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

    周筱安拖着余一舟离开老宅,跑出去好远才敢大声说话。

    “大哥,你没听到人家喊你……”

    滚字到了嘴边又叫他咽了回去。

    “没听到老人家喊你快走吗?还一直问,我都怕你再慢几秒,老大爷当场血压爆表,挂你面前!”

    “……你觉不觉得这个村子有些奇怪?”

    余一舟警觉地看向四周,浓雾正在消散,村庄现出了本来的面目,村子里废弃的空房子比他想象的多。每一个黑色的矩形都像是一个罪恶的渊薮,里面藏着让他们消失在地球上的各样法门。

    周筱安鬼鬼祟祟地看了一圈:“你不说我还没觉得,你一说,我总觉得有人正在暗处看着我……当然还有你。”

    余一舟摇晃脑袋:“我倒不是说这个,你有没有发现刚才那对老夫妻一个失明,一个站不起来,两个人几乎都没有自理能力,但屋子里干干净净,桌上、地上几乎没有灰尘。”

    周筱安上下打量余一舟,眼睛一亮:“你是私家侦探!让我猜猜,你在找的那个女人是不是神秘失踪了,她手机的最后定位显示她来到了这个小村庄……”

    对于周筱安的猜测,余一舟保持沉默,好在一阵狗吠很快引开了他的注意。

    那是只黄色小土狗,围着他们绕了几圈,就朝村尾方向跑去。

    “这就是你说的暗处的眼睛?”余一舟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筱安满头黑线:“不行吗?”

    余一舟对着他追狗的背影竖起大拇指:“很行!眼睛真大。”

    二人追着小狗来到村尾,再往前走,是一条小河。狗子没过河,在河边逡巡了一会,见他俩跟上来,就向戏台跑去。

    要不是追狗,两人还没发现路尽头有个几乎与小山包融为一体的简陋戏台,木梁青瓦,看起来有年头了。

    戏台上约莫站了十几个人,像是在表演。台下空无一人,只有狗子一个观众。

    周筱安松了口气:“原来村里人都在这呢!我就说不是闹鬼嘛,想不到这地方还挺有文化底蕴。”

    余一舟联想到床下的人偶,脸色很是难看:“他们唱的什么戏,怎么连点声音都没有?还有这戏服、面具,太古怪了……”

    听余一舟这么说,周筱安也有些紧张。戏台上的人穿的并非五颜六色的戏服,而是黑灰色粗布的老式短衣,脸上还戴着夸张的丑陋面具,看起来有几分像傩面。

    “难道是傩戏?”

    “什么是傩戏?”

    “一种祭神跳鬼的表演……”

    周筱安没解释完,观众席的狗子就迫不及待冲上台“客串”,刚才还在做各种动作的人们戛然而止,一致看向周筱安和余一舟。

    “呃,乡亲们好,我们是外地过来的游客……刚才那段你们演得真好……”

    周筱安走到台下,来了段无脑尬吹,但台上的人完全不领情,一动不动,盯得他后脖颈发凉。

    “这狗真不是我们的!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周筱安狼狈挠头,感觉越描越黑。

    狗子似乎看破了他的窘境,叫得更起劲了,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扰得台上群魔乱舞。

    周筱安和余一舟见状,只能硬着头皮上台抓狗,结果狗没抓到,还扯烂了一人的裤角。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周筱安两眼一黑就是道歉,手忙脚乱地帮那人整理裤脚时,发现裤子里并非人腿,而是一条稻草腿!

    “你干什么!”

    见周筱安发疯似的逐一翻看每个人的面具,余一舟怕激起矛盾,抱着狗子上去阻拦。

    但很快,他也发现了端倪:“这台上没一个活人……”

    二人再次仔细观察这些人偶,发现他们的关节处,都有一股不易察觉的透明丝线穿过外衣通向戏台顶部。由此可见,操纵他们的机关或者傀儡师应该就在上面。

    周筱安抬头仰视梁柱:“这像不像刚才在蚕山上看到的线!”

    “像。”余一舟正想上手摸,人偶们突然列起队,依次跳下戏台,站在戏台边。搭在戏台梁上的几根木轴随之抽动,延伸到戏台之外。

    二人往下看,戏台外是块平坦空地,空地上有一圈用土黄色粉末“画”的不太醒目的“圆头蘑菇”。这些“圆头蘑菇”像是清明节给往生亲人烧纸时在地上画的留口圈。

    两人还没搞明白其中含义,只听一声哨音响起,若干小火苗从天而降,落在黄色粉末上。火焰左右传导,霎时间连成了一片火海。

    “松香粉!”

