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以寒向后退了一步，压抑住被惊吓时的本能，不敢出声，也不得发出太大动静，只得手扶着心口。

    原来是姜娴，那个附在铁锤的魂魄，她随着锤子摆放的方向，侧身躺着，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双眼放空，嘴里不禁念着什么。

    这让颜以寒回忆起那个著名恐怖人物—贞子。

    她看到那抹暗灰色的身影，鲤鱼打挺式起来，挠着头不好意思的笑道：“不会是吓着你了吧。”

    这任谁看到都会被吓一跳吧！

    颜以寒见到姜娴的瞬间，就反应过来，铁锤，那个大汉竟然没有随身携带，而是放在了车的转角处，颜以寒脸色一变，有了主意。

    她拿起锤子，决定孤注一掷，锤子，是钝器，以颜以寒的力量，想要一击致命，可能性接近微乎其微。

    但足以在一个成年人在没有防备的时候，打晕或使他蒙住，一时不能反应。

    想到这里，颜以寒的手不禁握的更紧了，泪水大的汗珠沾湿了她的碎发，不断调整她的呼吸节奏。

    姜娴也紧张起来，屏住呼吸。

    慢慢地，慢慢地，轻声绕道马夫的身后。

    扑通扑通，她的心跳的极快，在这一过程中，如果马夫转头或者他的同伴归来，颜以寒都会被提前发现。

    但她很幸运，直到颜以寒挥动铁锤的那一刻，风依旧很平静，只有晚归的昏鸦再叫了几声。

    “咚—”

    铁锤击打后脑，发出响声，而车夫来不及反应，只有在击打后本能的抱住头部。

    “靠，好痛。”

    颜以寒的锤击并没有使车夫晕倒，她以前没有使用钝器的经验，在击打的那一刻卸了力，车夫虽然受了那一击，但他只是短暂的懵了一段时间。

    颜以寒抓住这一时机，一头栽进树林之中。

    冷风灌进了她的衣领，吹的汗好似都蒸发了，身体承受的程度已然到了极限，但她依旧拖着铁锤，朝着树林的方向跑着。

    姜娴依附着铁锤，像是被风吹动，她神情大惊，劝阻着颜以寒。

    “不行不行，快把我放下，朝着客栈跑，你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她大喊着，因着击打铁锤沾染上了血迹，在地上拖动，留下一条明显的痕迹，从驴车停放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旁边的林间。

    颜以寒没有回答她，自顾自的一路向前跑着，来到一棵樟树前，树枝繁大，即使是快到冬天也没有完全落光，一副郁郁葱葱的景象。

    旁边几颗不耐寒的树，却是光秃秃的一片，落叶堆满了树下，不久将化为大地的养分。

    颜以寒大脑钝痛，好似也被铁锤打了一下，迷迷糊糊的一片，已经听不到附在铁锤上的魂魄在说些什么了，她将铁锤藏在树后，用地下的残枝落叶弥盖了痕迹，气呼呼，“若我还能活着，我一定会托人找你回来的。”

    随即不等姜娴反应，便又跑出树林，朝着客栈的方向奔去。

    “诶—。”姜娴目视着颜以寒离去的身影，揉了揉脸，不禁更加愁眉苦脸。

    在回到马夫这边，他刚刚从钝痛中缓出来，抓住颜以寒跑离的身影，但又担忧还会有其他人趁乱跑离，他进退两难，不知从何下手。

    但很快，王千峰和那个大汉便从客栈出来，回到了驴车这边。

    听闻颜以寒打伤车夫，拿着铁锤逃跑掉了，大汉震怒，脸色铁青，以前被颜以寒所欺骗，低估了她，撸起袖子瞬间道： “我去把这小妮子抓回来。”

    王千峰点了点头，大汉便沿着铁锤延出的痕迹，追了过去。

    颜以寒跑到半路，看着客栈离她越来越近，还没等她松了口气，便听到身后传来震动的声音。

    大抵是那伙人追来了，还是没有能拖够足够的时间吗？

    她气喘呼呼，扫视四周，三面都是树林，视野开阔，但在不远处，那是——客栈的马厩。

    马厩之中，一男子朗目疏眉，他身姿挺拔，如同冬日的翠竹，高雅而不失坚韧。鼻梁直挺，发丝乌黑，透露出一股英气。

    关远山抚摸着马儿，头疼得想到，这次委托来的突然，又不能出丝毫差错，随即拿着草料添到了马槽之中，低头沉思。

    颜以寒突然从草丛中钻出，一声不吭地钻到马槽下方。

    女孩穿成破旧的衣服，头发一团乱，因跑动散乱下来，面色苍白，神情慌乱，像是忽略他一样，坐着，抱起双腿，捂住自己的嘴巴。

    关远山原是防备着，看到颜以寒虚弱的模样，紧握剑鞘的双手便放下来，欲和颜以寒对话，谁知前方的草丛又有了动静。

    “看到过一个十余岁的女孩吗？”大汉沿着她来时的路，追着颜以寒的身影来到了客栈的马厩前，撞见了关远山，但由于他身带配剑，身材高挺，大汉不敢贸然前进，只得询问。

    “没有，但这马厩由关氏的镖局包下，还请阁下无事，不得靠近。”

    关远山言语中没有一丝客气，马匹向来是贵重物品，关远山做出驱逐举动，也非常符合常理。

    大汉不甘心，他明明看见了那小妮子，关远山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心情不爽，于是不顾关远山的阻拦，抬脚便要进入马厩之中。

