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笑笑许久没和他说过话了。骤然见他,她莫名有些别扭起来,也许是因为心虚。她清了清嗓子:“不用,就这么两步路。”
陈卿月:“嗯,也就这么两步路,所以走吧。”
沈笑笑没有动。
陈卿月也跟着她在原地站住。夕阳西下,长长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肌肤投下一片阴影,片刻沉默后,陈卿月突然轻声问道:“是因为我那日又说错话了吗?”
那日?
哪日?
沈笑笑还没有反应过来陈卿月在说什么,就听他又道:“沈笑笑,从那天早上以来,你一直躲着我。”
那语气是说不出的委屈。
沈笑笑愣了一下,旋即飞快地辩驳道:“躲着你?谁躲着你了,我吗?我躲你做甚?”
沈笑笑一连三问闪电般甩出去,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脚。几根细细的狗尾巴草自砖石间的缝隙中钻出,沈笑笑歪着头专心用手指搓捻那草上头的穗儿。
“你不理我,不和我说一句话,”陈卿月说,“也不看我。就像现在这样。你宁愿看着路边的野草也不愿看我一眼。”
沈笑笑心道:那还不是你惹出来的麻烦事?
但这是女孩间的事情,就是和这笨少爷说了他不明白。搞不好还会坏事儿。
沈笑笑于是胡扯道:“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狗尾巴草好看。你看这草,多绿,长得多好。生在石缝间,多么的顽强不屈坚忍不拔……”
陈卿月依旧盯着沈笑笑看。来来往往过路人都往这扫两眼,沈笑笑胡扯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实在是编不下去了。
“你不是说要送我回家吗?还不快走。再不走天都要黑了。”沈笑笑没好气说,说完,扭头就走。
她能感觉到陈卿月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一会,风里飘来一声低低的“嗯”。竹拐敲打在砖石上的速度比先前慢了小半拍,陈卿月很快大步赶上沈笑笑,两个孩子并肩走在已经有些昏暗的巷道里。
沈大和罗幺娘出门前从外面锁上了估衣铺的大门,沈笑笑掏出钥匙打开后门。
后门处空间本就不宽敞,门旁还乱七八糟堆着闲杂物品。沈笑笑推门的时候用的劲有点大,随手扔在门边的一卷竹席被震地滚落在地上。沈笑笑正准备弯腰去扶,一只手赶在她之前重新立起了竹席。
“我到家了,你怎么还在?”沈笑笑问。
陈卿月继续搬出施阿婆做挡箭牌:“祖母说你的脚不大方便,让我陪着你检查关好门窗再回去。”
这倒像是施阿婆会做的事情。何况陈卿月说话时面上没多少表情,一如往常,甚至还有几分别扭,好像真就只是在执行施阿婆的吩咐而已。
沈笑笑不疑有他。
街上天色昏黄朦胧,屋里头自然就更暗了。宽敞空旷的大堂安静的吓人,竹杖敲地的声音和两人的脚步声被拉的老长,地板时不时吱呀响一声,高大深色的柜子,四处都是一眼看不清楚的阴影,一股穿堂风扑来,陈卿月打了个寒战,只觉得毛骨悚然。
白日里热闹繁华惯了的地方,一旦没了人气冷清下来,总是透着可怖的。
不远处,柜子底下的阴影突然晃动了一下。
不会是有人藏在那里吧?
陈卿月心下一惊,凝神,又看一眼。
又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错。
有人藏在那里!
沈笑笑感觉自己的背后的衣裳被人揪了一下,陈卿月突然闪身挡在她前面。
“沈笑笑,你别往前走了,那边好像有人在。”陈卿月紧张道。
“……”
沈笑笑哂笑一声,翻了个白眼:“现在店里就我们两人,还能有谁在啊?”
“可那里……”
陈卿月话还没有说完,沈笑笑叹息一声,拉他大步上前。
靠墙那只柜子上盖了层深青的布帛,布帛随着微风微微鼓动。他方才看到的影子,原是那层盖布被先前的穿堂风吹起,又落下。
“是风啦。”沈笑笑扔给陈卿月一个无奈的眼神,“自己吓自己啊。”
陈卿月一时哑言。
虽陈卿月自言是施阿婆派来帮她的,但沈笑笑也没指望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能顶什么用。
顶多能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不能再多了。
沈笑笑转头一处处儿地检查屋里的门窗,上插销,再推推窗户检查插销上好了没有。夕阳透过窗缝落在那个小小的女孩的肩上,她的动作看起来很是熟练,行云流水,就好像她已经重复过这套流程千次万次。
陈卿月心里突然微微一动。
沈笑笑用力晃了晃窗以确认插销销上了。这是最后一扇窗子了,沈笑笑心情很好,某位监工少爷该回家喽。
“陈卿月,你该回去……”
沈笑笑扭头,对上了陈卿月的视线。
一如往常,平静的,甚至带着几分温柔的平和的眼神,但她却突然没由来的烦躁起来。沈笑笑抬手挡了一下自己的脸。
她欲盖弥彰道:“怎么了,是我脸上又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没有。”陈卿月收回视线,顿了顿,又问道:“经常一个人留在家里吗?”
