没有回答,凌不玷放下笔,想再看看不太远的海。顾酌却一手遮住他双眼,一手卡住他下巴,啄他唇尖。
海风也轻吻窗台,浪潮也侵上岸岩,仅有一个标题的空白稿纸飞出窗外,飞回十二年前的昱城夏天。
Chapter1.十二年前的昱城夏天
昱城老街,顾酌在做暑期志愿,最后一天,顾酌特地挑了个人少的地儿,二马路西门,够清闲,坐那儿看看蓝天白云大马路就成。
一望无际的晴空,天上没有一片云,夏日的空气是流动的暖流。天气燥热,顾酌刚喝了不少冰水,现在想解决一下生理问题。他起身朝马路对面的公共卫生间走去。
不巧,人行道前是红灯。不知怎的,顾酌今儿有点急,还有三四秒倒计时,他抬脚准备走。
“等等”,突然一只手扯住他手腕,“红灯呢没见着?”语气中带着点儿责备意味。
“嗯?”顾酌偏头,是一个跟自己一样,同穿红马甲的男孩子,看样子也是来做暑期志愿的。不认识,个儿没自己高,不过小模样长得还挺标致,就是看上去不太高兴。
顾酌也不高兴,三四秒拦他至于吗,何况他还急着解决人生大事。
“啪!”不等顾酌反应,男孩子松开他的手,并在他后肩推了一下,“灯绿了,走吧。”
其实男孩子没多大劲儿,不过轻飘飘一下,但顾酌没准备,打了个趔趄,已经在惯性作用下飞出去几步。
玩儿呢!
顾酌恶狠狠地回头看了一眼,发誓自己记住那张脸了,才转身去办事儿。
回来后,顾酌发现男孩子还在那儿,不仅还在那儿,还把他那张从小店老板那儿借的竹椅给霸占了。
“起来。”顾酌刚刚就不爽,这会儿更不爽。
“为什么?你的?”男孩子抬头仰看他。
“对,所以你起来。”
“不行,这算我救你一命的感谢费好了。”
“哦?”顾酌挑眉,“救我一命,什么时候?”
“大哥你不记得啦?就在刚刚,我拯救了一个即将误闯红灯的失足少男的生命啊!”
误闯红灯顾酌认了,这失足少男嘛......还有这才哪儿跟哪儿啊,就套上近乎叫上哥啦?
“教你件事儿,别乱叫人,少管闲事,容易挨揍。”
男孩子以为是“大哥”这个称呼惹得顾酌不高兴,扑闪着眼随即改口道:“别担心啊哥哥,我不乱叫人,爱管闲事,不怕挨揍。”
艹,他又叫哥,还是“哥哥”,真是......马屁精一个。许是这热浪浪得有些过分,顾酌没由来地觉得心里闹腾。
“认识我吗?就敢管闲事?”
“凌不玷。”
“嗯?”男孩子没来由地来上这么一句,顾酌愣了愣。
“凌不玷,我的名字啊。“
“顾酌。”出于最基本的礼貌,顾酌也报上了自己名字,虽然他对凌不玷这种爱管闲事还霸占他竹椅的,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想讲。
“现在认识啦,”凌不玷得逞似的说,“这下能管你闲事了吧。”
这逻辑......顾酌真是没话说,这管闲事是认不认识的问题吗!他在心里默默给凌不玷比了个大拇指。
“所以竹椅给我躺了啊。”凌不玷出口这话自然极了。
“因果关系对等吗,哪儿来的所以?嗯?”顾酌证明题一向做得不错,居高临下质问着,在凌不玷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我要是偏不下来,你也拿我没办法。”凌不玷蛮不讲理的抬着下巴,眉眼中满是轻蔑与挑衅。好像对眼前的上位者才是穷途末路的一方。
“哼”,顾酌轻笑一声,往前逼了两步,“行啊,你尽管试试。”
现场的空气很焦灼。
突然,小马屁精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飞也似地向马路对面窜去。还不知死活地边跑路边开心地喊:“逗你玩儿呢,顾酌哥哥,我们下次见!”
顾酌下意识地要去追逃走的小马屁精,刚赶到斑马线前,红灯了;再抬头一看,小马屁精呢?没影儿了。
顾酌:......
逗我玩儿是吧,凌不玷,小马屁精,既然逃走了,就最好别再让我碰上你。
顾酌在心里放狠,面上却看不出一点儿怒意。夏日的阳光误落凡尘,刺人却尚有余温。
昱城夏日暑气正盛,但暑假却不剩了。离九月其实还有几天,屯溪一中的学生却都得提前返校。愤愤不平的人不在少数,但不平归不平,还是都老老实实拎着一袋子暑假作业,乖乖来学校。
这不,高二(14)班教室里惊起哀声一片。
“谁有物理《小题狂做》?在下愿拿英语《写作必备》交换。”
“救命!谁家好志协开学第一天就开会啊?!补不了作业了!要走啦!哪位好人继承下我的暑假作业啊!”
