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飞琼气笑了，不愿意跟小孩计较，一字一顿道：“你回去，到知府的府邸。从那边往南走，越过三个屋子，再往东走，穿过五个院子。那里有一个小院落，里面有一棵树，树下面我藏了一包金子，你拿了就行。”

    平沙瞪起眼睛，艾尔塔也用金子作为货币，但是他们这种平民很少见过：“一包金子？！”

    谢飞琼见他惊讶的模样点点头，下巴微扬，睨他：“当然！我跟你说了，我们很有钱的！不过给我留半包，我和师父回去还得用。你们要是没地方住，住那里也行，正好我们就不用收拾了。”

    平沙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然后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又忸怩：“花花姐姐……用你们的钱是不是不太好呀？”

    谢飞琼一摆手，挥金入土似的：“这有什么！你们就当是给我看宅子了，正好我和师父都懒，回去收拾残局不知道得拖到猴年马月呢！你们用用又不会怎么样。”

    沐浴在小孩崇拜的眼神中，谢飞琼颇有几分飘飘然地离开，却在去找阿萨伽的路上看见了聚集的人群。

    她停下观望，见周围士兵没有阻止，便好奇起来。

    人群多是一些老人和妇女，也有一些男人和小孩混迹其中。他们站在最中央的一片空地上，谢飞琼记得这里原来摆了一个非常庞大的、散发莹莹黄光的lqu流砂晶，但现在已经不见了，唯余一个破落的底座。

    人群分散开来跪在地上，面对着底座，围成一个扇形，两只手交叠捂在胸口，头低垂着。

    从他们的口中传出一阵低沉的吟唱，谢飞琼便明白了。他们是在祈祷。

    不仅仅是祈福，还是在祈祷天上的神明下凡来帮助他们。

    谢飞琼站在后面看，突然有些感慨。艾尔塔的信仰以流砂晶为寄托，不管是最开始的流沙之神还是后面的风神，祂们不像中原的神像那样是或悲悯或怒目的具体形象。

    也许于人民来说，神究竟是什么样子、究竟来自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祂的力量。

    但是神真的能帮助他们吗？神因为需要而被创造出来，不管是最初的流沙之神，还是后来被大首领推到台前的风神。从古至今，神们似乎并没有往这片广袤而荒芜的大地投过一瞥，力量被人所掌控。

    至少目前来看，阿萨伽统一骊族的可能比任何一个神下凡的概率要大得多。

    她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看了。

    身后隐隐有哭声，谢飞琼听得心烦意乱，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想要逃离这里。

    一下子没看路，不小心撞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士兵，他手里一个小小的木筒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谢飞琼十分不好意思地弯腰给他捡起来，神经一跳，觉得这木筒和猎鹰送信的方式很像，便问：“什么事这么急匆匆？”

    那士兵并不认识她，神情紧张地夺回了信筒，步履匆匆地就要走。谢飞琼耸了耸肩，也跟着慢悠悠地一起往阿萨伽的住所走。

    然而走到一半，却看见碧琅夺门而出，面色焦急。

    她心中莫名警铃大作，立刻抬腿跟上！

    “喂！碧琅？发生什么了？！”谢飞琼惊讶道。

    碧琅看见是她，急急停下步子，眼眶微红，手脚乱舞：“不是、不是，是赫芙拉，探子来信说她高烧晕厥了！我不放心！”

    谢飞琼心沉了下去，连忙问：“为什么会高烧？其他人怎么样？我师父不跟她一起吗？”

    碧琅此时又迈开步子，想跑又犹豫，谢飞琼干脆拉着他一起去找马。

    碧琅犹豫一下，想起阿萨伽听见消息时凝重的表情，最终还是决定坦诚：“你师父情况应该也很严重……探子们第一次找到他们的时候只是远远看着，没发现异常；第二次传信时他们遇到狼群险些没命，丢了消息；第三次消息传回来，你师父应该是被狼咬了，但还有命在。”

    谢飞琼一听被狼咬了，脑子嗡地一震。

    有先前阿萨伽的那次惊吓，这次谢飞琼极强地控制了大脑，没有烦人的幻觉，冷静道：“行，那咱们快走。你知道路线了是吧？”

    碧琅慌忙点头，他权力大，轻易就在马房找了两匹良马。但他骑上去之后却犹豫了一下，张嘴欲劝谢飞琼，但见人如闪电一般冲了出去。

    他一咬牙，也跟着一起走了。

    二长老听闻此事大发雷霆，疾步赶往阿萨伽处，又火急火燎召集了一支小队跟上他们俩，避免碧琅在途中出现什么差错。

    “胡闹！简直是胡闹！”二长老胖胖的肚子在愤怒中颤抖，“你就这么随意把人放出去了？眼里还有没有纪律！我知道他着急，着急就不能有别的解决办法吗？如此冲动，太孩子气了！”

    阿萨伽倒是很淡定地在批复文件，头也没抬地回应道：“碧琅不就是个小孩？知道自己亲妹妹昏迷不醒，着急也是正常的。族里面这么多大将，缺他一个不要紧。”

    二长老气得脸色涨红，然而阿萨伽如今凭借着接连的战绩已经稳重下来，不是最开始那个天真无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子了。

