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回到长船里已经快酉时了。
好在夏日天长,驴车停在长船里入口处时天色还很亮,天空中漂浮着大团橘粉色的云。
陈卿月拖着沈笑笑跑了一路,又背着沈笑笑走了许久,体力早已透支。而一直趴在他背上,脚几乎没有沾过地的沈笑笑也没好到哪里去,那只崴伤的脚越来越疼,她眼下也没了折腾陈卿月的心思,只揪揪他的发带,问道:
“我们这是去哪?”
这条路明显不是去她家的路。
“先去我家,”陈卿月说,他身上带的银子只够两人叫驴车坐到长船里入口,“取些银钱,然后带你去医馆。”
沈笑笑这辈子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医馆,她一听见医馆这两个字就犯头疼:“只是崴了一下而已,歇一晚上就好了,没那么严重。陈卿月,你把我放在我家门口就好。”
“去医馆。”陈卿月又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以免某些扭来扭去一刻都不安分的人不小心滑下来,“沈笑笑,你希望你后半辈子都只能拄着拐杖,只靠一条腿蹦蹦跳跳吗?”
“吓唬谁呢,你看我像是被人吓大的么?”沈笑笑嗤笑两声,“要不是你突然拽着我跑,我又怎么会崴脚?我崴到脚还不是你的错。要是我真的成了瘸子,那你可就得给我当一辈子的马骑。”沈笑笑又在他耳边强调一遍,“是一辈子哦,一辈子。就是你老了成了腰都直不起来的老爷爷也得给我当马骑。”
陈卿月语气平淡:“沈笑笑,你觉得我在吓唬你?”
不然呢?
沈笑笑翻了个白眼,心想难不成世上还真有因为崴了一下脚就瘸了的?
吓唬小孩呢他。
脚腕处又隐隐痛起来。
沈笑笑伏在陈卿月背上,难得安静一小会儿。
天气炎热,他身上那股皂角香气反倒更加浓郁了,皂角的香气里似乎还带着点薄荷的味道,沈笑笑很喜欢这种清清爽爽的味道,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用什么洗衣裳的……
沈笑笑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
“你别说,我可真见过一个。”陈卿月说,“那人和你年纪差不多大,和朋友玩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他也没有当回事,就那样一瘸一拐的回了家。谁知道那伤处越来越疼……疼到受不了,最后他父亲和母亲叫了郎中来,可那郎中却道已经太迟了,若想保住性命,就得将那伤处截断……”
沈笑笑没搭话。
又走了许久。
背上的人似乎有点安静的过了头。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别是中暑了。
陈卿月正准备开口问一声,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钻入他耳畔:“喂,陈卿月,你刚说的话,当真啊?”
“自然是真的。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陈卿月唇角微勾,一本正经地说。
“你要骗我,你就是小狗。知道吗?”沈笑笑戳戳他,威胁道:“小狗小狗小狗。”
一会是马儿,一会是小狗,他就不能做个人吗?陈卿月在心里摇摇头,嘴上却道:“沈笑笑你想想,我骗你做什么?”
沈笑笑想了一会,瘪了瘪嘴,还是妥协了:“那我们还是去医馆吧。”
这个时辰祖母可能还在休息。陈卿月不欲惊动他人,便带着沈笑笑抄近道,从后门绕进了施家宅子。
虽说两家是邻居,时常往来,但沈笑笑每次来都是走正门,最多在正屋坐一会便告辞离开了,这还是头一回进他家的后院。她家又没有院子,于是她搂着陈卿月的脖子非常新奇地探头瞅来瞅去。
施宅的后院不大,但是布置的十分雅致。一方鱼塘,红色黄色的小锦鲤在清蓝蓝的水里欢快游动,绿植不多,靠窗一丛绿油油的芭蕉迎风招展,煞是清凉好看。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
陈卿月把沈笑笑放在廊下的阴凉处坐下。似乎怕她无聊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陈卿月进屋抓了一盒鱼食递给她。
“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喂池塘里的鱼玩,我一会就来。”
“知道了知道了。”沈笑笑脚疼的厉害,眼下除了坐在这吹吹风逗逗鱼儿,她就是想蹦跶找点事也蹦跶不动啊。
鱼食一抛,池塘里的鱼儿摇着尾巴争先恐后地游过来吃食。舀了几勺鱼食,沈笑笑便没了耐心,她哐哐把一盒子鱼食全数撒进池塘里,水波涟涟,一旁的窗子半开着,屋里人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隐隐传来。
“把这些信件都拿去烧了吧。”
沈笑笑耳朵动了动,她听出这是施阿婆的声音。
施宅里就那么几个人,接下来说话的那个女子想必就是施阿婆身边那位使女了。
“太太,咱们这么做真的好么?”那使女道:“这件事若是被月哥儿知道了,恐怕不是太好……”
“锦儿,你怕什么?”施阿婆说,“眼下家中就你我二人。你不说,我不说,那哥儿怎么会知道此事?何况我这样做,又何尝不是为了哥儿好。这些信就是寄去了,他们也不会看的。”
屋里。
锦儿依言取了烛台,将手中那一沓信件尽数烧了,又叹道:“哥儿这件事上,姑爷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怎么说也是自己亲生骨肉。哪有就这样不闻不问的。”
施老太太垂眸摸着手腕上的镯子,口中啐道:“姑爷?衣冠禽兽!杀妻害子的畜生,凭他也配被称一声姑爷?”
