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浩失约了。
再一次。
整整两个星期,半个月少一天,钱圣夏连李景浩一面都没有见到过。
她捶胸顿足,嚎了一声:“李景浩你个骗子!说着要见我,还说要带着小笼包来见我,结果人没来,包子也没有。”
“这不见着呢?”
李景浩玩味的声音传了过来,在钱圣夏准备闭目塞听之际,见缝插针。
钱圣夏瘪瘪嘴,并不为这番话开心。
原因是,这声音是被困在方寸大的手机内的。
李景浩,在跟她打视频电话。
镜头里,李景浩那张放大的脸埋在屏幕,但除了那张放大的脸,背景也有些模糊,似乎是在房间里。
“况且我们这不是在见吗?”
视频那头的李景浩拿水泼脸,水渍下露出一张刚睡醒还有些惺忪的脸。
钱圣夏没搭话,李景浩笑着问她:“钱老师,我们现在算什么。偷情吗?”
钱圣夏闭上眼装瞎:“我看不见。”
“呵。”那头传来李景浩久违的一声轻笑。
“你笑什么?”钱圣夏还闭着眼睛。
李景浩:“哦,那我不笑了。”
“不,你笑。”
钱圣夏很少强硬别人做事情,但今天她就这么干了,她想让李景浩多笑笑。
因为她想到了李景浩是怎么笑的。
钱圣夏一直觉得他的笑和其他人不同,她笑的时候,会带动两只可掬的眉毛,眉毛月亮一般压下来,落在那张脸上。
钱圣夏喜欢月亮,喜欢美好的事物。她对喜欢的东西一向趋之若鹜。
就像现在,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到了也不承认。
两人无言了一阵,李景浩先开口问:“你们的视频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上传几天了,反响平平。”
钱圣夏啃着她不久前去拿的外卖,是一碗皮蛋瘦肉粥,色泽分明,热辣滚烫。
钱圣夏说:“不过博物馆那边让我做长期的手语讲解员,每个月也有固定工资能拿。”
“多少?”
钱圣夏说了个数。
“也还好。”
“不够。”钱圣夏淡淡地说。
李景浩嗯了一声,不说话了,似乎是在等钱圣夏后面的话。
钱圣夏喝了几口粥,暖粥顺着她的食道填进胃里,舒服得要命。
她抬起眼,接上了,“这些钱真不够我在这里的开销,已经打算另谋出路了。”
“和你之前当老师也差不了太多,怎么就供不起了?”
李景浩疑惑地挑了挑眉,顺带借着镜头拨弄起自己的刘海来。
钱圣夏看着他的举动微笑,“你不妨猜猜?”
“不猜。”李景浩应得很快,他说:“和你玩这种游戏,我总是输。”
“因为我要攒钱。”
“攒钱?”
钱圣夏重申了一遍:“对,攒钱。这件事情紧急且必须,是我在临安剩下日子的当务之急。”她看了一眼李景浩,“别拿你的职业跟我的比。”
她又补了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景浩:“……”
钱圣夏的手指点了点屏幕里李景浩的头,硬邦邦的,一点都不毛茸茸,她几乎是没过脑子地说:“……好吗?摸摸头,乖。”
做完之后,钱圣夏自己也一愣。她咬了下舌头,迅速收回了手。
当老师当久了,连敷衍搪塞别人做得都如此别具一格,好吧,不愧是她。
反观李景浩,还真是回报他方才叫的那句“钱老师”,真是“一报还一报”。一抹红晕爬上他的脸颊,愤然躲出镜头外。
这一幕,被钱圣夏看个正着。
钱圣夏自知尴尬,但还是被李景浩的反应笑得合不拢嘴。还没等她继续喜笑颜开一会,她的嘴角却突然滞住了。
李景浩的脸重新回到了镜头内,明晃晃的乌青和眼袋刺激着钱圣夏。然而那张脸还在吟吟地对她笑。
钱圣夏真想骂自己,如果刚才仔细看看,就能看到这双小鹿一样清纯的眼底下,是一片八倍滤镜都挡不住的乌青。
钱圣夏停在半空的手顿了顿。
她想,哦,怪不得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要先洗一把脸。
原来是防着她的。
不过,她已经没兴致去问李景浩什么事情了,就算是问了,他也不会告诉她的。
钱圣夏:“你这几天都是几点睡的?”
李景浩:“我有事情跟你说……”
话音刚落,钱圣夏和李景浩皆是一愣,钱圣夏想,诶,居然这么默契吗?
