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珠踮起脚尖,望向前面鱼贯成行的人群,心底一片哀嚎。
也不知几时了,天色倒是已经黯淡了。金光门前人头攒动,她排在队伍中游已经快小半个时辰了,总觉得还在原地待着。
再这样下去,估摸着都能在城外站上一夜了。
不能再等了,明日上元,来来往往的商人、旅人、马匹、骆驼将金光门围了个水泄不通,虽说上元节前后三天长安城内金吾不禁,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徐国公宅邸的下落,还是得尽早退还婚书,了却了这桩婚事,免得夜长梦多。
她蜷了蜷手指,握紧了缰绳正要离开,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公子!公子!”
那老仆操着一口淮南话,焦急忙慌地蹲下去拉扯地上的人。人群四散开来,姜令珠顺着缺口挤了进去,终于看清了地上的人。
地上横躺竖卧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郎君,面若金纸,华贵的衣袍上沾了些尘土,显得有些狼狈。
老仆急得搔头抓耳,看向人群胡乱张望:“救命!救命啊!公子有心疾,快叫金吾卫来!”
“这人说什么呢?”
“不知道啊,听着像是南地方言。”
围成一圈的行人面面相觑,有人高声大呼,引得城门前的金吾卫执灯过来,拨开人群,厉声道:“不要围堵在此,将此人扶至马背上,速送进城内就医。”
老仆忙抓住金吾卫,一顿叽里咕噜,执金吾摸不着头脑,高声道:“可有人会南地语?”
姜令珠眼珠一转:“我会!”
执金吾循声望去,不由地低头,答话的小娘子梳着多鬟髻,满头珠翠在皎洁的月光下流光溢彩,身着绯色蓝地宝纹翻领胡袍,一双琉璃瞳灵动似水,透露出几分坦诚来。
只听小娘子脆声道:“他说他家公子是淮南道节度使幼子,犯了心疾,请中郎将放行入城。”
此话一出,四周霎时一片哗然。
执金吾愀然改色,忙将引路灯递给身后人,大步上前将那小郎君扶起架在马背上:“快,送使君公子从左道入城。”
几个金吾卫拥簇着小郎君,姜令珠轻咳一声,扯了扯缰绳跟在他们身后,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金光门前,眼看着就要混进去了,面前忽落下一把横刀:“小娘子且慢,你与他们装扮迥异,显然不是同行之人,此道只为使君公子而开,速速离去,否则当以滋事罪论处。”
姜令珠目不斜视:“使君公子的老仆不通官语,请我代为传达语意。”
前头的金吾卫长官听见了这头的动静,折返回来冷声斥道:“放行!”
姜令珠道一声万福,欣然入城。才走了两步,尚未见到长安城内盛景,杳杳笙歌就已入耳。
她循着乐声望去,巨大百枝灯树上悬着数盏琉璃灯,点簇如豆,映照着长安的夜空辉煌如昼,灯下的乐僧百工敲金戛玉,霞裙月帔的美人在悠扬的乐声中连袖而舞。
游人驻足在灯树下观舞,正在这时,几个豪仆逆着人流而来,见着马背上的身影当即开始哭嚎起来。
执金吾上前打断他们,正色道:“胡医擅治心疾!某还在值上,不便相送,尔等快送使君公子往醴泉里波斯胡寺去,那里有胡医借居。”
豪仆连连道谢,忙上前扶马。
数只乌靴踏过地面,扬起一层低矮的尘雾。
姜令珠松了一口气,正欲悄声离开时,那攒着眉头的老仆忽然扑上来,抓住她的衣袖不放手,他指了指那群围着马匹的豪仆:“小娘子莫走,他们听不懂小人说话,公子还没醒来,这些仆僮不知道公子先前的情况,小娘子能不能先随我们去波斯寺?”
姜令珠茫然眨眼,原本想借着他们的身份先入城,再借机离开去找师姐的,如今却被抓了壮丁充作译语人了。
不过醴泉坊……
那不正是徐国公府宅所在么?倒是巧合了,不过是耽误片刻多说几句话,就当是报答他们带她入城吧。
她瞥了一眼马背上面色苍白的小郎君,莫名有些于心不忍:“救人要紧,老翁莫急,我随你们去。”
索幸醴泉坊离得近,一众豪仆拥簇着昏过去的小郎君急匆匆步入波斯寺,迎面走来一个异服僧弥,面容也不似中原人,却是一口流利的洛下音:“贵人,某是寺中执事。西苑今日有百戏表演,不过游人众多,若是前去观会,请将马匹留在寺外。”
前头的豪仆急道:“观什么百戏,是我家公子犯了心疾,请问寺中借居的胡医在哪里?”
马背上驮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他还以为是这家主人喝得烂醉如泥,不曾想竟是病了,胡僧连忙指向西边的夹道:“不必拴马了,诸位善士快往云会堂去,某这就去找萨尹医工来。”
众人又一窝蜂移向了寺院西面接待散客的云会堂。
夹道狭窄,前方浩浩荡荡行来一队人,抬着一座肩舆。
双方似乎都没有要避让的意思,姜令珠跟着走了两步,肩侧猛地被人一撞,挎包里的物件顿时七零八落躺了一地。
那几个豪仆驻足喝道:“闲杂人等避让,当心踩踏!”