......
“哎呦,我真是不明白了......”宋谦同学边奋笔疾书边激情开麦。
“早上这两天学是有什么风水八卦,还是吉时讲究啊?”宋谦同学持续激情开麦。
“怎么滴,合着早上这两天学,咱一中学子就能一飞冲天,飞黄腾达,力挽狂澜,扭转乾坤?然后在开学大联考中一鼓作气击败劲敌庭山八中一举夺魁?”宋谦同学坚持不懈,不屈不挠持续激情开麦。
庭山八中是近年来昱城众多高中之中的后起之秀,早些年校风并不好,学生抽烟喝酒打架那都是家常便饭。
可前两年调来个女校长,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套雷厉风行的行事准则,一套大刀阔斧的校规整改下来,庭山八中那是一个蒸蒸日上,欣欣向荣啊。最新两届学生都很优秀,上学期期末成绩,更是直逼市内唯一一所省重点屯溪一中。这下搞得一中措不及防,人心惶惶。一中提前开学,真跟这儿有关也说不准呢。
“早上这两天......”
“差不多行了啊”,不远处静心钻研《几何原本》的于和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宋谦同学的激情开麦,“你有这闲工夫成语炫技,暑假作业该补完了吧?”
“于和!你别光往人痛处上戳 ”,宋谦见于和理他,那是更来劲儿了,“于和?于班长,好班长,你说你作业都完成了,都有闲心看那什么《几何原本》了,不如帮我补本呗,求你好不好?”
于和的目光从《几何原本》中抽出,看了眼正左右手同时开工补罚抄作业的宋谦,一挑眉,目光又回到书上,没好气地说:“呦,现在知道求人啦?——是谁17号半夜两点吃鸡,自己一个人骑摩托跑了,留我在毒圈死了?是谁边跑还边喊:‘小崽子,爸爸不要你了,爸爸先走一步!'啊?我依稀记得某人那时候似乎还挺能耐,说话做事都硬气得很。”
“艹,于和你不是人!日期时间都记那么清楚,太记仇了吧?你这辈子怕不是记仇鬼转世!”宋谦装模作样求人的态度维持不了一秒就破功。
“嗯,你说得对,我是记仇鬼,记仇鬼不帮人补暑假作业。”于和淡淡道。
“于! 和!”
“别吵吵啦,宋谦,你就知道跟班长贫,顾酌还大佛一尊,坐那空调口玩手机呢,你怎么不去找他帮你补作业?”收作业收到这组的梁舒月发出灵魂拷问。
一提顾酌,几人登时都噤了声,不约而同地望向教室最后一排空调口下座位上玩手机的人——
顾酌。
顾酌很帅,真的很帅,至少整个屯溪一中高一高二高三的绝大部分女生都这么认为。哦,可能还不止,还得算上不少男生。反正他是大家公认的校草。
还有,顾酌是典型的,帅得很英气很分明的那型儿,是不管天气多冷多热,校服衣领扣子总敞开一粒的那型儿。
但帅气的顾酌今天心情不帅气。
顾酌似乎发觉了什么,漫不经心地抬头,正好对上前排几人灼热的目光。嗯,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顾酌一一扫过这几人,视线最终停在宋谦身上,宋谦打了个寒颤。
“有事儿?”顾酌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明明只是一句礼貌性的询问,宋谦却没由来的听出点儿不爽,还顺便脑补了下,自己要是说出希望他帮忙补暑假作业,将会遭遇的悲惨结局。
“不不不......那什么......酌哥,你忙你的,你忙你的......我没事儿。”
望着宋谦那变脸的本事,于和没忍住笑出了声,梁舒月简直没眼看,转身收下一组作业去了。
其实顾酌跟他们当朋友也有好几年了,都是以前初中时于和介绍认识的。顾酌也没什么恶意,只是平常就这脾气,一天能跟于和讲上几句好话都是不得了了,跟他熟的人都知道。再加上已经谣传了八百个版本的家庭背景,所以给人一种拒你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顾酌再低头看手机,目光停在对话框的最后几句话——
【顾天奕:升高二了,市区两个竞赛准备一下】
【顾酌:好】
【顾天奕:跟你所谓的朋友保持距离,你的时间不需要那些没有意义的人身上。】
这句顾酌没回,把手机黑屏,随手扔进抽屉里。他抬头看向窗外,现在是夏天,他觉得银杏绿得好吵。
“想什么呢”,于和走过来,“在夏天得了思春病?”
