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饭,崔宝珠邀请各家女眷,未成亲的姑娘小子到花园赏花。
韩钰懒得折腾,便推说不胜酒力,在偏院歇着了。
崔宝珠最知道她的性子,怕她无聊,还特意找了两个能唱曲的下人来,给韩钰解闷儿。
可这曲儿没等听多少,崔宝珠身边的丫鬟焚香便忙三火四的来报,说乔疏和陈评闹起来,正在花园争执不休呢。
韩钰一听,连忙扒开了昏昏欲睡的一双眼睛,跟着去了花园。
路上焚香同她说了这事情。
原是因为庆王府上一个丫鬟,名叫月香的。
这月香有几分姿色,上菜的时候被陈评一眼瞧上,心中生了龌龊心思,趁着众人赏花的功夫,便想就地办了她,好要回府上做妾。
不想这月香也是个刚烈性子,不但不从,还抓伤了陈评的脸,连滚带爬的跑出来,正碰见了在旮旯里躲闲的乔疏。
乔疏和陈评自平叛归来,一直是针尖儿对麦芒的,互相看不顺眼。
陈评觉得乔疏是故意坏他好事,借着酒劲儿,便想教训教训乔疏,给他陈氏涨涨脸面。
这一来二去的,便吵起来了。
韩钰还没等走近,就听见陈评尖刻的声音:“乔疏,你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也配?”
“我乃淮州陈氏,出身名门,你不过是揽月楼贱籍出身,奸夫□□生下来的小贱种,和这不知廉耻的贱人正好配成一对!”
崔宝珠名门出身,又是她办的宴会,陈评这样的做派,便是在打庆王府的脸,她气不过,开口斥道:“陈侍郎,还请自重!”
陈评脸上一片红晕,明显是吃多了酒,瞧人也瞧不清楚了,对着崔宝珠哈哈大笑:“这是哪家的夫人?倒有几分姿色,这样欲擒故纵,不好,不好!”
正赶上庆王去招待各家官员,没在花园,各家夫人瞧崔宝珠都吃了挂落,更不敢仗义执言。
毕竟淮州陈氏权倾朝野,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
乔疏衣袖下的拳头慢慢握紧,趁着陈评背身对着他,弓步起势,带着拳风砸下。
陈评一回身,就看见乔疏的拳头直冲着自己面颊下来,眼看着就要对上。
他一介文官,登时吓得“哎呀”一声怪叫,跌坐在地上。
一只柔软,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道的手握住了乔疏的拳头。
是韩钰。
韩钰递给乔疏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只一眼,就安抚了乔疏躁动的心。
韩钰斜着眼睛睨着陈评,俯身捉起他的衣襟,摆正了他的脑袋。
陈评刚才就被乔疏吓坏了,对着韩钰那双写满了杀伐的眼睛,更是不敢乱动。
“啪啪”两声,陈评双颊上迅速涨起两个通红的指印,而后肿胀起来。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可韩钰分毫不让,边打边骂,让他无处可避。
“这两巴掌,打你□□成性,毁人清誉。”
又是两巴掌。
“这两巴掌,打你以下犯上,不尊皇室。”
又是两巴掌。
“这两巴掌,打你辱人父母,不知廉耻。”
说罢韩钰松开抓着他的手,抽出丝帕细细擦拭了指间的血迹,而后随意扔在脚边,好似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她倨傲的看着陈评,道:
“陈评,你当我不知道你底细?淮州陈氏偏了不知道多少房的庶子出身,汲汲营营许多年,方才靠着族叔荫蔽当上京官吧。”
“你今年贵庚啊,三十了吧,靠着恩荫才做上个小小的员外郎,我家乔疏军功卓著,如今已是天策军一营主帅,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狺狺狂吠,又有什么资格对今上亲婶婶口出狂言?”
“如今我倒是长见识了,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沾上个陈字,便能在我韩氏面前耀武扬威了,是也不是?”
陈评此刻已然清醒过来,冷汗湿透了衣衫。
他跪伏在地上,几乎来不及回想自己酒醉时做了什么,便被王府下人绑了。
人总是对未知感到恐惧,他忽然大力挣扎起来:“王妃,公主饶命,微臣是一时糊涂......”
韩钰懒得听他胡搅蛮缠,嘴角露出几分轻蔑的笑,挥了挥手,吩咐道:“堵了嘴,送去大理寺查办。”
待到庆王回到花园的时候,下人正在收拾残局。
方才崔宝珠还气的一副河豚样子,这厢一看到韩崇成,立马一双杏眼里就含满了珠泪,柔柔弱弱的扑进夫君怀里:“崇成,我让人欺负了,今日要是没有明珂替我出气,我便不活了呜呜呜......”
