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走

    "有没有酒啊!"

    一女子身着红衣,腰佩长剑,走进店内。

    方圆百里之内,下了道观,唯有这间杏花酒肆。酒旗招摇,好不惹眼。

    陈亦章掷出几枚铜板。

    力气有点大,震得柜台桌板跳了跳。

    铜板叮叮当当响了一桌。

    店小二估摸着客人还没沾酒,情绪就上头,忙答:"有!"

    女子桃红的指甲。

    一袭红衣下,绷带缠了里三层外三层,隐约有些见血。

    "姑娘这指甲颜色鲜嫩,是在张二娘店里做的吧?"

    店小二忙不迭地转移话题。

    陈亦章撇了一眼:"不错,有眼光。"

    -娘走了。

    "来二两热的,凉的不要。"

    陈亦章倚着柜台。

    -陈修姱游山访道,在陈亦章的印象里,并不是第一次。

    -但是,她的病怎么好的,为何决定出游,陈亦章不知道。

    “要烧得最烫最烫的那种,劳烦老板。”

    想饮最烫的春酒,得用烧红的铁烙,架上贺州的窑口,再要穿堂的风一吹,那才叫地道。

    地道的酒摆上桌案。

    "带走!"她高声叫道。

    一壶热腾腾的春酒,闪着色如凝脂的液体,用藤葫芦装着,满满一大壶。

    陈亦章持着葫芦轻摇,琼浆晃动,桃红的指甲衬得她素手纤纤,吹弹可破。

    陈亦章感觉自己心情好了一点。

    -母亲只留下一封信给她。

    -读完信后,陈亦章坐着哭了一夜。

    -有一种预感,母亲不会回来了。

    有太多事情需要接洽,她迫不及待要去见林湛如。

    "你这酒……"陈亦章轻嘬一口,"入口无味,回甘尚可。"

    陈亦章喝酒很少。

    能尝出辛辣,还不是特别适应。

    微醺。

    她默默看着手里的葫芦和桃花瓣一样的手。

    好看。

    她不是容易醉的人。

    面上热热的,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的感觉。

    很想大醉。

    在醉之前,要找到他。

    **

    "我是个自私的女儿,我不希望她离开我。"

    "但我也希望她能为自己活一次。"

    **

    宫华烟隐居处。

    厢房。

    陈亦章一进门就注意到桌案。

    一本很厚的书放在桌上,皱巴巴的墨纸均被摊平,很齐整地放在一旁。

    《北夏解字》,是陈亦章学习北夏文的启蒙书,来自陈府。

    是林湛如翻动的痕迹。

    书籍恰能与陈亦章摹写的难解字对应。

    碑文纂刻和日常书写总有不同,故需对照而观。

    陈亦章了然。

    林湛如快马加鞭,捎来字典和信。

    顺便接到伤痕累累的她。

    当事人不在身边,陈亦章在心里默道一声感谢。

    她拿起字典,逐一对照。

    有答案了。

    【未厌金陵气,先开石椁文】

    金陵即金陵明珠,石椁文为石碑。

    《帝京篇》二句,本为警醒世人,不应耽于享乐,纵情声色。

    当把这句话镌刻于某人的墓碑上。

    墓主人的身份昭然若揭:金陵明珠的锻造师。

    陈亦章记得妇人的话:"看过和你一样的眼睛。"

    有两封信。

    除了母亲的,《北夏解字》下还压着一封。

    ——来自天数阁。

    宫华烟说,天数阁阁主白尊礼,来过这里。

    所有的证据指向一条:

    白尊礼是北夏人,曾经来过这里寻找金陵明珠的线索。

    金陵明珠很可能有操控死者行动的能力,这项技艺来源于贺州民间。前几日观摩的崖洞葬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人们在思考的时候常常会遗忘自己。

    陈亦章没有。

    她不惮去思考自己是否有成为北夏人的可能性,因为那双相似的眼睛。

    和天数阁阁主相似的眼睛。

    还有家里从小冒出来的北夏文书。

    ——被林湛如称为“禁书”的玩意儿。

    陈修姱是土生土长俞朝人。

    所以,如果她是北夏人,她的父亲必定是北夏人。

    有一种可能——

    如果白尊礼是她爹。

    那他爱女儿爱得真的有些抽象。

    ……

    已经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莫名地,陈亦章翻完信,闻了闻。

    自从遇到林湛如,她觉得自己的嗅觉越来越灵敏了。

    陈亦章将两封信揣进背囊。

    她知道林湛如在哪里了。

    咸咸的,海水变作江水的味道。

    酒,别忘了带走。

    陈亦章把热酒装进背囊,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

    贺州说大不大,一旦熟悉四周,策马移行,几十里路便如乘风速移。

    陈亦章一纵轻骑,微夹马腹,很快到了目的地。

    恍惚。

    前面有光点,模糊地闪成一片。

    陈亦章盯着看,过了好一会儿才下马。

    黑河上漂流着巨大的灯笼。

    “我来得不巧了。”

