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送来的请柬,你整理好收进匣子,有几家身份不俗,我也要备些衣裳首饰,你带上两个丫鬟,跟我一起出去采买。”
少了请安这茬,沈清的时间便多出来了。
正好最近盘账,除却紧缺的衣饰,快换季了,一应用具还是缺的。
佩云应声,去找大管家要来一辆出行马车。领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备上面纱帷帽等物件。
沈清一行人坐上马车。
不过刚上车,就闻到一股子霉味,车辕木头也都掉了漆,行驶过来还有些打拐的轮子,整体透着一种随时散架的观感。
佩云皱眉,挥着手绢:“多久没人用的闲置马车,打理得这般敷衍,就随意送来给我家夫人用,这也太欺负人了!”
“夫人真委屈你了,就算在沈府里,韩氏也不敢这么明着作践。”佩云拿来一块湿巾,招呼两个丫鬟擦洗一下马车内壁,“让奴婢几个先倒饬干净。”
使这种小绊子的人,沈清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如今宫氏的掌家权虽被俞老夫人卸了,可到底经营数年的人脉还在,想要给她不痛快,依旧是轻而易举。
沈清清楚,自己不算是真正的俞家人,分量和话语权更是低人一等。
眼下处境,她先按下不动,只等来日找出宫氏的把柄,一举回击。
“不坐马车,我们换成步行。”
省得这马车若是半路出了差池,她们还弄的一身麻烦,索性不坐,靠两条腿出门。
佩云立马就让丫鬟们停手,院里其他小厮退回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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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香楼,一格雅间内。
小二上楼换一壶热茶,招呼了声,“小姐,慢用。”
佩云得了沈清的示意,让他推下,屋内总算得了份清净。
雅间的位置处在一个角落,正好卡在一个视野,能瞧见楼下各色客人的一举一动。
若有心,兴许还能看到一些有趣的事。
沈清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上一杯茶,采买完东西后,她还不准备这么快回俞府,便来这家声誉不错的酒楼。
“店小二,我要的女儿红和一盘酱牛肉,怎么不上桌?”一个粗胡子,穿短打的青年,一掌拍在桌上。
“客官,马上就来,您稍等。”小二这边好言好语的哄着,忙得晕头转向,就见大门口迎面走来一行人,笑脸扬得更谄媚,“哎,是李员外啊,还是上回的甲等雅间吧?”
被称做李员外的中年男子,很是高傲地仰头,在小二的引路下往楼上走。
沈清手托着下巴,见这李员外进入房间,眸底沉下一片暗色。
“走。”
佩云拿出点粉末,为沈清抹上,一下子也无法看出她的真实容貌。
她往酒楼的马厩方向走去,一步一步在廊间穿梭过许多雅间,因满香楼主打清雅风格,屏风用的是能透光的蚕丝,光阴明灭间,勾勒出一个个模糊的黑影。
而雅间内同样也能瞧见屋外越过的身影。
“主人,屋外是有可疑之人?”
洛裘钰摇头。
修长的手指拂过瓷盏的杯沿,触感冰凉,他垂眸,睫毛在皮肤上投落一层浅灰阴影。
难以窥探他是何种心绪,下属也不敢多言。
自家主子寡言少语,眼下拿到花名册的人,正是反击的好时刻,“主人,李员外已经入套,是否让我们的人——”
下属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洛裘钰斜睨了他一眼。
“……”下属讪讪找补,“此刻若是能抓住李员外,说不定能顺着李员外找到那些歹人。”
未得主子的回应,等下属回过神。
洛裘钰早已落下一句,“去结账。”
人就走了,下属自然是遵照吩咐,去交钱。
这边,沈清带着佩云来到马厩处,躲在一个草垛旁,暗中观察着那李员外正和一个黑脸男在交涉什么。
马儿吃喝拉撒的地方,不会很好闻,至少沈清就不下几次捂住口鼻。
佩云也不懂为什么夫人要选这么个地方,可夫人都能忍耐骚臭,她也只能把香囊递过去。
接过香囊,沈清只觉还不如没有这个好。
又臭又香的。
沈清紧盯着那黑脸男,从怀里拿出一个古朴的木匣,李员外跟作贼一样,猴急火燎地接过,还塞回去一个荷包。
李员外看上去很高兴,转过身就要离开。
谁料,他笑脸僵住,嘴角渗出鲜血,脖颈冒出一个雪亮的刀刃。
黑脸男抽回匕首,神色冷漠。
“你……”李员外捂着脖子,额角爆出青筋,表情扭曲又惊愕。
可一张嘴,鲜血都喷到黑脸男面上。
天边还晴朗无云,不知何时,天光暗沉了下来。
衬得黑脸男一脸血迹,有些阴森森。
李员外倒地,那个木匣也滚落在黑脸男靴子边,正当他弯腰去捡,身形如弹射的弓箭,飞快跳上一旁的草垛。
在斜对角处,立了三个黑衣蒙面人。
沈清屏住呼吸,意识到这局面已不是现在的她能够继续往下看的,可惜这份木匣,关系非同小可。
前世在俞府,便见俞化风意外得到这个木匣,最后成为绊倒太子的罪证。
“我们走。”沈清低声。
示意佩云与她一同撤退,接下来的是非还是尽可能避免。
但人的运气难以琢磨。
沈清吞咽了喉咙,见挡在佩云面前的黑脸男,不知何时盯上了她们。
冷汗渐渐浸湿后背,她悄悄卸下一根银簪和一枚耳环,紧握手心。
“你们在此为何。”黑脸男手拿的匕首,还在滴血,他也不理。
阴冷的目光像毒蛇的一样缠上她们。
沈清捏紧手心,指甲扎肉的疼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状似误入此地的样子,“这位大哥,是这样的,我们主仆二人正在找掉落在马厩的耳环,那是我夫君送我的定情信物,若是没旁的事,我们主仆便离开。”
“……”
黑脸男不语。
“正是如此,我家夫人与公子伉俪情深,一时情急,这才不顾此处的杂乱。”佩云也顺势演戏,打了个手势,“是一个红宝石耳环……”
黑脸男冷笑,打断她的话,“我早就蹲守此处数个时辰,可没见你们二人来过此地。”
“这……”佩云愣住,不知所措。
情况很糟糕。
沈清自知不会武功,眼前的男子出手狠戾,显然身手不俗,她们两个不会武功的,就是逃命也逃不过。
可她才重生,还不甘心就这么折损在此处。
沈清只能扯大旗,“你可知三品大员沈府?我是嫡出小姐沈淑,自古民不与官斗,咱们各自退让一步,韩府自会奉上金银,彼此相安无事。”
“呵,你看到我杀人了,也能保我无虞?”黑脸男冷嘲。
“以我之见,还是死人能保全秘密。”
佩云挡在沈清身前,尽管她身子也抖成筛子,色厉内荏的大喊:“来人啊,有人要杀人了!”