    周筱安看过川剧吐火表演,听表演老师说他们就是将松香粉末或煤油含在口中,对着火源吐出去,从而形成巨大的火势。

    地上的粉末和松香粉的色泽很像,也一点就燃,就是有股说不上的怪味。

    两人跑下台寻找放火之人,一眼就锁定了站在戏台顶上身穿对襟素衣的古怪老头。

    “大爷,请问这是木偶戏吗?”余一舟仰起头,向老者礼貌请教。

    老者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些偶人身上,没作答,甚至没正眼瞧他。

    这爱答不理的劲儿让周筱安想到了农家乐老板李萍、学人说话的傻子还有老宅里的老夫妻。

    “这地方的人好像都不爱说话,说也是答非所问……”

    “以我对这个村子以及村里人的了解,初步推断……”余一舟抬眸,做出名侦探柯南“真相只有一个”的手势——

    “这特么极有可能是个农家乐收费项目,跑~”

    余一舟使出一招三十六计走为上,但凡周筱安的腿再短点,都跟不上他的雷霆速度。

    见周筱安追上来,余一舟一再强调:“刚才我可没主动看,要是那个老板问起来,你要帮我作证!”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钱。”

    “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没钱的时候,自然时时想,刻刻想!”

    两人没跑出去多远,就听戏台方向传来一声老迈苍凉的呼唤,像是一道定身符,让人情不自禁地驻足留步。

    他们回头,那个站在戏台顶上的老者突然以手聚声,仰天长啸。

    余一舟搞不懂古文,老头叽哩哇啦地念,虽然速度不快,他愣是一句没听懂。

    反观周筱安,居然掏出纸笔,记上了……

    “不是吧,这都能听懂?他讲什么呢?”余一舟看人家奋笔疾书,自己“耳聋眼瞎”,只能干着急。

    “其实用手机录音就行,你这样写太慢了……”

    “把背借我,一会给你解释。”

    不等余一舟同意,周筱安就把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摊他背上,记录老头的念白。

    日出扶桑,汤谷红光

    十日并出,焦禾干粮

    海有女丑,形变无常

    ……

    以手障面,暴于山荒

    其尸入水,化为蟹螯

    食九天鸟,日月齐光

    夫女扬灵,佳鱼琳琅

    罾破罛碎,鸣鼓矢交

    天怨神怒,洪水滔滔

    ……

    鱼公引船,捍灾御水

    功德于民,歌舞思之

    老者停下没多久,周筱安也记完了。字迹潦草了些,但足有十几行。

    余一舟惊掉了下巴:“他口音那么重,你怎么听懂的?”

    周筱安一改之前轻松的语气:“我见过这段话,他念了一遍,刚好帮我想起来了。”

    余一舟点头,原来是速记变默写了:“那这段话到底什么意思?”

    周筱安把念白用白话解释了一遍。

    很久以前天上同时出现了十个太阳,引发大旱,一个叫女丑的女巫将自己献祭。女丑被活活热死,暴尸山野。人们把她的尸体扔进水中,她化作大蟹,吃掉了另外九只金乌鸟,也就是九个太阳,天上又恢复了只有一个太阳。化成神蟹的女巫保佑当地,为水中带来丰富的鱼产美玉,这些宝贝也引来了匪盗和劫难,恶人的罪行激起了天神的愤怒,天降洪水,一位叫鱼公的神人引船入水,拯救这里的百姓……

    “等等……让我理理。首先,九个太阳是后羿射的吧?还有愚公不是移山的吗,怎么还治上水了,那不是都江堰的李冰吗?这什么文化水平写的,张冠李戴的。”

    “……这个鱼不是愚者的愚,而是鱼肉的鱼。”

    余一舟不解:“甭管哪个鱼,还有一个地方也说不通,为什么女子要把自己活活热死?而且她的尸体都被人扔进水里了,还要变成神蟹保佑这些白眼狼?”

    周筱安无语:“神话故事而已,干嘛考虑它的逻辑。你可以把这理解成打生桩、活人祭祀。”

    看余一舟露出愚者的眼神,周筱安继续解释:“打生桩就是用活人奠基,然后这个人就成了建筑的守护神。这里女巫应该是以自己为祭,祈求风调雨顺。”

    “卧槽,太残忍了!”余一舟被突如其来的鼓声吓了一跳,声音明显比之前高了好几个度。

    但周筱安仍然没听清,他不得不再重复一遍:“我说,这太残忍了!”

    他的“太”字刚刚发出,鼓声停止,线轴崩坏,人偶们像是老宅里的佝偻老妇,一个个弯腰屈膝,停在原地。

    余一舟哪见过这场面,咽了口唾沫,企图收回泼出去的水:“不残忍,不残忍,你们继续,继续……”

    但戏台顶上的老者还有台下的人偶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咱们快走吧,这地方太诡异了……”余一舟的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

    可看他光动嘴皮子不动腿,呈吃瓜状看着令他害怕的农家乐“收费表演”,周筱安忍不住催促:“要走快走,等什么呢?”

