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边防?”
宁昭捏着诏书的手指微微发紧。皇帝病况稍稳后下的第一道旨意,竟是命太子谢珩巡视漠北边境,而随行人员名单上赫然写着“定安郡主宁昭“。
“郡主,这...”春桃忧心忡忡地收拾着行装,“漠北风沙大,您这身子怎么受得了?”
宁昭将一盒香膏塞进包袱:“受得了。”她嘴角不自觉扬起,“去备几套利落的骑装,再...把那套湖蓝色的裙子带上。”
那是谢珩夸过好看的一套。
启程那日,宁昭早早等在宫门外。晨光中,谢珩一身玄色骑装踏马而来,腰间佩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自宫变那日后,他们已有半月未见。
“殿下。”宁昭规规矩矩行礼。
谢珩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湖蓝色裙装上停留一瞬:“上车吧。”
宁昭一怔:“不是骑马吗?”
“此去漠北千里之遥,郡主金枝玉叶——”
“我要骑马。”宁昭打断他,故意抬高声音让周围侍卫都听见,“莫非殿下觉得女子不配骑马?”
谢珩眯起眼睛,两人对视片刻,他突然伸手:“牵孤的马去。”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唯有额前一撮黑毛,神骏非常。宁昭认得这匹马——谢珩最爱的“踏雪“,平日连东宫马夫都不让碰。
“殿下舍得?”她挑衅地问。
谢珩不答,只是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宁昭将手搭上去,他稍一用力,她便轻盈地跃上马背。谢珩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两人并辔而行,留下身后一众目瞪口呆的侍卫。
出了长安城,景色渐渐荒凉。宁昭起初还兴致勃勃,半日后便被颠得腰酸背痛。但她咬牙不吭声,直到谢珩突然勒马。
“歇息。”
宁昭刚要拒绝,就见谢珩已经下马,不由分说地伸手扶她。她脚刚沾地,双腿一软,整个人跌进谢珩怀里。
“逞强。”谢珩低声道,双手却稳稳扶住她的腰。
宁昭耳根发热,慌忙站直:“谁逞强了?不过是...马鞍太硬。”
谢珩唇角微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抹在腿上。”
宁昭接过,打开一闻,是清凉的草药香。她正疑惑,谢珩已经转身走开,丢下一句:“晚上扎营时自己涂,明日换马车。”
当晚,宁昭在帐篷里撩起裙摆,发现大腿内侧果然磨红了。药膏清凉,疼痛顿减。她摩挲着瓷瓶,想起这是谢珩随身携带的伤药——他竟早料到她会被磨伤。
第二日,宁昭乖乖上了马车。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小几上摆着蜜饯和话本,竟都是她喜欢的。宁昭捏起一颗梅子含在嘴里,甜中带酸,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七日后,车队抵达漠北第一要塞——玉门关。守将周毅率众出迎,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
“末将周毅,参见太子殿下!”周将军抱拳行礼,又转向宁昭,“这位就是定安郡主吧?果然如传闻中天姿国色。”
宁昭礼貌地笑笑,却见谢珩面色微冷:“周将军,边防要紧,这些虚礼就免了。”
入城后,周将军设宴接风。宁昭换了身鹅黄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清新淡雅。刚入席,就察觉一道灼热视线——周将军之子周小将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郡主初到漠北,可还习惯?”周小将军凑过来搭话,“漠北干燥,这雪梨膏最是润喉。”
他递上一个精致的小瓷盒。宁昭刚要道谢,忽听“咔嚓“一声脆响——谢珩手中的青玉笔杆断成两截。
“殿下?”周将军惶恐道。
谢珩面不改色:“笔质不佳。”他扫了一眼那瓷盒,“边关艰苦,周小将军倒是有闲心搜罗这些闺阁之物。”
宴席气氛顿时凝滞。宁昭低头抿唇,将瓷盒推回去:“多谢好意,心领了。”
宴后,宁昭回到客房,发现桌上多了个鎏金盒子。打开一看,是满满一盒晶莹剔透的雪梨膏,比周小将军那盒精致十倍。盒底压着一张字条:「漠北干燥,多润喉。——珩」
宁昭捏着字条,心头甜得发胀。这字迹工整克制,与当年“珩哥哥“写给她的信如出一辙。
翌日清晨,宁昭被号角声惊醒。推开窗,只见校场上士兵列阵,谢珩一身戎装正在点兵。晨光中,他身形挺拔如松,剑眉星目,与长安城中那个矜贵太子判若两人。
“郡主也来看练兵?”周小将军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今日是骑射演练,不若一同前往?”
