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有妖兽入侵!”
“大师兄,六师弟被他相好甩了,现在正把自己挂在白绫上!”
“大师兄,师父说要把门派卖了换钱!”
“大师兄……”
年轻男人将剑谱翻过一页,仿佛周围的鬼哭狼嚎并不存在般,那张俊美的脸上神色平淡、泰然自若。
不一会,书翻到了最后一页,被轻轻合上,又被放回整齐的书架。
然后,那人把两只脚都翘到了桌上。
他终于抬眼,风轻云淡的神色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只见他满脑门黑线,恨铁不成钢道:
“那就是只普通的狗不是妖兽!人家长得像耗子不行吗?
“你信老六敢踢凳子还是信我是皇帝老儿?
“卖了好啊,记得让老家伙给我分钱……哎你哭什么,我瞎说的。”
本来对师父半信半疑的小师弟听他这样一说,竟然哇哇哭了起来。
兰河急忙道:“师父他骗你的,那老家伙还指着徒弟们给他养老呢……何况,你觉得有人想要我们门派吗?”
小师弟想了想,对哦,好像还真没什么人看得起明剑门。
他收起眼泪,和往常一样蹦哒了出去。
他是放心了,兰河的心却有些拔凉拔凉的。
唉,想他前世坐拥冥界万里江山,人神惊惧,鬼魔臣服,何等风光无限。
现在却成了凡人,还是一个不入流的修仙门派里的凡人!
苍了个天的,当初就不该捡那个小白脸回家,不然他现在还高坐在冥尊之位上,哪至于如今这么悲催。
兰河咬牙切齿,那段难以启齿的凄惨往事又浮现在脑海……
五百年前,他本是天、人、冥三界中统治冥界的“冥尊”。
某日,他心血来潮在冥界闲逛,捡到了一个重伤的小白脸仙君,李橘。
他好心好意带人回去疗伤,帮他打退来冥界抓人的天将。
不知道是不是天界的东西脑回路都比较清奇,李橘的报恩方式居然是——和他睡觉。
睡了就睡了,反正小白脸长得很俊,房/术又好。
但几次过后,兰河意识到不行——这不合礼法啊。
没人会指望男女关系最为混乱的冥界懂羞耻礼法,但兰河还是做出了个令众魔头膛目结舌的决定。
他要和李橘成亲!
理由是这样才能和李橘名正言顺地上床。
时间过去太久,他都忘记李橘当时是什么脸色——反正不是好看的脸色。
可惜他才是冥界的老大,在冥界管你李橘赵橘还是砂糖橘,都只有乖乖拜堂的份。
然而,他失算了。
洞房里的李橘手中没有交杯酒,只有满弦的弓,上面搭着直指兰河的箭。
原以为他对自己多少有点感情,到死了才知道,从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那支箭正是他给李橘的聘礼“鬼王箭”。
鬼王箭让他修为散尽、魂飞魄散,偏偏又是这邪箭让他有了新生。
他最后一丝残魂孤零零地附在箭炸开后的碎片上,碎片又沾在冥界妖兽的皮毛上,随它们去到了人界。
三百年光阴下来,碎铁受人界灵气滋养,幻化出了人身。
残魄里带的记忆苏醒,兰河很完蛋地发现,自己万年的修为都没了。
算了,至少脸还和三百年前差不多俊。
前世他当冥尊当太久了,三界都惯用“冥尊”称呼他,他死后就变成“前冥尊”,而本名鲜有人知。
行吧!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他还给自己起名“兰河”,如若偶遇故交......那就说是重名好了,天下重名的海了去了,狗还能取名关二爷呢。
不过他应该遇不到了。
李橘当时暗中勾结了魔尊。魔尊觊觎他的位置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货和李橘里应外合,趁乱血洗了兰河的失魂殿,登上冥尊的宝座。
他的亲信、部下,还有那只永远不听他话的妖宠,大概,都没了吧……
“大大大大师兄!”
兰河这回连眼皮都懒得抬:
“妖兽来了去灭,剑折了去换,饭没了去煮,钱没了去……”
“抢”字还未出口,屁滚尿流的师弟打断他:“小师娘和金三娘子就在门口,要找师父兴师问罪!”
