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呼啸着在妖界反复盘旋,鱼琅琊提着水桶的手不禁已经被冷风吹得胃痛,细白的腕上全是由人鞭打过后留下的青淤,犹如羊脂玉上破裂的碎纹,令人扼腕叹息。这是妖界建造的花芜坊市,此处正是妖界最大规模的兽驿绣衣楼。
不知道什么原因,今冬的雪一直未下。
从北方原野闯过来的凛冽寒风,如刀如戟,一柄柄、一簇簇划过厚重的黄河冰面,越过横亘在南岸的连绵北邙山,掀掉大夏门三重城楼几片顶瓦,大夏门城楼为内城十三门阙之最,去地二十丈,西侧是固若金汤的金镛小城,它毗邻皇家内城,甚至能听见烈风凿刻城砖的咝咝巨响,出了皇城南端阊阖门,一路向南,直扑大街,再掠内城宣阳门,沿御道东西冲撞开来,城中里坊,门扉窗牖任其撕扯,叮当作响,家家户户避之不及。
绣衣楼实为前高塔后重殿,层叠不穷,起伏有秩,绵延如城中山岳,又若盘尾巨龙。
其间高塔精巧奇绝,上下二十八重,意为佛家世界中二十八重天。
立于此楼,郭城之内的皇家宫阙、两卫驻地、太仓武库、府曹衙署、十万户百姓家,尽收眼底,观帝京之内一切人与物如视己掌纹,城外方圆数十里,村户老树,残桥古寺,亦是一览无余,这个时节,四目极望处,城池山野,早已是白雪皑皑,百姓的麦田,也历经了数轮沃雪层盖。
每有妖界贵族向那位穷奢极欲的妖王进贡宝兽或者向无人领养的妖兽皆为寄存在此处,同时还做贩易妖兽之买卖,而饲养照料它们的奴仆统称为兽奴。
兽奴皆是收了卖买身契的,一日为奴,终生为奴,成奴文书需用一千金来换,但大部分兽奴都没有收入,所以从来没有沦落为兽奴的人逃离此地,基本上不是被打死就是病死。
花芜坊虽听着好听,却是环境极恶之地,人娇妖魔仙四界交界处,没有法规,更莫提把他们这种低贱的兽奴当回事。
绣衣楼关押众多奇兽,妖都时兴兽奴与妖兽在金台上厮杀取乐,山月氏便是绣衣楼斗兽场最大的投资者,而兽奴角奴却没有被当作人一样对待。
凡界皇帝宇文氏为了保自保,甘愿向妖界俯首称臣,每年输运上千凡人供妖界取用,鱼琅琊便是当年输运过来的凡人之一。
为了防止兽奴以及凡人逃跑,奴主会使用铜钉将人的踝骨贯穿,钉入以后形成黑色的印记,不仅能山高水长地千里跋涉,还成为识别奴隶与自由民的标志,鱼琅琊的踝骨上也有这么一处标记,行走得久便会剧痛,但除非死亡,奴主是不会取下铜钉。
鱼琅琊是兽奴,但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卖到这来的,在她仅存的记忆里,自己已经在此处生活了近十年,每日见到的罪恶数不胜数,她深知弱小在此处便是原罪。看着更远处仙雾缭绕的仙界,她心生向往极了,那里会有肮脏与罪恶吗?
“啾!”一声鸣叫惊醒了她,那是一只红烈朱雀,通体金红,尾巴处是流畅拖曳的火焰,生来暴躁易怒,伺侯它的兽奴死了不知凡几,偏偏它是妖族太子宝骑,因此无论死多少兽奴也是不值得可惜的。
本来鱼琅琊以为自己会在伺候朱雀时不幸陨命,奈何它似乎十分惧怕于她,是了,妖兽都怕她,这也使得鱼琅琊愈发好奇起自己的身世,但这么多年,她用尽了办法,却仍没有记起任何的事。
她拾起木桶,上面是渔奴打捞回来的梅鱼,只有巴掌大小,却通体肥圆,皮鳞上是梅花般的印记,因此得之梅鱼之称。
梅鱼,生活在深水处,其实并不易得,但其味道鲜美,最为妖兽所喜,寻常梅鱼便已极其珍贵,但给朱雀食用的这种还是梅鱼的上品佳种“雕花梅”。
朱雀伸出头来,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鱼,它的体型庞大,鸟兽泽灵最闻名的便是凤凰与朱雀,只可惜凤凰一族几近于灭绝,只剩下蓬莱岛主崔郡玉是凤凰真身。而朱雀虽珍稀,却也未到千古难寻的程度,这只烈火朱雀体型有半个妖兽那么大,平日的兽奴提着梅鱼来喂,它只用扇一下翅膀,形成的巨力便可以将人掀飞出去,朱雀残虐,因之鱼琅琊十分厌恶于它。
它认出眼前兽奴是鱼琅琊,倒显的乖静,只是伸下头等着她投喂,鱼琅琊瞥了它一眼:“不许叫,你叫多了,我烦!”
