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人

    更深月色半人家,国都城坊道上有个人踉跄着行于夜色中。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那人纵酒吟诗,述说着心中的郁郁难平。

    突然一阵清风拂来,盈月下一道疾影从他头顶飘过。

    酒徒被吓得愣在原地,他摸了摸方才被触碰过的头顶,几息后才惊的跌坐在地,蹬着脚身子往后直退,嘴里也不停念叨着:“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最终在确定没有人也没有鬼后,他沮丧的垂下头,哀声道:

    “我这样胆小之人也就只能吟吟无用的诗,什么都做不了!这世间要几时才能出现肃清朝纲、拯救万民的救世主啊!”

    然后回应他的只有沙沙的风声。

    ·

    夜半时分,整个国都城唯有两处依旧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漏夜前来的霁无霜落在高门大户最常光顾的飘飘楼后院里。

    靡靡之声充斥在耳畔,穿梭其中的霁无霜丝毫不受影响,她最后在一处名叫浣花苑的地方停了下来。

    花房里头有温香细语传来,空气中果然暗含那陌生药粉的气味。

    霁无霜无声推开一条门缝,里头正在颠鸾倒凤的二人丝毫没有觉察到不速之客的窥探。

    双龙耳三足香炉里燃着青烟袅袅,朦胧中一个衣衫不整的消瘦身影正匍匐在雪白的山峰之上。

    这正是阿大报来的摄政王府里在使用秘药之人——南宇寰的嫡子南华耀。

    不知是不是巧合,本该专心致志沉浸那档子事的南华耀似有所感,兀然回首朝门口看了过来。

    一直戒备着的霁无霜见状正欲撤走却有人快她一步,替她挡住里头的视线,并揽着她的肩膀急速离开。

    屋里,憔悴的面容上一双眼睛本空洞无神,却在看到门外那张醒目的面容时变得鲜活起来,接着又因那道遮挡视线的银白身影而生出许多不满。

    在南华耀身下承宠的花魁云霓翘首望着门口,疑惑道:“爷这是怎么了?”

    “方才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如仙露明珠般的神仙美人?”南华耀坐起身,他脸上的欲望已经褪去七八,染上三分兴奋三分急色。

    云霓一脸迷茫:“没有啊。”

    她不敢说南华耀眼花,只能配合着委婉道:“爷,咱们这苑没有您的允许任何人都进不来,门口都是您的人守着的。”

    “是吗?”南华耀生性多疑,无视她攀附上来的手,冷笑道:“若只是人眼花,难道那个背影也是眼花吗?”

    “来人!”南华耀喝道,惊得云霓退到他身后,用锦被裹紧自己。

    很快就有一个带刀侍卫推门而入,跪在地上听令。

    南华耀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下令道:“立刻将飘飘楼给封了,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过。”

    “是。”

    当南华耀命人将飘飘楼围个水泄不通时,他要找的两个人却早已远离是非之地。

    月光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踏月而行,一直越过几个坊间确定到安全地方才停了下来。

    落定后,霁无霜赶忙从插手之人的怀抱中脱离,抬头将视线落在那张玉润冰清的脸上,满是疑惑的开口:“少城主怎会在此?”

    原来那白衣人竟是本来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长孙云祁。

    方才一碰面霁无霜就将他认了出来,故而没有阻拦,虽是满腹疑问,还是任由他带着自己离开。

    “抱歉,方才无意唐突。”长孙云祁缓缓收回手置于身后,微微垂首致歉。

    “无妨。”霁无霜心无旁骛,所以并未介怀。

    长孙云祁这才说明此行的缘由:“我打算去海外一趟,所以来同你说下。”

    霁无霜脸上惊讶之色更甚,下意识脱口而出:“少城主是特地来和我告别的吗?其实不必如此。”

    言毕才发现自己的话有些生硬、失了礼数,眼中涌出几分闪烁之色。

    长孙云祁垂眸看着她,“我坚持。”

    月光轻柔的落下,让人的目光都变得柔和,两道晦暗不明的视线相汇,时间仿佛有一瞬间的凝固。

    或许是月光有误,带着一丝根本不存在的缱绻。

    霁无霜很快便抽身出来,垂眸相问:“少城主几时启程?”

    “若是霁姑娘没有什么事要我帮忙,明日一早便打算前往港口。”长孙云祁停顿几息后,又道:“其实我已经来了半月,发现阿大的踪迹,因不知你的打算所以一直没现身。”

    霁无霜脸上微微变色,倒不是因为他的窥探,而是阿大的疏忽。虽然这里面包含着长孙云祁武功比较高的因素,但确实是个弊端。

    为了所有人的安危,看来得让阿大多注意,制定防跟踪的策略。霁无霜心里这么一想,眼前又有现成的人送上门,她自然不客气了:

    “确实有事请少城主帮忙。我想请少城主帮助阿大他们更进防跟踪的方法。”

    长孙云祁一听便明白她的顾虑,应声道:“好,这事交给我。还有吗?”

    听到他要去海外,霁无霜倒真有桩一直悬心之事请他帮忙,“我从前在徐家吃过一种从海外带回来名叫地蛋的食物。圆圆的,有点像梨子那么大。”

    霁无霜用手比划起来,“皮也是差不多的黄颜色。吃起来有点糯,很有饱腹感。最主要易于保存和携带。”

    “你想种植?”长孙云祁猜到她的打算。

    “嗯。以前我就想种,这样行军打仗也可以作为干粮。现在……”霁无霜短暂静默后,按下心头的纷杂,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总归是个有利无弊的好东西。”

    “好,我必想办法替你寻到。”长孙云祁满口应下,“正好这次出海,我特地从徐家请来四个老手,回头我让他们将路线标出来。”

    “多谢,但万事安全第一。我没有其他事情劳烦少城主,祝少城主一帆风顺。”霁无霜打算与他就此分道扬镳。

    长孙云祁却还有话没说完,“上次你托我祖父办的事已经办好,你打算什么时候实行?”