李景浩摸了摸被钱圣夏指着的眼袋,恍然般说:“奥,你说这个,没睡好而已,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钱圣夏的老师瘾大发了。
李景浩:“三四点。”
“为什么?”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可这句话,钱圣夏没有问出来,她不想问了。
李景浩从洗漱台走回床边,他躺在床上,亮出屏幕里的钱圣夏,再出声时,他的声音比刚才闷了许多,带点沙哑。
“就算闭上眼睛放下手机,也睡不着。”
“怎么会这样?”
饥饿困苦如钱圣夏,暂时想不到有哪天是不困的,她眼皮跳了跳,“李景浩,你不会是压力太大了吧?”
李景浩:“可能是吧。”
“怎么了?”
这句问完,钱圣夏却难得有一股莫名的心悸,她总觉得李景浩给的回答会……
李景浩:“——我妈走了。”
果然,没有铺垫,没有过程。李景浩只是说了一个结果,就像是椰子成熟了扑通一声掉在地上,只等有心想吃椰子的人捡回去。
钱圣夏:“你……”
李景浩:“所以这件事情,一时半会我说不出来。”
他又说:“抱歉,那天碰到了你奶奶,她也知道这件事情。”李景浩低下头,“抱歉,我一个人消化不好。”
钱圣夏一愣,“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情跟我道歉呢?”那可是你的妈妈……
她说:“你知道的,你要是说了,我也不会……”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说的。”
“为什么?”
李景浩说:“因为你那天,听起来好像真的很生气。”
钱圣夏:“……对哦。”
李景浩此刻的脸色,实在是差得吓人。
钱圣夏想说点什么让他转移点注意力,但她想了想,还是不想让李景浩继续逃避问题。
“你妈妈……”
李景浩说:“她是心梗走的,救护车还没到,她就已经断气了。应该……没有很多痛苦。”他说:“自从我爸走后,妹妹病情加重,她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钱圣夏:“李景浩。”
“嗯。”
“我没见过阿姨,当然也没和她聊过天,不知道死亡对她来说是不是解脱。但我想,她一定希望你和妹妹继续活着。”
钱圣夏:“你说,对吗?”
李景浩:“……嗯。”
太过沉重的话题会让人失去聊天的兴致,钱圣夏和李景浩聊了几句后,钱圣夏让他多休息一会,便等着李景浩挂了电话。
*
对于死亡,钱圣夏从来没有实感。
截止她的二十多岁,钱圣夏自认为顺风顺水。前路遥遥,退路漫漫,她没有太多痛苦的时候,大多都是看着别人痛苦。
痛苦而自拔。
自拔而警醒。
钱圣夏走过很多路,可最远也只是从霞关来到临安。她总要回去的。
迈出的步子和身子,会随着时间回到自己的方寸之地,而一切关于新奇世界的体验和呼吸,都静默在这片亘古不变的大地之间。
然后,她的意识会消失。种子破土而出,破土而出的种子又缩回去。
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钱圣夏了。
自上次博物馆拍摄后,钱圣夏就再也没怎么出过几次像样的门。
要么就是拿外卖,要么就是丢垃圾。
除此之外,她还真没什么事情做了。
直到前几天,有协会的小伙伴找自己帮忙,美术馆近期有一个对盲人群体的艺术疗愈活动,需要几个志愿者,问她有没有空。
在屋子里思考人生的钱圣夏仅花了一秒钟就想好了答案。
去。
但立秋有个别名,秋老虎,秋老虎毕竟不是真老虎,所以这临安的天气纷纷狐假虎威起来,不约而同亮起了高温预警。
从家门口到地铁站的几百米,钱圣夏的后背就汗流浃背,像一只进了蒸笼里的大包子。
直到进到美术馆里,空调凉爽地吹着她的头顶,钱圣夏才感觉好一点。
钱圣夏给工作人员出示了工作牌,对方给自己戴上了一个手环,“这个手环今天都要带着,这个是出入的凭条。”
钱圣夏甩了甩手腕,蛮新鲜地看看手环上写的字,“好。”
大厅已经到了一些志愿者,有的已经简短聊了几句,另外的就像钱圣夏一样扣着手,不知所云。
她是被介绍来这帮忙的,中间人过多,现场没几个认识的。
美术馆的负责人给大家简短做了一下自我介绍,钱圣夏点点头,明白了。
今天的活动主要是带盲人体验一下馆内的无障碍设施,最后回到展厅进行一些绘画活动。
说是志愿者,也就是跟在她们旁边适时地插几句话,帮帮忙。
钱圣夏又开始歪头思考的时候,有一个熟悉的人叫住了她,钱圣夏愣了愣,笑着叫出他的名字。
钱圣夏:“陈尧?!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