没多大一会儿,就哭的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起来。
韩崇业自然心疼的不行,一个劲儿的心肝儿宝贝儿小甜心的哄。
两口子也不避个人。
宾客也是会看眼色的,赶紧东拉西扯的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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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征这个人,你看怎么样?”
回去的时候,韩钰没让乔疏骑马,把他拉进了马车里。
乔疏正给马车里的香炉添香呢,闻言抬眼看了韩钰一眼:“殿下怎么想起他来了?”
“我出门的时候,她夫人裴月和我说,他们夫妇二人是知恩图报之人,我手下若是缺人,一定效犬马之劳,我一琢磨,一定是你小子干的。”
乔疏放回博山炉上的盖子,道:
“哦,那沈征虽说手下短兵缺将的,偏有一股子不怕死的冲劲儿,当时天策军人困马乏的,还是沈征趁着天黑偷袭,才能那么容易的活捉叛军。”
韩钰点点头:“这个人我知道,虽然是并州沈氏出身,却因为生母是歌姬素来被人轻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往往累世公卿倾覆,都是从里头开始烂的。
韩钰思索了半晌:“他如今在何处任职?”
“在城防司,负责北门城防。”
“好,容我想想。”
韩钰沉吟了片刻,眉眼舒展,将芙蓉叫进马车:“一会儿回府,你找个面生的人去揽月楼,把陈宜那个倒霉外室赎回来,我倒要瞧瞧,能在河东夫人手下逃出生天的人,究竟有什么本事。”
此时,与韩钰隔了半个京城的陈宜在家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下人来报,说陈评强抢民女,顶撞庆王妃,已经被送到大理寺候审了。
陈宜顶着两个乌青眼眶,满脸黑线。
他倒没有多心疼陈评,只不过从族中再找个用着趁手的偏房子侄,怕是不容易了。
那些脏事儿,陈宜还真不放心让别人去处理。
“父亲,”一个身穿月白衣袍的小公子走进屋内,对着陈宜行礼,眉眼含笑。
他道:“父亲可是为了评堂兄的事情烦恼?”
陈宜点点头,他与裴氏时常吵闹不休,可又不能真休了那个泼妇,得罪了河东裴氏。
只这个幼子,是他中年所出,一生下来便聪慧非常,极得宠爱,就等着来年春闱金榜题名呢。
陈宜即便此时心里对裴氏有气,对这个儿子,却一点也生不起来。
“是圆冲来了啊。”
陈锐径自坐在陈宜下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他道:“父亲何必烦忧,堂兄既做了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与其顾念旧情,不如断尾求生。”
“如今虽说皇家式微,可百姓还是认的,我们舍弃一个堂兄,还能得个家风严正的名声,这擅权欺主的名声,我陈氏是万万不能应下的。”
“至于旁的事情,不还有大哥呢吗。”
陈宜缕了几把下巴上稀疏的山羊胡,思索了片刻,忽然笑起来:“我儿说的有理,陈锋在咱们家吃了这么多年白食,如今也到他投桃报李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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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钰回府没多长时间,芙蓉便将陈宜那个倒霉外室带回家了。
那姑娘叫阿梅,丰腴美貌,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问才十六。
这样的姿色也许在大富大贵之家是优点,可在阿梅那样的穷苦人家,便是天大的祸事,且不说城里好色的官老爷,就是村里的地痞流氓,都够她喝一壶了。
陈宜这个老混蛋,自己快五十了还偏挑些年轻姑娘来祸害,活该天打雷劈。
揽月楼的老鸨儿本是任买主出多少钱都不放人,怕得罪陈家,可一听是韩钰要,又想起多年前那档子事儿,顿时浑身一激灵,赶紧将人放走了,连赎身钱都折了一半。
“你叫阿梅,是吗?”
阿梅跪在下面,没敢抬头,还以为赎她回来的是个老头子,却不想脑袋上传来一阵清冽的女声。
她掂了掂头,大着胆子微微抬头看了韩钰一眼,正见韩钰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眼里满是怜爱与欣赏。
啧,真是好看,身材也好。
韩钰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阿梅没想到韩钰上来第一句是夸她,有点不好意思,又低下了头。
“知道我是谁吗?”
阿梅摇头。
“我是韩钰,当朝长公主。”
阿梅点头。
阿梅思索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韩钰的身份。
她微微抬头,眼中写满了惊喜,说出了见到韩钰后的第一句话:“您是,长公主?!”
那声音,如溪流涓涓,如环佩叮当,不是刻意摆弄的声线,却怎么听都舒服。
韩钰心中大喊,这是碰见真声优了!!!!!
但是毕竟韩钰也当了那么多年贵人,心里欢呼雀跃,面上依旧稳如老狗。
她轻轻嗯了一声,起身靠近阿梅,问道:“我便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在那位河东夫人手下活命的,据我所知,陈宜从前的外室,都被当庭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