“还好。”
沈家是多年前就分家了的,罗家的情况也差不多。兄弟姐妹们跑码头的跑码头,在原籍务农的务农。虽说感情不差,但大家相距甚远,各自忙各自的,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也是事实。
前些年沈笑笑年纪更小的时候,沈大夫妻只能放下手头的事情以她为主。这些年随着她年纪渐长,沈大和罗幺娘虽然没说什么,也许在天下父母的眼里,自己的孩子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自己张开羽翼庇佑的孩子,但孩子也有孩子的想法,至少沈笑笑是想早些独当一面的。
倒不是出于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种想法。实话说,沈笑笑没那么争气,也不是那么励志懂事的孩子。
只是单纯觉得——
做大人多好。
不用每日早起进学,没有功课考试,想在哪里玩就在哪里玩,想玩到什么时辰玩到什么时辰,自己赚银子自己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可以买什么,多自在呀。
大人们总叹年华一瞬,可沈笑笑却恨时光徐缓——如果人睡上一觉就能长大,那该有多好。
她早就想好了。等到她长大,能够独当一面了,她要一觉睡到大天亮,然后不紧不慢地洗漱出门,摇摆着上钱记酒楼。要最好的雅座,要当着那个讨厌只点两份点心蹭免费白水坐上一下午的孩子们的店小二的面,大手一挥,把他们酒楼里所有的点心从头到尾统统点上一份!
应该能摆满三大桌罢?
然后她要和娇莺、谭檀、王虎、阿浣、祝旦……所有朋友,许多许多的人,大家一起吃个痛快。买玩具,买新衣裳,当然还要玩。从早上玩到晚上,从城西玩到城东……迷人的,炫目的,快乐疯狂到让人头晕眼花,沈笑笑心驰神往的,大人的世界。
“一个人留在这里,不会觉得有些害怕吗?”陈卿月又问。
“我在自己的家待着,有什么好害怕的。”
沈笑笑将陈卿月送到后门门口。身后黑洞洞的窄廊,她的影子被捻成又细又长的一条。一个人守在这里,要说一点儿也不害怕,是骗人的。
“反正,早点习惯也好。”沈笑笑轻轻说。
陈卿月疑惑地望向沈笑笑。
沈笑笑耸耸肩:“你想想看。我爹娘守了这间铺子守了十年多啦。十年,二十年,再守四十年五十年……人寿有尽,他们能守得了一百年吗?虽然心里不情愿,但是总会有那么一日的。”
总有一天,沈大和罗幺娘会离开她,就像祖父祖母离开沈大和罗幺娘那样。
沈笑笑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陈卿月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你父亲母亲要求你这样……”
“啊?我爹娘要求?” 沈笑笑诧异地打断他,撇撇嘴,“他们倒没有这个意思啦。他们只会说‘你还小,不用考虑这些,小孩子只管好好吃饭好好念书好好玩’。是我自己想要这样做的。”
“虽然说可以雇位管事代为打理,或者直接把铺子盘出去,但我总觉得放不下心,毕竟这可是我爹娘,我们一家人这么多年来的心血。沈家的和顺估衣铺,掌柜的却不姓沈,总觉得怪怪的不是吗。”
沈笑笑靠着门边,难得有几分正经。只是她正经着正经着,突然又眯着眼促狭地笑起来。
陈卿月注意到沈笑笑其实有一颗虎牙。很小很小的虎牙,藏的很深,如若不细看很难发觉。
听说,有虎牙的女子命硬,好斗,财运亨通。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那边沈笑笑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换言之,而今站在你面前的是未来的和顺估衣铺的沈大掌柜哦,”沈笑笑倚在门框上,挑眉笑道:“陈卿月,提前叫我一声‘沈掌柜’如何?只要三个字,以后等我做了掌柜的,你来店里买东西我可以给你抹个零头。”
怕陈卿月不上当,沈笑笑连忙补充道:“跟你说,我家铺子开张了十多年,这抹零头待遇,你可是头一遭。过了这村没这店,你可要想好了哦。只要三个字,终身抹零头!有没有很心动?那三个字是不是已经快要到嘴边了?来吧,心动就说出来——”
陈卿月的嘴角浅浅含了笑意,他缓缓道:“照你这么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心动。”
“那……”沈笑笑眨了眨眼睛,满心期待起来。
“沈——”
陈卿月张口。
沈笑笑没想到陈卿月竟这般好说话。
当然,这也有可能,不,是很大的可能因为未来的沈大掌柜话术高明,字字珠玑。一番话随随便便说进了陈大公子的心坎儿里。不想她还有这样的才能!
日后,要不多在陈卿月面前宣传宣传自家的买卖?毕竟这可是一个冤大……和顺估衣铺未来的大主顾啊!
小奸商正盘算着,就听陈卿月道:“我又想了想,如今就还是叫你笑笑罢。”
沈笑笑愣了愣。
快到嘴边的鸭子怎么突然飞了。没了?
“为何?”
“想来以后有的是喊你‘沈掌柜’的日子。这样想,反而是能喊你笑笑的日子不多了。所以,眼下还是叫你笑笑的好。”
“你觉得呢?”
分明是熟悉的人,声音也是熟悉的声音,可沈笑笑突然有些无措起来。这样的话,似乎太亲昵了些。
好在天色够黑,想来陈卿月也瞧不到她的表情。过了好半晌,沈笑笑才道:“狡猾。你不想叫就不想叫嘛,还找出一大通借口来……”她偏头躲开陈卿月的视线,“你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