朱雀果真不叫了,鱼琅琊拿起梅鱼往它嘴里塞,这妖兽过于娇惯,倒进食盒它根本不吃!
必须有人伺候着喂,朱雀几乎不吞咽,待鱼琅琊将梅鱼塞了它满嘴,它才一口吞咽,发出一声鸣叫,甚到愉悦地眯起了眼睛。
鱼琅琊一手口水,嫌恶地用它羽毛上蹭,擦完了才反应过来,它脏了不也还是她帮它洗澡吗?
她正烦恼间,一道白色身影从她身旁掠过,那道身影太快了,凭空化为一只大掌将她压倒在地,对上目光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接着是狐狸伸出了舌头,在她脸上舔着,九只狐尾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呼!”
一道凌厉鞭风甩了过来,浪没有甩到,反而甩到了鱼琅琊的身上,顿时血腥味弥漫,连妖兽里的妖兽都开始不安分,鱼琅琊被人提了起来,那人眼尾狭长,饶有兴味地迫:“不过是区区低贱的兽奴,怎引得妖兽如此兴奋?”
此人声线沉郁如玉顶,正是花芜坊坊主山月弦,此人心狠手辣,出身于妖界贵族山脉,鱼琅琊艰难地开口:“请坊主手下留情。”
山月弦是山月氏的养子,数百万年前跟了那位无恶不作的女魔君微娖女君,只可惜后来女君在与尧华帝君一战中陨灭,山月弦凭借魔界的部分兵力回到山月氏,做了山月氏一门的掌权人以及花芜坊坊主,山月氏在妖族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妖族几大贵族山月代为首,接下来便是朱厌氏、冉遗氏、蜚宁氏、仁举氏、乌市氏。
她知道怕是他将她视为了引捕九尾狐兽的诱饵,“您要抓回九尾狐,奴才有法子。”
山月弦将她扔在地上,鱼琅琊不可遏制地发出痛呼的气音,又囫囵压在嗓子中,大口地喘着粗气,面前一双黑正般的云靴还沾着血迹,他挑起鱼琅琊的下巴。
那双沉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痛苦的面色,鱼琅琊生得极艳,但妖界中人大都生得美艳。
花芜坊处于边界,人妖仙魔混居,更是层出不穷地出美人,但决定他们命运的则是身上是否有灵根或者妖力。
有灵根者可以修仙,有妖力者可以修魔,中庸者直接沦落人界或在各界为奴。
鱼琅琊伸出手将鱼琅琊按趴在地,掀开她后颈上的发丝,光洁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是再寻常不过的中庸,而生有灵根者则会在后颈上有所显现,比如他自己,后颈上有几道银色印纹,是蛟形,
对应着他原身是银蛟。
山月弦再用妖力测了一测。
好一个奴才!
连原形都看不出来!
“你是什么?隶属哪族?”
山月弦抬起眼,“你真有办法抓住那九尾狐?”
鱼琅琊点头:“坊主信奴才,奴才在这里伺候各种妖兽多年,深知他们的习性,大不了坊主将来取了奴才的性命便是,奴才绝无怨言!”
山月弦挑眉笑了笑:“那好,八月十五,吾要见到九尾狐。”山月弦将她拎起来,“不过你还没有回答吾的问题,你到底是以何为原形。”
鱼琅琊撇过头:“奴才只是一界凡人,坊主看不出来吗?”
“不像,”山月弦挑眉道,“凡人的血不可能对妖兽有着这么大的吸引。” 说罢抓过鱼琅琊的一只手腕,缓缓割开了一处伤口,果然,妖兽又开始躁动,几乎是开始疯狂地撞击着笼子!
鱼琅琊的唇色白了一度,鼻尖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不过是体质特殊了些,有什么稀奇,人妖产出的异种除了这点血还有点特别,但也没有什么了,奴才若真有什么本事,还会沦落到在这里为奴?”