“当年我的茜姐儿死的时候,我就怀疑是他和那小蹄子动了甚么手脚——茜姐儿不是那等体弱病多的姑娘,那时又正值年富力强的时候。她第一胎生月哥儿时在我这养着都好好的。怎么好端端的人,回到他们陈家去才过了不到两年就突然小产死了?”
触及往事,施阿婆不忍哽咽出声。
“当年我想着他们陈家是诗礼人家。亲家公是个人物,夫妻相敬如宾,人品学识都没话说,他那儿子陈相因虽不及他,可瞧着也是一表人才的。茜姐儿起初不愿远嫁,是我执意劝她说这样的好姻缘提着灯笼都难找……她是听了我的话才点头的。谁知道,谁知道!她该是怨我的,不,一定是怨我的!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当年那般一意孤行——”
锦儿忙帮着老太太拍背顺气,又道:“姐儿这事说起来的确蹊跷得很。只是姐儿死后还没两日就匆匆下葬了,那边又都是他们陈家的人,一个个的口风紧得很,咱们也拿不出证据来。”
“茜姐儿那事上咱们是没有证据,聋子打翻了哑巴的油似的说不清楚。可如今,就从月哥儿这事上你还看不出来吗?”
施老太太照着手边的软枕狠狠捶了两拳。
“有其父必有其子。那老贼和那小蹄子下的崽也不是什么好货!那小畜生才七岁就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拿刀子扎他兄长写字的右手。你信他不是故意的?我可不信!更可气分明受伤的是月哥儿,可他老子和后娘却一味袒护着那小的,连个像样的郎中都不请哥儿,还说什么小孩子打打闹闹,家丑不可外扬,好像这事是月哥儿的不是一样。你瞧瞧月哥儿的右手都成什么样子了!若不是我托人带郎中强闯进去,他怕是要把月哥儿也磋磨死了才肯罢休了!”
锦儿端了杯茶递给老太太,温声安慰道:“好在您已经设计把月哥儿从西州接过来了。月哥儿在咱们这里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施老太太苦笑:“我都这把年纪的人了。还能护得了他几年呢?若陈家的人强使他回去,我一个老太太又能有什么办法?何况月哥儿那孩子嘴上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还是想回去的。那里千不好万不好,毕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太太何须这般悲观?如今陈家又不只哥儿一个儿子,他们满眼都是那小金蛋,哪里又会想得起月哥儿来了。”锦儿道:“太太且安心吧,哥儿眼下只是还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孩子嘛,过上一段日子适应了自然就会好了。”
施阿婆道:“若能如你所说倒是最好的了。”
“不过,这事还是早些和哥儿说清楚的好罢?以免,” 锦儿顿了顿,“哥儿还对那边……心存念想。”
施阿婆沉默良久。
“锦儿,你是要我告诉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他所敬重的父亲和继母很可能是害死他母亲的凶手,告诉他他的父亲不要他。甚至打算看着他去死吗?”
太残忍了。
“这样的话,我如何对他说得出口?”
锦儿没有接话。
“我知道他是无辜的。但我有时候在想,他若是个长得很像茜姐儿的女孩儿就好了。”施阿婆出神地看着面前的青瓷花瓶,低声喃喃道:“你不觉得哥儿长得越来越像那个畜生了吗,那身形,尤其是那双眼睛。我一看到他的眼睛就……唉,可他又流着一半茜姐儿的血脉……”
——
沈笑笑听得津津有味,转头,就看见了刚刚从屋里走出来的陈卿月。
施阿婆上了年纪,到了一定年纪的人难免有些耳背之类的小毛病,主仆二人又以为屋里没有别人,因此说话也没压着声音,就连坐在外面的沈笑笑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说进了屋的陈卿月了。
沈笑笑有些心虚的别开脸。
转念却想,她不过是听到了几句家长里短,谁家还没有本难念的经了?何况这又不是她想听才听的,她这脚,她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为何要心虚啊。
于是转头,四目相对。
这人的面色原本就要比同龄的少年苍白许多,如今更可用惨白,甚至是面无血色来形容。
瞧着着实有些可怜。
沈笑笑难得放软了语气,算是给他几分好脸:“喂,你没事吧?”
陈卿月道:“没事。”
她难得待他温柔一回,他这是什么语气嘛!
沈笑笑撇了撇嘴,抬手将盛鱼食的盒子递给他,却发现他是用左手接的。
他的右手又一次藏在了宽大的袖管底下。
这次,沈笑笑大抵猜到了缘由。
作为一个人美心善的长船里姑娘,沈笑笑决定大发慈悲一回,出言安慰道:“我是没有去过西州啦,但我们长船里很好的哦。饭菜好吃,民风淳朴,人也都很好的……”沈笑笑顿了顿,她实在想不出来这里还有什么优点了,只好说,“我们长船里,哎呀,反正是个很好的地方,你在这里待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陈卿月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民风淳朴?
在自家家门口被一群小地痞围堵着敲诈勒索……要说民风淳朴,的确有够淳朴的。
“沈笑笑,上来吧。我们去医馆。”陈卿月又蹲下身。
——
有熟悉长船里大道小路的沈笑笑的指引,两人很快就到了最近的一家医馆。
时辰不早了,医馆里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诊,听见有人进来,那老太太眯了眯眼,她脸上客套微笑在看见陈卿月背上的沈笑笑后烟消云散。
“沈笑笑,怎么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