校场上,谢珩正挽弓搭箭,三箭连发,箭箭正中百步外的靶心。士兵们欢呼雷动,他却神色淡然,直到转头看见宁昭与周小将军并肩而立,眸光顿时一沉。
“郡主可要试试?”他突然扬声问道。
宁昭一怔,在众人注视下走到场中。谢珩递过自己的弓,站在她身后,虚扶着她的手调整姿势:“肩放松,眼随箭走。”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宁昭手一抖,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连靶边都没沾到。士兵中有人偷笑,宁昭脸颊发烫,却听谢珩道:“初次试弓,能拉开已是不易。”他接过弓,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明日我教你。”
这一碰如电流窜过,宁昭耳尖都红了。
三日后,漠北起了沙暴。宁昭正在房中看书,忽听外面乱作一团。
“郡主!”一个士兵慌张跑来,“太子殿下带人出去巡视,至今未归!”
宁昭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她抓起斗篷就往外冲,却被周小将军拦住:“沙暴太大,出去太危险!”
“放开!”宁昭甩开他的手,“备马!”
她换上骑装,用面巾蒙住口鼻,顶着狂风冲进漫天黄沙中。大漠的风如刀割面,宁昭眯着眼,一边喊一边搜寻。
“殿下!谢珩!”
不知找了多久,就在她快要力竭时,远处传来微弱的马蹄声。谢珩带着几名士兵从风沙中现身,看到她时明显一怔。
“胡闹!”他厉声喝道,却一把将她拽上自己的马,“抱紧孤。”
回到城中,谢珩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宁昭以为他要训斥,却见他突然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沙粒:“下次不许这样。”
他声音低哑,眼中是藏不住的后怕。
宁昭心头一热,正想说什么,周小将军突然闯进来:“郡主没事吧?我这有漠北特制的狼牙项链,能辟邪保平安...”
他说着就要给宁昭戴上。谢珩眼神一冷,却只是淡淡道:“周小将军很闲?即日起去校场加练两个时辰。”
当晚,宁昭发现桌上多了条金镶玉的平安扣,做工精美,玉石温润。没有字条,但她知道是谁送的。
翌日月夜,宁昭独自登上城楼,发现谢珩正负手而立,望着无垠大漠。
“殿下也睡不着?”
谢珩没有回头:“漠北的星空与长安不同。
宁昭站到他身旁,仰头望去。银河如练,繁星似雨,确实壮美非常。
“那颗最亮的是北斗。”谢珩突然指向北方,“母妃说,迷路时就找最亮的那颗。”
宁昭一怔。谢珩极少提起先太子妃,只知道是漠北进贡的和亲公主。
“殿下母妃是漠北人?”
“嗯。”谢珩目光悠远,“她总说大漠的星空能照见人心。”
宁昭悄悄靠近一步,衣袖相触:“那殿下看到自己的心了吗?”
谢珩转头看她,眸色比夜色还深。正当宁昭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突然道:“看到了,很早以前。”
宁昭心头狂跳,假装没听懂,指着星空问:“那颗是什么星?”
“天狼。”谢珩靠近一步,虚环着她,手指星空,“那边是天鹰...”
他的气息萦绕在耳畔,宁昭耳尖发烫,鬼使神差地靠在他肩上:“我早就找到了。”
“什么?”
“最亮的那颗星。”宁昭轻声道。
谢珩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两人在星空下静静站立,谁都不愿打破这片刻的安宁。
三日后,宁昭随谢珩巡视边关集市。漠北的集市热闹非凡,各色货物琳琅满目。突然,一阵奇异的香气飘来,宁昭猛地停住脚步。
“这味道...和祭天时的毒香一样!”她低声道。
谢珩眸光一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个卖香料的摊子,摊主手腕上隐约有蛇形刺青。谢珩使了个眼色,几名侍卫立刻悄悄围了上去。
当晚,谢珩亲自审问那名摊主。宁昭躲在屏风后,听着谢珩冰冷的声音,几乎认不出是他:“二皇子已死,你背后还有谁?”
摊主起初嘴硬,直到谢珩拿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漠北有种刑法,叫千刀万剐...”
宁昭不敢再看,悄悄退了出去。原来那个会给她送糖霜的珩哥哥,也有这样可怕的一面。
次日清晨,宁昭故意戴着周小将军送的狼牙项链出现在谢珩面前。谢珩目光在项链上一扫,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一连三日,宁昭都戴着那项链,谢珩则越发冷淡。直到第四日,又一场沙暴来袭,谢珩在混乱中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用披风牢牢裹住。
“别动。”他声音沙哑,“沙暴很快过去。”
宁昭贴在他胸前,听到他心跳如雷。风沙渐息时,她突然摘下那狼牙项链,扔进茫茫大漠:“原来殿下也会急。”
谢珩眸光一暗,突然低头逼近:“郡主玩够了?”
宁昭不退反进,仰头看他:“殿下呢?还要假装多久?”
两人呼吸相闻,谢珩的手悬在半空,终究只是替她拂去发间沙粒:“回去吧。”
回到城中,宁昭发现桌上多了个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小小的桂花——与她儿时送“珩哥哥“的那支一模一样。
盒底压着张字条:「三日后返京。——珩」
宁昭摩挲着玉簪,想起星空下他说“很早就看到了“。原来这些年,他一直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