    关远山察觉大汉举动，自是不与他客气，拔起剑鞘就挡在他的身前。

    “阁下这是何意？是要硬闯关式的地盘吗？”

    两人谁也不退让，火星在他们的氛围中滋出，仿佛碰一下就要爆炸。

    “关哥哥，有人找你。”

    突然，一声娇俏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冲突，来人正是关远山此次委托的对象—和安郡主。

    她身穿鹅黄色的袄子，头戴镶珠翠青钿子，显得十分娇俏可爱。

    见关远山和大汉起了冲突，又瞧颜以寒哆哆嗦嗦躲在马槽之下，她心中明了，边境十分混乱，就连她也曾上过当，差点被骗，对这些坑蒙拐骗的人极为嫌恶，碍于这次她是偷偷跑出来的，不能像平常一样，拿皇家威名震慑人。

    只得气鼓鼓的讽刺，“哪来的乡下人，听不懂人话吗？”

    大汉没有退让半步，又因和安郡主的到来，关远山更加紧绷，侧身护着和安郡主。

    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另一个马夫找到了大汉，跑到他的身边，侧身悄悄说着什么。

    大汉眼光微垂，似是在盯着颜以寒的藏身之处，“算你这次好运。”

    随后两人便退开了，起身回去。

    “呼—，看着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就不像什么好人。”和安郡主愤恨地说道。

    “下次不可这么冲动行事，碰到这些人还是远离他们好些。”关远山劝阻道，他尚且可有一战之力，可和安郡主莽撞又毫无自保之力。

    看来护送她这一路，任重而道远啊。

    随后他们把目光看向了躲在马槽下的颜以寒。

    关远山尝试着和颜以寒对话，可她却没有任何反应，一声不吭，像是惊吓过度，随后他又探出一只手，在颜以寒看来，如同为溺水之人伸出的救命绳索。

    颜以寒终于回应了他，像小狗一样清亮的眼睛盯住他，仿佛他是生命中的救命稻草，即使薄弱，也要紧紧抓他的手，反身从马槽下钻了出来。

    “好脏啊，赶紧叫人过来洗洗。”和安郡主向后退了几步，远离颜以寒，挥了挥空气。

    虽然口中嫌弃不止，但和安郡主还是默许了关远山收留她的行为。

    *

    “七年？”颜以寒口中念念叨叨，她之前所见之景绝非虚像，甚至她都看到了死了很多年的姜娴，这是在提示着她什么吗？

    和安郡主收留她后，迅速吩咐人打水将她洗净，颜以寒泡在水中想着，水面泛起点点涟漪，她闭上眼睛，不去再三思考，享受这一刻的安宁与放松，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直到水温变凉，她才缓缓起身。

    温水平复了一直来紧绷的心，逃脱出那伙人贩子后，暂时松了口气。

    颜以寒穿上准备的新衣，布料穿在身上不算贴身，甚至有些大，但十分温暖，她现在的处境已经天翻地覆，不再颤颤惊惊，为生命而担忧。

    她手中攥着一块破碎的玉，这是她从原身上发现的，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没有被贼人发现，碎玉摸上去温和暖心，想来品质必定不错。

    原身是从世家贵族被拐卖而来的吗？

    “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颜以寒的思绪。

    她上前打开房门，关远山迎面进来，他身高八尺，颜以寒远远低于他几个头高，巍峨的身影遮住了颜以寒的所有光阴，压迫感十足。

    颜以寒怯懦地看向他，不明究竟。

    “小姐可是北梁人？怎会惹上那群人。”

    “我确是北梁人，但那伙人… 我也不知道。”颜以寒说着说着眼泪不禁流下来，似是在害怕些什么。

    关远山听到她的回答，没有立即回答，打量着她。

    颜以寒瞬间察觉出来了不对劲，能够有如此善心，在人贩子手中将她解救出来，会如此冷淡吗？

    “北梁边境出了件大事，就在不久前，有人散布谣言，引起恐慌，用碎布传递消息，以血书写，骇人听闻。”

    关远山提起刚刚才传来的信息，语气强硬。

    说着他举起颜以寒的手，稚嫩的手指上已经结了痂，血迹已经被清水洗去。

    “恰巧碎布与小姐的衣裳相似，你的衣裳也的确缺了一块。”

    话语说到这里，男人的丹凤眼直勾勾的盯着颜以寒，就差点挑明说她是奸细了。

    他发现了自己与姜娴的谋划吗？

    颜以寒的手被他举得很痛，熟悉的顿痛又一次席卷了她的脑部，世界好像在旋转，但依旧强撑回答着他。

    “我不知道，他们把我原来的衣裳夺去，给我穿的就是身上这件…”

    颜以寒与他对视，时时刻刻观察关远山的神情。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语序也十分混乱，关远山一只手原本抓着颜以寒，感受到她的体温异于常人，而且好似还在不断上升。

    在边境这种情况下，关远山不免多疑，本是想浅浅试探一下，见颜以寒的状况不妙，他就有些后悔，几番观察下来，颜以寒应是从富贵人家出身，礼仪不落，娇弱易哭，许是家人一时失察，让她落入贼人之手，关远山想来便将剑收了回去。

    可还没等他行动。

    颜以寒却突然向剑刃一边倒去，双手抱头，不顾一切，碎玉掉下，嘴里嘟囔着:“不要，不要拿走。”

    关远山反应不及，即使尽他可能快的速度撤回，颜以寒脖子还是被划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就差一点点，这个女孩便会成为他的剑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