“边儿去,两爷们说话别这么恶心,为他难受还不至于。”顾酌说的是他父亲。顾酌家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于和算一个。顾酌知道于和是在担心他,有点儿不爽。他一向不喜欢接受来自他人的同情和好意。
“哦!”宋谦突然大喊一声,“我知道了酌哥,是不是昨儿那人惹你生气了,难怪今儿大气压重啊。”
“什么事儿?我怎么不知道?”于和是真的好奇。
要知道,从小到大于和跟顾酌一起,就顾酌那爱惹是生非看谁都不爽的性子,不把别人惹生气就不错了,况且自己惹的事儿转个身就忘了,等过几天仇家寻上门来,顾酌一句“不认识,别挡道”又是把对方气得够呛。这么多年了,还真没见着谁能让他生气到第二天。
顾酌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昨天一些事儿和那张水灵却欠揍的脸,刚想问问宋谦是怎么知道的——
“嗨,昨儿我不是做那什么暑期志愿吗,就跟酌哥隔不远。酌哥刚想过马路,我就看见那人拽着酌哥不让走,突然那人又不知道抽什么风把酌哥往外一推”,宋谦自顾自说起来,“哦,还有还有,更过分的是,那人还趁酌哥不在抢了酌哥的竹椅,一见酌哥生气了就跑,还说逗酌哥玩儿呢!”宋谦说这话时很是不平。
于和仔细脑补了一下顾酌被逗的场景,最后遗憾地发现实在想象不出来。
“顾酌啊,那孩子应该不认识你吧,要不然怎么敢逗你呢?”于和问。
还孩子呢,分明就是个小马屁精。顾酌佯装随意:“管他呢,一中里反正没见过,估计不是我们这片儿的,他再要逗也没机会。”
“哟,听你这话怎么还带点儿遗憾呢,难不成没气够?”于和忍不住调侃几句。
“差不多行了,偶然碰见的一个人,见也见不着,我生什么气?”别看顾酌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不自觉地盘算起,要是再见到,该怎么收拾收拾凌不玷这个小马屁精。
于和见顾酌快要被点着了,见好就收。宋谦倒是又趁机插话:“欸,一线情报,听说我们班这学期要转来一个新同学,期待一下。”
于和也惊了一下下:“是嘛,那来的人还挺厉害。”
其实转校生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底的,转校来一中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值得关注的是转来一中的(14)班,还是在高二选科刚刚结束之际,像是故意算好了一样。
一中重理轻文,强就强在理科。即使是新高考政策出台后,选科为大理的学生占比依旧高达80%。而(14)班就是就是从这80%中选30人组创新班。这选肯定不是随便选,对中考,高一两次期中考,两次期末考,四次大联考的成绩都有要求。也就是说,这九次考试,哪怕平均排名非常可观,但只要其中有一次失误,那想进创新班都是熄火的。
而且,并不是进了就一劳永逸的。创新班采取流动走班制,在今后的考试中,一旦跌出既定排名,就立即pass回平行班,人数只减不增。这也是为什么有的学生能进却拒绝的理由——心里压力太大,要是日后跌回平行班面子往哪儿搁?
永远的稳定,绝对的优秀,这就是一中,是省重点的创新班。
也不怪这时候的转校生引人遐想了——能进(14)班,敢进(14)班。
顾酌只是随意笑笑,没说话。有实力有勇气进一中创新班吗?谁知道呢。收买人心走后门儿的事顾酌从小见多了,在金钱,权力,阴谋,数不清的弯弯绕绕面前,区区一个创新班的门槛算什么,这点儿教育资源的公平竞争算什么,不过是(14)班的教室里多一个人而已。
顾酌只是觉得好笑,哪个脑子缺根筋的这么想不开,偏偏要来这(14)班。
想罢,顾酌拧开瓶盖准备喝口水,宋谦又夸耀道:“我最近业务能力又提升了,还打听到那转校生的名字,虽然你们马上也能知道,但我还是要说,好像叫什么...凌不玷。”
“咳!咳...咳咳...”
“酌哥!酌哥你怎么啦?酌哥你没事儿吧?”
这名字一入耳,顾酌一口水没咽下去差点儿呛死,他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好不容易缓过来,顾酌看向宋谦:“叫什么?”
宋谦又打了个寒颤,今天的第二个寒颤,还是在夏天,挺不容易的。
“我说,转校生,叫什么名字?”顾酌淡淡地重复一遍。
宋谦总觉得不对,但又实在想不出哪儿不对,还是犹豫着开口:“叫...凌...凌不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