    “我……肘不鸟呢。”

    “什么?”

    周筱安伸手拉他,只见他五官扭曲,嘴角流出涎水,四肢不受控制地伸向天南海北。

    “你别吓我……”

    眼看余一舟以高难度的姿势摔在地上,周筱安感觉自己的四肢也有种说不上来的酸胀。

    他不信邪,动一下痛一下,后来不动也痛。那感觉就像全身经脉野蛮生长,马上要撑破皮肉。

    这种情况没维持多久,他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目光顺着压在脸下的左手臂延伸出去,在道旁的树丛里,他又看到了那双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和一张陌生的脸。

    “肉傀儡。”

    屠南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二人,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竟是阿南刻!

    “你刚才为什么跑!”

    “我没钱交房费,老板来了还不快跑……”

    “你没钱是怎么来这的?”

    阿南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

    只见那个站在戏台顶的老者身体笔直地跳落在地。他落地的瞬间,躺在地上的余一舟和周筱安奇迹般站了起来,僵直的身体在淡淡的雾气中画出一道似有似无的弧线。

    “悬丝。”阿南刻朱唇轻启。

    借着,老者走上戏台,来到鼓边,扯断鼓槌上的线,自己敲了起来。

    “起槌。”

    密集的鼓点里,余一舟和周筱安像是鼓面上的黄豆,一蹦一跳地回到戏台附近,加入到那些断了线的人偶当中。

    列队完成,老人唱起戏文。一声鼓,一句词——

    咚!皇王开科举,晓谕众良民。

    咚!钟馗应考举,金殿自割亡。

    咚!皇王敕封我,驱魔遍天行。

    “钟馗捉鬼……”阿南刻嘴角上扬。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仔细看,一会能不能救他们,就看你了……”

    老人唱罢,众“人”像围着篝火跳锅庄一样围着火门转圈。

    周筱安身体不受控,脑子还能转。大家身上都没线,老头用什么来控制大家?鼓声?

    回忆整个过程,他和老者的唯一接触,就是眼神。曾有一瞬间,他感觉老人的眼睛好像看穿了他的心……

    但,又没完全到达他的心底。

    周筱安越想,越感觉到久违的松快,那些在无形中拉扯他的线似乎脱离了他的身体。

    不知道余一舟是否也恢复了“自由身”,他踩着鼓点,小声喊他,连喊几遍,他都没反应,还险些让敲鼓人发现了异动。

    “一更人!”

    老头突然高喊一声,恶狠狠地指中一个人偶,那人偶竟飞身跳入了旁边的火门!

    且不说火门中不知何时出现一个深坑,那傀儡分明是用稻草扎的,周筱安亲耳听见坑中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听得人抓心挠肝,头皮发麻,好像有团火在灼烧自己的皮肉。

    惨叫声消失后,洞中还升起纸灰,就像纸人纸马被烧后,随风飘来的灰烬。

    之后老人每敲一阵鼓,叫一声,就有一个傀儡跳入火门,有时发出相同的凄厉惨叫,有时悄无声息。

    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贼都点到了,再说下去就要到五更了,按顺序该轮到余一舟,余一舟之后就是他。如今他倒是能跑,那余一舟怎么办……

    周筱安正发愁,树丛里传来一个声音:

    四川下来重庆城,开九门来闭八门。

    开九门来闭八门,子牙庙内把香焚。

    开九门闭八门说的是老山城对应九宫八卦的十七道城门,他数了数地上的火门的确是十七道!数字正好对得上!

    但这几扇门如何与九宫八卦对应,又是什么生克关系,他就一无所知了……

    老头四下寻找着说话人的身影,一无所获,重重落下鼓槌:“五更鸡!”

    眼看余一舟就要跳火坑了,周筱安只能紧拉着他,向那个树丛里的人求救:“大佬,再多给点提示啊!我不懂八卦……”

    屠南下意识看向身边,阿南刻居然又消失了!这几句词都是阿南刻告诉她的,说是什么傩戏里的词,只要她念出来,戏台上的闹剧就会停止……

    但闹剧明显没停止,甚至还让她引火烧身。

    她的腿想跑,但大脑似乎还在调用她掌握的那为数不多的易学常识:坎为水,水克火,一宫坎,坎主北。戏台坐北朝南,……

    “跳正对戏台的那个。”

    屠南声音既出,老头的一双老眼浮起一层白翳,视线的蒙蔽令他焦躁发狂,开始吼叫,仿佛野兽做好准备撕咬。

    不过他并没有亲自下场,一声鼓响,还没跳进火坑的人偶们倏地悬浮于半空,双臂抬于胸前,做好了抓捕周筱安和余一舟的准备,只待他一声令下。

    “恶鬼!休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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