兰河眼前一黑,他师父和师弟怎么没一个省心的?
他现在所在的明剑门,乃是金陵的一个小门派,师父季怀空是个出了名的多情种子,仗着样貌还行,没少招惹不惑之年的富家寡妇。
他有一继室大娘子,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彪悍,季怀空忌惮老婆的威严,万花丛中过,却未真正下过一次手,她老婆见他色心难改,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不,他们师父某次下山时,又和一貌美寡妇勾搭上了,便是师弟口中的金三娘子。
本来他们师父陪人听了几出戏、喝了几次酒,就打算点到为止,偏偏这金三娘子动了真情。
往常其他女人对他虽有不舍,但都听说过他家那位的名声,也就好聚好散罢,但这金三娘子出身官家,富有万贯家财。况且如今民风开放,朝廷鼓励寡妇再嫁,她哪里会怕一个比她小二十岁的女人?
他们小师娘并非仙门中人,也不喜住在山上,一直留在金陵城。金三娘子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到她家门口,点了一箱金银,让她离开季怀空。
小师娘踹翻了那箱金银,一路拉扯着金三娘子上山来找罪魁祸首要说法。
兰河:“师父呢?”
有人回答:“一刻钟前突然说要闭关,不准人去打扰……哦,他还说要是来了什么人,让师兄你看着办。”
果然,按照这老东西的尿性,那自然双眼一闭,大门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让大弟子收拾烂摊子。
“你们师父呢?!”
“季宗主呢?!”
两尊大佛破门而入,刚刚还围在他身边的师弟们立即作鸟兽散,生怕被滔天怒火误伤。
兰河如实道:“在闭关。”
小师娘冷哼一声,指了指金三娘子:“那你让他给我个说法。”
金三娘子不甘示弱:“什么说法?季宗主同我许过海誓山盟,我们还吃过交杯酒,那便是他不要你了!”
躲在墙角的弟子们目瞪口呆,兰河却苦笑出声:“金娘子这话就错了,别说是在乐坊酒楼里喝交杯酒,就算在洞房喝都算不上什么。”
他上辈子不就是被一同喝交杯酒的人杀了吗?
他语重心长道:“我用过来人的身份劝您啊,不要被我师父那张脸蒙骗,要知道,自古以来,小白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三娘子没注意那句“过来人”,软糯的吴语生气道:“季宗主是我的命定天子,你说个数,多少银子肯和离?一千两?五千两?”
“真大方啊……”兰河摸了摸袖口里的钱袋,“里面有一两吗?哎,怎么这种好事不让我碰到。”
不过小师娘素来看不惯师父,他师父也的确不是个东西,两人结亲亦不是自愿,那何不趁此分手,省得一辈子两看相厌?
“师娘,不如……”
啪的一声,兰河脸上多了五道指印。
“胳膊肘往外拐,真是你师父的好徒弟,和离?没门!”
?!
想他前世叱咤三界,谁敢这样对他?
但和比自己小一万岁的女人计较,好像也有些过分。他把这笔账记到师父头上,当然,也没忘了李橘,他暗骂:都怪小白脸,害我沦落到这个地步。
这场闹剧最后被兰河还给了师父。
他远远看着师父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像只缩头的鹌鹑,忍俊不禁:
“我以前也调解过不少夫妻纠葛,忘川魔君和妖族公主,幽都城君和人界姑娘……唉,光阴流水,弹指一挥间呐……”
“大师兄?你在说什么?”
兰河回头,原来是二师弟陈果。许是刚从校场回来,身上还背着剑,不过兰河的目光很快移到他身旁的一人上。
他觉得自己二师弟在芸芸大众之中长得还算不错的,但和那人比起来,可以说是歪瓜裂枣,越看越是鼻不像鼻、眼不像眼。
那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如既往地对他没有好脸色。
没关系,他最擅长热脸贴冷屁股了。
“咳……没什么,感慨下人生罢了。”
为了掩饰尴尬,他负着手,摆出大师兄的架子:“你们去哪儿?剑练了吗?书背了吗?”
陈果颔首:“今日课业都已完成,我和五师弟正要去吃晚饭,大师兄一起?”
他正有此意,可一看那人投过来的目光,他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
兰河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怎么两世捡回来的小白脸都这么讨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