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聿的声音条件在广播大学那一届的新生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天然饱满的胸腔共振,让每一个字都收放自如。
“从前有一对夫妻,他们一穷二白,连吃饱饭都是个问题,但他们每天都很幸福,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面包’。
后来他们逐渐拥有了足够多的面包,于是得到面包这件事就不能再使他们感到幸福了,他们就开始考虑要去获得‘牛奶’。
可他们都忘了,牛奶不是吃面包的人能够负担得起的,他们两人一天只能买得起一杯牛奶。
于是,究竟是一人半杯、都处在不满足的状态之下,还是让一个人喝、另一人放弃,甚至是由谁来喝,他们有了不同的意见。
丈夫认为,自己一个人喝下整杯牛奶,就有更多的力气去赚钱,久而久之也就买得起第二杯牛奶了。
而妻子认为,牛奶是每个人生存的必需品,只有两个人都满足了最低的生存标准,才能相互扶持走下去。
后来他们想到了一个很好的解决方式,也可能是很差的解决方式:用他们两人的婚姻去典当,拿着当来的钱,去买第二杯牛奶。这样,每个人就都能喝到一整杯牛奶了。”
何思尔困惑地眨了眨眼,这个似是而非的故事,让她暂时抽离出悲哀的情绪。
“奇怪的是,就算每天都有足够的面包和牛奶,这对夫妻也再没能感受到幸福。
他们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他们分明用婚姻等价交换来了一切生存必需品,为什么还没有吃不起面包时幸福快乐。”
邵聿释然地笑了起来,他看着何思尔的眼睛,问道:“你觉得,这个等价交换,值得吗?”
何思尔坚定地摇了摇头,既然夫妻两人都觉得不幸福,那么一定说明,无论其中价值计算多么严密,这个交换也是不值得的。
“你觉得他们俩是‘自愿’的吗?”
这个问题让何思尔陷入了沉思,她的年龄还不足以回答这样复杂的关乎人性的问题,她诚实地眨眨眼,“我不知道。”
邵聿站起身来,又坐回她对面的椅子上,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
“如果有人当时告诉他们,你们可以把‘牛奶’和‘面包’全部放弃,其实这些都不是生存必需品——”他顿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你认为他们还会拿婚姻去典当吗?”
“可他们那时都不知道。”何思尔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
“是啊,他们那时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无形中被很多东西束缚住了,甚至忘了只要人还在,就可以自己去种地、收获、磨麦子、做面包,可以自己去养牛、喂牛、挤奶、喝牛奶。
那些他们以为是自愿的选择,实际上都是被裹挟着被迫交出的答案。”
邵聿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醇厚悠长的声音像是一杯百年纯酿,抚平了所有人毛躁的思绪。
“你也是,被施加了太多的期望,忙于理想、未来、蓝图,没有时间去想一想,自己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生活?”
“杨律师,谢谢你帮我解围。”江知渺打开车顶的天窗,让清晨凉爽的微风吹散困意。
“不客气,倒是江女士您的选择令我很是意外。”杨灏偏过头,观察她的神情。
在没有观众的地方,她终于放松下来,随意地靠在头枕上。
“杨律师,您叫我知渺吧,我想我们都很熟悉了。”她稍稍调整了一下靠背的角度,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你觉得我会帮颜教授?”
杨灏眯起眼睛笑了笑,江知渺读懂了他的答案,轻笑了几声,说道:“看来,我的演技还不错,连律师都被我骗过去了。”
“看来你很早就发现有什么不对了。”
“也不算早,一开始只是觉得‘艺心’的氛围很奇怪,直到颜教授突然出现在火车站旁那个快捷酒店里,再加上听他们说起何思尔和冯炳的事,我才有了一些猜测。”
杨灏没有掩饰对她的赞同,点了点头,朝着写字楼的方向望去,“也不知道他们那边调查的情况如何,估计写字楼里信号不好,一直联系不上他们。”
江知渺坐起来,靠在方向盘上,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那杨律师你呢?你是怎么想到要来‘艺心’的?”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太多,杨灏差点忘了自己来的目的,不过一切还没有定论,他不打算盲目地全盘托出,尤其是对着自己的客户。
“我老婆一直在加班,已经连续一周睡在台里了,再不来她面前晃一圈,我怕她都把我这个老公给忘了!”
他咧开嘴大笑起来,夸张地挑着眉毛,脸颊和耳根还泛起微不可察的红。
江知渺被他这幅样子说服了,再一次感叹道:“你们俩的感情还真好啊!”