    他的确承圣女的情没错，但他救阿萨伽也有他自己的考量在。阿萨伽年纪小，母家势力大部分都在圣地，最好拿捏。而且他自知自己钩心斗角还行，要是真说上派兵打仗，他第一个露馅。

    所以他挑中了阿萨伽，在大长老想杀了他的时候出言劝阻，但没有第一时间救出他和其他几个党羽，就是为了让他们在尝到绝望之后被自己救出来，增加一层心理上的依赖。

    没想到阿萨伽这个孩子长得这么快，从一开始几乎事事都听自己的，到现在掌控整个军队，变成事事由他做主了。

    阿萨伽见他没说话，抬起头来奇怪地看他一眼，又说：“最近荻族那边不太平，是怎么了？”

    二长老心里冷哼一声，倒也很快调整好了心态——不管怎么样他还有从龙之功，阿萨伽这小子不会亏待他的。比起登上权力顶峰，混吃等死的生活也适合他。

    他这才正经起来，道：“是辛青这个疯子，简直就是一个火药桶，这不，荻族那边又起动乱了。”

    阿萨伽沉思片刻，道：“这个我倒是能理解，毕竟荻族的老首领年纪真的很大了，底下几个王子暗暗争斗不少年了，如今有几个出头的在，出乱子也是在所难免的。”

    二长老摇摇头，跟他说：“你不知道，这次可不是普通的乱子。我看啊，他们说不准也得跟咱们一样，爆发一场大的内乱。”

    阿萨伽感兴趣地挑了挑眉，颔首恭谨道：“请您仔细解释。”

    二长老一哼，捧着大肚子，心里一得意，便滔滔不绝起来。

    荻族的形势并不复杂，尤其是在辛青带着流砂晶解毒的秘密跑到二王子阵营之后，原本由老首领直接控制的奇种兵被转移到他的手里，势力一下子扩张到最大。

    阿萨伽捕捉到了不寻常：“辛青知道流砂晶的解毒配方？”

    “不确定，但他肯定知道点什么。荻族又在扩张奇种兵的规模了，尤其是——”二长老顿了顿，“之前的首领也秘密养了不少，但是失踪的人被辛青带去荻族了。”

    阿萨伽神情僵硬，半晌没说话，末了扯出一个讽刺的笑：“那个老家伙……”

    养奇种兵的过程并不复杂，要么是从小就定时定量喂流砂晶，要么是长大之后像牧六那样大量灌输。但是不管怎样，流砂晶对人体的伤害一直大于好处，尤其是长期服用。

    牧六就是最典型的一个例子，他估计是在青少年时期被喂的，所以保持了一定的人体形状，只是肌肉僵硬白化。而荻族那些奇种兵，尤其是阿萨伽已经交手过几个，有一些甚至是直接给孕妇灌输流砂晶，让小孩从生下来就开始喂养流砂晶。

    奇种兵的死亡率非常非常高，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任务大多数都是攻坚，另一方面是流砂晶带来的副作用。

    阿萨伽面色凝重，又听二长老说：“我觉得我们最好先下手为强。我打听到了消息，就在这一阵辛青在召集荻族养在各地的奇种兵，可能是要有什么异动。有一批就在我们附近。”

    阿萨伽眯起眼睛：“情报属实吗？我让探子查查。你还知道什么？”

    -

    荻族，辛青骑在一匹高大白马之上，天气回暖，他却还是穿得严实，怕冷一样连手也缩进了袖子里。

    二王子晒得黝黑，也骑着一匹高大的棕色马匹在他旁边，看着士兵们操练。

    辛青问：“情况怎么样了？”

    二王子耸了耸肩：“今晚我就把那几个跳梁小丑干掉，省得他们总在我面前叫唤。目前已经到了三批奇种兵，还有两批，一批在西南还没启程，另一批正在穿越山谷回来。”

    “西南方向？具体在哪？”

    二王子与他完全相反，明明气温还不至于炎热，他就只穿了一层薄薄的单衣，露出了结实的棕色胸膛，说道：“你老东家的邻居。”

    辛青眯起了黑洞洞的眼睛，一时气势颇为唬人。养在骊族附近？他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过？看来荻族还是有点本事。

    二王子仿佛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冷哼一声说道：“别总觉得自己最聪明，觉得别人都是猪狗。”

    辛青漫不经心：“怎么会？殿下想多了。”

    二王子也不跟他进行口舌之争，只是问：“然后呢，你让我召集奇种兵是要干什么？还有，我听说你给的解药方子好像出了点问题，很多士兵喝到现在效力大减。”

    辛青毫不在意道：“这药喝的时候需要停下流砂晶的供养，还需要休养生息一到两年才能彻底恢复器官活性。你确定要这么做？”

    二王子眯眼看他，又无所谓道：“好吧。不过我只会给你两批奇种兵，其他的我要拿在手里。”

    辛青不在意，只看着远处那些训练的士兵和更远处蚂蚁一样的奴隶们，离得远了，所有人面孔糊成一团，似乎一下子在他面前竖起了一层厚障壁。

    辛青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语气飘忽：“随便。我要多一点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