山月弦直直盯了她半晌,俊美如妖的面庞冷下来:“倒是巧言善辩,我的昆仑狼在何处?带我去看看。”鱼琅琊踉跄着直起身,向他鞠了一礼:“请山月大人随奴才来。”
山月弦好喜捕兽,每月都会捕到奇珍异兽,接着送贡到妖族皇宫,绣衣楼是妖族关押奇兽最多的地方,这里服侍的兽奴没有成千也有上百,而鱼琅琊只是其中最低贱的凡人兽奴,活到现在,几乎可以算是奇迹。
山月弦一来,绣衣楼主天芜青立刻从他的府邸赶了过来,鱼琅琊向前一步跪拜行礼,天芜青却抬手猛扇了她一巴掌!
鱼琅琊被这股力量攒倒在地,头往旁边一歪,瞬间就出了血,剧烈地咳嗽起来。“低贱的奴才,山月大人的轿辇呢?怎可让山月大人徒步去看妖兽!”
鱼琅琊低头伏首,忍住口齿里涌上来的血腥味:“是,奴才伺候不周,还望大人恕罪。”
绣衣楼规模巨大,共有九十二层,四座独立楼邸围成一座大楼,四周的亭台矗立于云端,越往上层走,关押的奇珍异兽品阶越高,目前绣衣楼关进来最高品阶的是一条九头巨蟒,关押在最顶层,鱼琅琊这种凡人兽奴基至连伺候的资格都没有。
山月弦关押进来的昆仑狼只是四阶,和朱雀在同一品阶,因禀性凶残,交之由鱼琅琊照料,兽奴每人照料三四只妖兽,中途被妖兽误伤死掉得不少,因为鱼琅琊的工作强度愈加强。
楼里兽奴也有等级制度,分别是从尊贵到低贱,妖族兽奴,人族兽奴。妖族兽奴拥有一定的权利,每月还可以领取月钱,而凡人兽奴没有月钱,连温饱都要自己解决,这个时候凡人兽奴只能通过讨好依附妖族兽奴来获得生存的资本。
鱼琅琊看向最底层那个站在阳光下的清瘦少年,面容俊朗,五官精致,而他的对面正是一头雪狼,周围的妖族都在欢呼,周围底下堆着一堆凡人兽奴的尸体,隐在晦暗处。
这是乌市玹的每天,他是绣衣楼里的角奴,与妖兽博斗给贵族观看,今天是狼,明天是虎……
鱼琅琊叩着头,看着远处已经有两个兽奴扛着轿辇过来,轿辇通体赤金,围着四面水绫纱,四角挂着足金打造的金铃,扛过来的时候清脆作响,绣衣楼过于庞大,贵族都配有这种仪辇,根据身份的不同,所乘仪辇规制也不同。
有的妖兽在几十层楼,往往有可能累死为他们扛辇的兽奴。
山月弦没有看她,仿佛她只是这里的一粒尘埃,天芜青又砸了几鞭子下来,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干什么?下贱的东西,还不快跟上来。”
天芜青也坐上仪辇,冷峻的目光让鱼琅琊心底生怨,她恨这里恨自己的出身,她将来必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人!