“我倒是觉得,你和邵先生的感情也很深厚。”
五年的撕扯折磨堆积得无比深厚,除此之外,江知渺实在想不到他们俩之间,究竟什么能与这两个字相称。
她略带失落地挑了挑嘴角,“也许吧……”
“嘀嘀——”停车场前方的柏油路上,自远方飞驰而来一辆黑色轿车,江知渺眯着眼睛,足足过了五秒才适应了那车速,也看清了车牌号:
AX0591Y
“是邵聿的车。”她飞快地告诉杨灏,随即松开手刹,猛地踩下油门。
然而下一秒,一辆巨型货车突然从对向车道冲过来,宛如失控的钢铁猛兽,直直地撞向黑色轿车!
“砰——”
江知渺手里的白瓷碗砰然掉落,像是一朵洁白的荷花被风悄然吹落,花瓣四散分离。
她依旧保持着双手捧碗的动作,呆呆地站在餐桌前,连滚烫的热汤溅在脚背上都不曾察觉。
邵聿丢下一句话,扭头就走,视线划过桌上的烛光晚餐,没有一丝的留恋。
他站到玄关处,换上皮鞋时,江知渺终于感觉到皮肤的灼烧。
她迅速解下围裙,顾不得查看脚上的烫伤,直接冲到邵聿的身旁,本想去拉他的手,在触及到对方冰冷的目光后,转而抓住了他的手提包。
“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江知渺从来没有听邵聿用这种冷漠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她的心底一阵抽痛,可还是打起精神,“谈谈……我们。”
邵聿一动不动地站在大门前,手缓缓从把手上滑落,扭过头时,眼神中满是受伤。
“还有‘我们’吗?”
江知渺没法回答他的问题,有也好没有也罢,至少他们俩还好好地站在这个家里。
她固执地抓着他不放,按照她的经验,只要是她坚持的事情,邵聿总会向她妥协的。
不过这次好像真的不一样,他只是轻轻把她的手推开,低声说道:“我回台里睡,你休息吧。”
“然后呢?”江知渺的耐心被彻底消耗殆尽,为了向邵聿道歉,她特意跟表演老师请了假,提前回家,准备了一大桌子他爱吃的菜。
可他不但一筷子都没动,甚至回家也只是为了通知她:自己接下来一个月都住在台里的宿舍。
“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回这个家吗?”她的气息剧烈地起伏着,光是描述这个未来就让她感到痛苦。
邵聿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换做是你,你还会回来吗?”
他转过身,将手提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突然凑到她的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是我导致你永远不能做演员——”
江知渺随之屏住了呼吸,心底抗拒着他接下来的问题:“那么,你还能原谅我吗?”
不能。
她的大脑迅速给出了答案,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她的眼神开始下意识躲闪,不敢再去直视他的眼睛。
邵聿的眼中闪过片刻失望,很快,他就向后退去,再次打开房门,临走前,最后留下一句:“江知渺,没有人有义务完全为了你而活着。”
活着,我只要你活着。
江知渺在急诊室外焦急地踱步,心里不停为他祈祷。曾经的那么多奢望和渴求只剩下一句: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活着,就算不爱我也好。
她忍不住去想,自己当年没有回归娱乐圈就好了。
其实她已经接受了被封杀的事实,两年都没有接到剧本,是她主动和邵聿提起,自己考虑去做个老师。
在邵聿告诉她,他有机会成为国立电视台早间新闻主播,但台里要求他的妻子不能是演员时,江知渺也主动提出放弃自己遥不可及的演员梦。
可事与愿违,她偏偏就是在那时遇到了修导,他愿意给她一次重新实现梦想的机会,就像是在她的面前放下白雪公主教母的毒苹果。
一半是她自己的理想,另一半是邵聿的。
江知渺将这五年的混沌时光不断压缩,回到那个咬下毒苹果的瞬间——假如她去咬没毒的那半,是不是邵聿就不会因为自己演员的职业而无法通过内部考核,失去梦寐以求的新闻主播位置。
不对,假如他们两人没有结婚,那么邵聿就不会因为私自在网上公布婚讯而被台里记处分,被电视台雪藏一年。
再或者,干脆他们根本都不认识,那么邵聿就可以娶一个贤惠顾家的妻子,正常地从记者慢慢升为新闻主播。
江知渺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完全改变了他的人生。
若是她没有出现在邵聿的生命里,他与Veil Mansion就不会有任何关联,更不会因为调查与之有关的案子,被一辆横空飞出的大车撞到昏迷不醒。
为什么在每一个岔路口,都没有人告诉她哪条路是对哪条路是错,导致他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分明是只能携手度过的独木桥,他们竟然还花了五年的时间相互伤害。
如果现在有人告诉她,他们的桥就到这里了,江知渺不敢去想,自己又该怎样为这五年而饮恨。
“邵聿的家属在吗?”急诊手术室大门打开,一位身着手术服的医生一边摘口罩,一边喊道。
“在!我是他的妻子。”
永远、只是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