姜令珠一件一件往回拾,抬眼瞥见马蹄边上的赤色婚书,在昏暗的夜色里流动着金色的暗光。
是师姐的婚书。
这回她来长安,首要目的就是带来师姐的婚书。
去岁九月,师姐入京拜会夫家徐国公府,可不知为何后来断了音信,直至年后人日那天,道宫收到了师姐的来信。信中言语匆忙,字迹潦草,只说分身乏术,请她帮忙将婚书交还徐国公府。
这封书信来得太过古怪,但字迹却无疑是师姐的。
姜令珠百思不得其解,师姐出身显赫,纵使父亲定国公因战败而流放岭南道,可裴家百年基业尚在,裴家叔父尚在朝做官,不至于护不住侄女。年前师姐是为了婚约而入京,显然是发生了什么未知之事。
无论如何,她如今只盼望师姐无碍,至于婚事,只能等见到师姐时再问清楚了。
指尖方触及婚书的一角,头顶忽地飘飘摇摇落下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姜令珠抬头,见马背上的小郎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一双水光微漾的桃花眼忽闪两下,正不尴不尬地盯着她。
四目相接,小郎君忽然脸色涨红,悄悄伸手比了噤声的手势。
姜令珠眨眨眼睫,心领神会,不动声色站起身道:“多谢诸位,我收好了。”
众人松一口气,正要走,眼前忽然拦下一只粗壮的臂膊:“等等!你们撞了人就要走,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姜令珠站在马侧,探头望见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正磨牙凿齿地瞪着他们。
“你说什么狗屁话,分明是你们这伙人抬着肩舆撞倒了我们娘子!”几个豪仆不落下风,立即呛了回去。
大汉身后的肩舆中传出一道怒斥:“放肆!”
那人掀帘,年纪不大,是一张清俊的面容,只是下颌的线条因愤怒而歪扭起来,倒把那份文人秀气给消磨了几分。
“某本不欲与你们计较,我朝仪制令曰:‘凡行路巷街,贱避贵,少避老,轻避重,去避来’,今日某身有不便故乘肩舆出行,诸位行路不避反倒出言不逊,岂不是太无礼了!”
厚重的帷帘落下,守在一旁的仆妇昂首道:“我家主人是礼部侍郎高暂之子,如今任长安县县尉一职。你们若不想被送官,就请立即让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我家小郎君是淮南节镇之子!若论起贵贱,我家郎君出身范阳卢氏,丘壑泾渭分明,哪有叫我们让道的道理?”
这边正箭拔弩张,那淮南老仆操着一口地方话扑上去:“莫与他们置气,公子要紧,快走,公子要紧啊!”
几人被揪着衣袖有些摸不着头脑,姜令珠忙上前用官话又复述了一遍:“老翁叫我们快走,莫与他们纠缠。”
豪仆苦着脸道:“贺翁,不是小人不把公子放在首位,你瞧,他们堵着路,咱们想过也过不去啊!”
“我呸!究竟是谁堵了路?”仆妇啐了一口,指着姜令珠道,“你们倒是高门显贵,那她呢,一个贱婢,哪有她说话的份儿!”
姜令珠怒目瞪回去,那仆妇被盯得心虚几分,往后退了几步。
众人一时鸦默雀静,那几个豪仆正要开口时,马背上冷不丁传来几声轻咳,揉进凛然寒风中。
“贺伯……”
“哎,公子!公子慢些,身子如何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几个豪仆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扶着小郎君下马。
他披着貂鼠裘衣,站在悬灯结彩的灯架下,轻轻开口:“小娘子是我卢氏的贵客,容不得有人以污言秽语辱之。舆车内的高郎君,你的仆从出言不逊,请向我家贵客道歉。”
半晌,车帘拱动:“嬷嬷,你逾矩了。”
里头的人欠身而出,叉手施礼道:“某长安县尉高茂彦。卢郎君,今日之事,我们双方都有错处,下人们之间的小恩怨,不必搬到台面上来说。至于对小娘子无礼一事,高某深表歉意,改日定携礼登门致歉。”
言罢,他一展手:“让行。”
卢小郎君抬手还礼,微微一笑,回头看向姜令珠。
“小娘子,请。”
姜令珠垂首道:“多谢卢公子,小道稽首了。”
她握紧了缰绳,步子尚未迈开,忽然一阵怪风袭来,这力道裹着蜚瓦拔木之势,拔起的尘土霎时间迷住了众人的双目。
姜令珠稳了身形,抬头正望进那顶华贵的肩舆,冷汗一瞬间攀上脊背。
狂风扯开了车帘,露出一个孩童的身影,隐在缭绕如烟的黑雾中,看不清面容。那孩子忽然嗤嗤地笑起来,口张得极大,像一张待捕猎的红色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