    后知后觉,陈亦章回过神,喃喃。

    中元节,刚好是今天。

    贺州百姓齐齐出门,吊唁亲朋,黑河上挤满了嘈杂的死去的亡灵。

    吵。一眼望去都是人。

    活的死的都有。

    陈亦章没有选择踏入。

    陈亦章转了转剑穗,一跃而上,踮起脚。

    屋檐变成了一个很好的瞭望台。

    乌泱泱的人群,有带丧披麻的,大部分是黔首赭衣者。

    故而以黑色白色居多。

    她在找一抹蓝。

    但是,她不认为林湛如会不识相地走进人群里。

    这么做只是自我安慰。

    陈亦章坐了下来。

    贺州民居的屋檐很宽,瓦当盖得厚实,可席地而坐,如履平地。

    等着他们都走了吧。

    高高的月亮,窄窄的人。

    女子独自望着中元节闹腾的黑河,默不作声,听着很是激烈的完全听不懂的贺州话。

    好像是故意躲着她,林湛如没有出现。

    陈亦章坐着的檐角可以坐得下两个人。

    她身边一直空着,只有簌簌风流过。

    该走了。

    黑河边人潮散去,她逐渐听得清风声。

    灯笼静静地在黑河里漂流。

    闵城的中元节也放河灯,没有贺州的这么大,这么亮。

    靠近了看,灯笼燃着鱼油,一些被风吹得膏流满地。

    陈亦章注视着。

    鱼油像膏体一样流进河里,如果囤起来,估计能做好几餐饭。

    贺州百姓在丧死方面果然是最慷慨的。

    吊唁已尽,独留一月、千灯、一小舟。

    黑河涨水,正是收舟的时候。

    一小舟缓缓驶过月下。

    入秋时分,靠船舷饮酒自是一桩美事。质清如月,白玉琳琅,男子叩弦而歌。

    男子背对着她,听不清在唱什么。

    歌声骤停,陈亦章眯紧眼睛。

    一双熟悉的褐瞳映入眼帘。

    我在这里。

    男子没有开口,陈亦章已经听到了答案。

    幸而距离尚可,陈亦章腾空跃起,一眨眼便立于船弦。

    整个船轻轻晃动。

    女子脸颊苍白,明显是旧伤未愈,他亲手为她绑缚的绷带上,肩头隐约见血。

    "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她身上传出来。

    哦,腰间别着一葫芦。

    她眉间微蹙,有一种兴师问罪的气势。

    换了旁人,这场景不免让人心惊。

    林湛如只是一怔。

    她清瘦了。

    眼底几乎看不到他任何情绪。

    随即,林湛如解下身上的轻裘,轻轻披上陈亦章的肩头。

    "受了伤,你不能着凉。"绕着她的肩头,脖颈,素裘缓缓包围了她。

    素裘和崖洞内的是同一件,桂花残留一点淡香。

    陈亦章莫名感到,林湛如似乎已经很习惯为她做这些事。

    她站在原地,默默捏紧腰间的葫芦。

    在等待林湛如给她,陈亦章掠过林湛如的肩头,很虚无地瞟向四周。

    一鱼油灯笼膨胀得老大,飘过漆黑的河水。

    林湛如觉得,陈亦章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不过,她很顺从地让他摆弄自己。

    他毫不犹豫地触碰她。

    一如她昏迷时,他对她做的那样。

    ……

    林湛如打了一个很漂亮的结。

    "好了。"他说。

    如初获自由一般,陈亦章随手解下腰间的呼噜,递到男子眼前,声音微颤。

    "林公子,你喝酒吗?"

    热酒已凉。

    林湛如瞟了一眼。

    一樽最寻常不过的,街坊巷弄里家酿的米酒,也不知有没有掺水。

    他扶额苦笑:"看来,姑娘还想给我添麻烦。"

    "谁?"里头,船夫循声问。

    "有友来会,叨扰了。"林湛如起身作揖,很是恭敬地拱手。

    "……只是别砸了我的船。"

    "自然。"

    **

    "我自然会喝酒,"林湛如笑道,"只是我不知道,姑娘居然也会喝酒。"

    "不会是喝醉了,想来找我吧?"他伪装出一种言语戏谑的姿态。

    "没有。"

    找人需要保持理智,所以陈亦章没有喝酒。

    船继续行进,浆拍波浪,能听到激起的水花声。

    众舟归港,林湛如的这艘船丝毫没有靠岸停泊的意思。

    "当初,是谁说要一个人走的?"林湛如打开话匣,"我尊重这样的想法。”

    ”只是不知为何复又折返来找我。"他言语淡淡。

    陈亦章的脸色瞬间煞白。一抹赤红从后颈蔓延至耳根。

    她低下了头。

    林湛如还是第一次在陈亦章脸上看到这样羞怯反悔的神情。

    他弯了弯嘴角,但没有笑。

    "本想着出来散散心,然后回道观接你,没想到你先一步来了。"

    林湛如敛却眼底暗涌的神色,笑了笑,岔开话题。

    他们面对面站着,这样的气氛总归不太好。

    林湛如习惯给别人台阶下,这样对彼此都好。

    即使他心里未必如此想。

    “散心?在中元节租船游河,公子的想法还真是别致。”

    陈亦章毫不犹豫地戳破隔膜,放下手上的葫芦。

    “若是散心便罢了,怎的要带了家当一并走?”

    帘子半掀着,内里的货物一览无遗。都是林湛如随身携带的东西。

    他要走。

    林湛如垂下眼眸。

    他声音低沉,又郑重其事。

    “姑娘的话,确实伤到我了。”

    陈亦章的心漏跳了一拍。

    一个巨大的灯笼在他们周围破裂,鱼油甚至飞溅到陈亦章的轻裘上。

    “想了想,我确实不配留在姑娘身边。毕竟,我武功不好,只会拖人后腿。况且,姑娘执意要一个人独行,我怎好坏了姑娘的兴致?“

    “是我不太识相,一直缠着姑娘。多有得罪,在此和姑娘赔礼道歉。”

    林湛如很恭敬地拱手。

    他的礼数,有些过于周全了。

    陈亦章最讨厌的就是这一点。

    没有灯笼了。船周围的鱼油灯笼尽数破裂。

    黑漆漆的河水倒影着唯一的月亮。

    "林湛如,你能带我走吗?"

    声音冷得发颤。

    "去哪里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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