倒是未曾发现,佩云平时声调温软,此刻嗓门却十分响亮,马儿受惊在马厩里躁动。
很快,有一串脚步声朝这边接近。
“你!”黑脸男脸色更深了,语气急促了瞬,又便得更阴沉,“果然,留你们不得。”
那把血迹尚未干涸的匕首朝空中投掷。
这位置是冲佩云心口扎去!
沈清快速蹲下身,撞倒佩云,这才堪堪躲过那杀过人的匕首。
没入土中的匕首,似乎惹怒了黑脸男。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皮鞭,笃定要杀人灭口的架势,朝她们飞身而来。
沈清喝道,“还不快跑!”
“是。”佩云也被吓坏了,两腿打哆嗦,爬起来,往楼内跑。
可下一刻,黑脸男的皮鞭便抽在门口。
无法,沈清只好往柴房这边躲,没想到刚关上门,就被人锁在怀里,寒毛倒立。
“谁!”她反射性抽出银簪往后狠狠一扎。
只听见一声闷哼。
沈清头脑空白了一瞬,急促呼吸着,一时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你?”
低头一瞧,箍住她腰身的长袖,露出那一节手腕,手腕骨有一颗浅淡的小痣。
沈清软下身,声线颤抖,“你,你是洛……夫君。”
本来要顺嘴直呼其名,可她这下才意识到,她刚握着银簪扎中了洛裘钰的肩头。
她僵硬着转头。
对方似乎也很配合,放开桎梏,任由她转了旋儿。
只见男人肩头在渗血,淡粉的血色渐渐晕染出深红,他却一副毫无痛痒的模样,目光沉沉,落在她面上。
沈清有些尴尬的松手。
可那银簪却如渗入骨血一样,牢牢嵌入肩头。
她甚至不敢抬眸,去瞧洛裘钰此刻是什么神情。
“我,我方才一时失手,没想到会是你。”
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太妥当,她又补了句,声音低软了下去,“可要我帮你扒下来?”
女人自顾自地低头,因奔跑凌乱的发髻,飘落几缕发丝,挡在粉白的脸侧,那小巧的耳垂却空落落地只有个耳洞。
大抵是没得到回应,她又抬起头,清洌洌的眸子,泛着一层动人的神采。
洛裘钰:“……”
他怎么不应声?
难道是生气了,气她下手那么狠?
沈清心虚,只见洛裘钰薄唇似乎更苍白了些。
要真怪她也对,洛裘钰一个体弱的病公子,被自己扎上一簪,出了很多血,还不得好好滋补……等等,那个黑脸男不是在追杀她们吗?
可外边似乎也没了动静。
佩云是先进柴房的,屋内昏暗,沈清神情紧张了几分,“夫君,佩云她呢?”
“在旁边。”
沈清悄悄松了口气,凭借微弱的光亮,看见稻草堆上躺着一个人形。
“外边有人要杀我。”
“为夫带了护卫,不足为惧。”
得到洛裘钰一句话后,沈清心底多了丝劫后庆幸,脚底莫名发软。
一个没站稳,人就要往后倒去。
她本能得往前抓握。
天旋地转,她被洛裘钰抱住腰。
四目相对。
而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几乎要扯破撕破,但这么生拉硬扯,一抹象牙白的脖颈这么袒露出来,男人微热的鼻息夹杂了淡淡药香扑面迎来。
沈清觉得被他搂过的肌肤,也烧起来,发烫得很。
她不适应得伸手推开。
洛裘钰也顺势退让,给彼此一个距离,垂落在袖间的手指若似无意的轻搓。
屋外恰好传来掌柜的声音:“二位客官请出来,本店待客不周,惊扰了,贼人已被捉拿。”
沈清自然不愿一直躲在柴房,去喊不知为何昏了过去的佩云。
“夫人,那贼子呢,我们快逃!”佩云惊醒,还想带着沈清一起逃命。
沈清拍了拍她手,“不忙,我们得救了。”
“公子也在此。”佩云朝洛裘钰行礼,见肩头有根簪子,她惊呼,“公子,可是那贼人暗伤了你!”
瞥了一眼洛裘钰温润的脸庞。
沈·贼人·清咳嗽了声,“咳咳,佩云我们得回去了。”
她仍觉得这么不太好,怕这伤口给感染了,便让佩云去叫了个大夫。
那大夫赶来,正要上手来拔,洛裘钰忽然开口:“等等。”
沈清本就有些关切他的伤势,忙问,“夫君还有什么紧缺的?”
“夫人手法好,若换旁人来,倒是痛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