她站起身,和在狼搏斗的乌市玹对望了一眼,他对她极温和地笑,鱼琅琊却看见他背上被狼撕开的巨大裂口,半张脸都是血。
乌市玹是妖族的九皇子,奈何生来是凡人,生母又是低贱的兽奴,于是便被妖皇下令贬到此处做了角奴。
妖皇的意图也是让他死在这吧。
鱼琅琊跟上仪辇,昆仑狼放置在第九层,昆仑狼乃上古灵兽,生活在昆仑山脉附近,灵力强大。
这狼体型不同于寻常的狼,只有半个屋子那么高大,眼睛是金色的,此刻低低地嘶吼着,发出沉闷的怒气声,张亮着半边锋利的狼牙,另外的半边则是断掉的,应该是山月弦在抓捕的时候打断的,显得有些狰狞。山月弦敲了敲铁门,那狼立刻扑上来准备撕咬山月弦的手,山月该的脸,额骨平直,眉了饱满,鼻背挺直,鼻尖上翘,配上那双浅琉璃灰的眸子和淡漠的表情,冷肃到了极点。
山月弦看好戏一般,将刀递给她:“叫九皇子过来将狼杀了,我要用这狼心泡酒给太子殿下用来作诞辰贺礼。”
乌市玹果然很快被人押了上来,他本就经过几场恶战,身上几乎都是血淋淋的伤口,他的脸色一如既往地冷淡,这人生得实在没话说,眼眸狭长,俊美悍极,黑色劲装勾勒出单薄颀长的身形,半张脸染上血渍,犹如雪地里孤芳自赏的红梅,但他的面相不怎么正气,有股子阴冷的味道。
妖皇真身乃是蛟,乌市玹却是凡人,成了皇室的一大耻辱,都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但好在妖族长公主冥系公主为他求情才留他一命,将他贬至此地为奴。
山月弦将刀扔在乌市玹面前,冷笑道:“去吧,九皇子殿下。”
乌市玹果真接过匕首,缓步走了进去,鱼琅琊看见那狼几乎是立刻就将乌市玹扑在地上,乌市玹只来得及伸手一挡,整个人被直直击得后退数步,后背撞在墙上,半边墙塌陷出朝四面蔓延的蜘蛛网般的裂纹,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虽说乌市玹只是凡人,但他和昆仑狼打斗起来也不占下风,山月弦敏锐地察觉到此人眼底越来越诡异的炽热,后面招招狠戾,一刀将狼的头割了下来,他的目光闪过一丝兴奋的血色。
山月弦看着站在血泊中的少年像是在观赏什么艺术品,鱼琅琊顺着视线望过光昏暗的囚笼里,少年满身伤痕,脸色苍白得吓人,犹如冬天刚下的冷雾,眼尾沾上的血迹看上去就像是女人的胭脂,倒是倾绝。
鱼琅琊同样欣赏于他的狠戾,而且他的身份是妖族皇子,如此尊贵,却偏偏是位凡人,要不然她还想与他合作逃离此地,但他是妖族,没有妖力不代表体内没有妖丹,鱼琅琊推测,他之所以可以在每一次重伤中活下来,靠的应该是那枚妖丹,如果她能拿到就好了,逃跑的可能性也大点。
有了妖丹,再有些机缘,说不定可以修行,她凭什么一辈子待在这里任人宰割?乌市玹似乎注意到她炙热的目光,唇角扯起一个弧度,站在半晦暗沾满血腥气的房间里,犹如地狱爬上来的厉鬼。
山月弦命人将乌市玹拖出来,半只脚踩在他的脸上,那眼睛里的兴奋掩盖不住:“好好活着,我相信将来你一定会让我刮目相看的。”
鱼琅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兽奴的住所,兽奴居住的地方叫兽穴,只有一个大通铺,上面铺放着干草和棉絮,被子又旧又薄,根本抵挡不住夜里的寒冷,有许多凡人兽奴因为御寒问题半夜就没了呼吸。
鱼琅琊缩在角落,她想她必须找一个目标下手拿到妖丹,妖丹可以为宿主提供妖力,所以妖族人是根本不惧严冬的,而且可以断食断水近半年。
其实鱼琅琊看见乌市玹受了重伤,若没有人给他医治,说不定今夜就没命,那么她干脆下手为强,省得那妖丹落到别人手中。
鱼琅琊屏住声息走出低矮的兽穴,踏着积雪,夜色笼罩着一切,她常常望着那种至高无上妖族皇宫发呆,做仙也好,做妖也罢,可她为什么偏偏生来是最弱的凡人?上天太不公平了,把世间的一切都分割成三六九等,强者拥有一切,弱者一无所有。
鱼琅琊下定决心,她知道鱼琅琊的住处在绣衣楼的一间破冷宫里,那里是和她一样的角奴,她加快了脚步,夜间的妖界其实一点也不安静,怨灵后魂都在这个时间出没,唯她更远处的坊市更是灯火通明,妖兽在夜间发出的怪叫很清晰,由远及近,她看着这高墙深院,逃离的心情也就愈发强烈,大概她不会在意到自己的额间有朵黑色的莲花在发着光亮。
鱼琅琊刚走出一步,脖颈上突然一冷,她转过头,对上那双阴冷的目光,鱼琅琊打过那么多妖兽,倒是也不怕,一手伸出大力地击落了那柄匕首,只是那柄匕首悬在半空,青光乍放,似乎极其排斥其它人的触碰,鱼琅琊还没成功击落,那把匕首就猛地散出一道灵力,鱼琅琊顺着视线看见乌市玹血淋淋地拿着一颗妖丹,泛着红色的光泽,这是…红尾鹤的妖丹!他擅自偷取妖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