    种地的事霁无霜一直放在心上,没动是因为时机还未成熟,“不知该怎么和老城主取得联系?”

    “那个陵阳公样还在吗?”

    “在。”霁无霜从怀中取了出来。这东西她一直贴身收着,深怕弄丢。

    如今长孙云祁既问起,她自然识趣的还回去,“物归原主。”

    长孙云祁知道她误会了,所以根本没接,“你拿着这个玉佩,朝廷上的事去长孙家老宅,江湖上的事去新乌当铺,诸事尽管吩咐管事的,他们必定想办法为你办妥。”

    霁无霜没想到这个玉佩还有这么大的权利和用处,她原本只当个稀罕物来着。如今既知道,自然不能坦然受用,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少城主是不是对我太过信任了?”

    “我既交付于你,便做好你使用的准备。”长孙云祁倒是对她很有信心,“这些都是祖父建立的关系,那日他并未阻拦,显然对你同样信任。”

    谁说少城主处事生硬,这话要是让旁人听到,只会觉得他做事太周全了。

    玉佩的事长孙云祁不想多谈,便挑起另外一个话题:“之前你在大殿提到的初元二十五年黄河泛滥霁家捐赠四百万两变成一百万两的事已经在调查中。”

    霁无霜眼底闪过滔滔恨意,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负责这个案子的是谁?鄂海是摄政王的人,可不好办。”

    “是当时负责监督此事的杨国公和观文殿大学士钱大人,他们是三朝元老。”长孙云祁虽不涉政事,但是该知道的人却是一个都没有落下。

    霁无霜凝眉沉思起来,“若我记得没错这两位大人都是弘文45年进士,而长孙城主也是弘文45年进士。”

    长孙云祁眼中露出锋芒,没想到她也能想到这一层。

    霁无霜仰起头对上那双澄清无垢的双眸,单刀直入道:“少城主可知老城主是否事涉其中?”

    “我不清楚。”长孙云祁难得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他有着同样的猜测,但是老城主什么都没有说,所以他无法确定。

    霁无霜点点头,寓意着相信他的话。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她再度施礼告辞:“天色已晚,防家中人挂念,少城主若无其他事,我便先行一步。”

    长孙云祁颔首,向她回礼道别。

    “对了,你们现在住的地方有个【后天】上的高手在暗中监视着,你若要外出需特别小心。这几日阿大往来都是我暂时将他引开,他并未察觉异样。”长孙云祁提醒道。

    “好,多谢少城主。”霁无霜止不住的心惊肉跳。她明明在食物上防范,对住所周围的守卫也侦查过,可还是防不胜防。

    看来这国都可比她想的要吃人不吐骨头,从前的他们可真是井底之蛙。短短数月,他们已经品尝了从前一二十年来从未尝过的人间百态。

    守夜的红珠看到霁无霜平安归来,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长舒一口气,“小姐你说出去半个时辰,如今都快两个时辰,我都快被吓死。”

    “抱歉,让你担心了。”霁无霜也没想到会有插曲。

    想到长孙云祁,她突然发现似乎每次他们的碰面都是来去匆匆、客套且保持着彼此预留的界限。

    红珠送上茶水,关心道:“小姐方才因什么事耽误?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没什么,只是国都不太熟,有些走岔道。”与长孙云祁碰面的事霁无霜觉得没必要说便暂时瞒下来,但是有桩事还得提醒红珠:“外面有个后天级别的高手在监视着,我们平时要小心点。”

    “好,我记住了。”红珠正色道,又请示她:“其他人要通知吗?”

    “不用。他们像平常一样就行,知道太多顾虑太多反而会更容易露出破绽。”那几个都是藏不住事的,霁无霜可不敢指望他们的演技。

    听到这话,红珠有点不同意见:“小姐,上次你借着城主府的婚事保霁家没和少爷小姐们说,他们至今都耿耿于怀。”

    “我听到好几次他们妄论小姐,红珠真替您感到委屈。”红珠顿时红了眼眶。

    霁无霜拉着她的手在自己面前坐下,“你听到却没有和他们争执,没有暴露我们最初的目的,你做的非常好。”

    红珠用手遮住眼睛,嘟囔道:“我怕误小姐您的事。”

    霁无霜用绢帕替她拭去泪水,“你说的不错。有些事他们能想到,自然不用多说。有些事他们想不到,说了也是无用。”

    “小姐......”

    霁无霜背对着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晦暗不明的盈月,目光坚定道:

    “我活着不是为了去计较这些无聊的口舌之争,他们感激我还是讨厌我都不能动摇我做的决定,我只望能见到明月冲破浓雾之时。”

    ·

    同一片黑夜下,鄂海已在摄政王的院中跪了一天一夜,但南宇寰都没有见他。

    在飘飘楼扑了一场空的南华耀漏夜归家,见他还在,便上前将手中的酒壶塞到他手里,俯首关心道:

    “鄂大人地上冷,你暖暖身体。你这是犯了什么罪,弑君了吗?”

    他的张狂让鄂海计上心头,哀叹道:“世子不知道,微臣心里苦啊!都怪那个霁家的女儿......”

    “等会。”南华耀打断他的话,“怎么又是什么霁家的女儿?我听说他们霁家在大殿上不仅不把我父王放在眼里,还敢对我父王动武,小小商户是要反了天吗?”

    “就是!他们如今被关在国都城郊外,都还不老实!”鄂海不着痕迹的透露霁家的方位。

    南华耀冷笑数声,“今日天色已晚,待我明日去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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