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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一)

    池熙恒险些脱口而出。

    他回过神来后惊疑不定,陈松为什么在这里?

    两个多月前,陈松和他一起在吴家当小厮。虽然陈松确实长着一张没什么特色的脸,但若说这么快就没印象,倒也不至于。

    最主要的是,那时候他刚刚发现自己的穿越,着实印象深刻。

    池熙恒可不会天真地以为陈松就是来这里讨生活的。且不说他后来似乎在吴家升任了前堂的跑腿,月薪翻倍;单说吴家距离这铁匠铺就有段距离,陈松之前提到自己有家室,怎么会跑这么远来做工?

    那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一旁的齐曜发现他哥盯着对方的时间过长,也好奇地打量过去,收获陈松一个淳朴老实的微笑。

    “哥,认识的?”他示意。

    池熙恒收回目光,一边思索一边开始手中的活计:“之前你打晕我那次,我在吴家认识的。”

    齐曜瞪大了眼睛:“他也是吴家的?”

    池熙恒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一声:“恐怕不是。”

    面容普通到没有特色本身就是问题,若非此番遇见,他甚至描述不出来陈松长什么样。没想到小小一个吴家院落,竟然藏龙卧虎。

    陈松心理素质倒是很好,旁若无人地干活,仿佛一点也不关心他们的议论。

    傍晚的时候,铁匠铺放饭。大家甩下手里的活计,抹了把脸上的煤灰,每个人都在屋檐下狼吞虎咽。新来的还讲些脸皮,老工直接就上手抓了,嚼也不嚼,梗着脖子咽下去,菜汁顺着嘴角淌到衣襟上,也顾不得擦。

    稍微吃饱一些之后,一道粗犷的男声由远及近,就像当初的马厩前:“小池,歇会不!来碗大麦茶!”

    是陈松。

    池熙恒神色复杂地望着他。

    陈松是他当初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他们彼此间印象不错,他自然不想怀疑他。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得不开口:“松哥,你到底是谁?”

    陈松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几个碗,一只烧鸡:“先吃吧,我看你们刚才都没怎么动。”

    那确实很难动,先前的窝窝头和菜汁闻着都有些馊味,实在难以下口。

    齐曜看见烧鸡眼睛都亮了:“这儿还有烧鸡?”

    “自己带的。你们要不想吃免费的饭菜,就只有自己掏钱。但我估摸着你们第一天也不知道,没人和你们说的。”

    这里的人都不说话,打铁声和咀嚼声一样又快又重,除此之外漠视着一切活着的生命体。

    齐曜吃完感觉人都精神了,同时也很纳闷:“这些人都这样吗?今天没什么人说话,可把我闷死了。”

    “待几天就这样了。”陈松就像一个知心大哥,耐心解答着所有的问题,“只干活,不管闲事的。”

    “你来这儿多久了?”池熙恒问。

    “大概,救出萧隐之后?”果然,陈松演都不演了。

    “……”池熙恒“啧”了一声,“你俩什么情况,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呵,当初我还没看出你小子的来头呢。”陈松嗤笑一声,“萧隐存心看我笑话,他早猜到我们之后还会遇见,却根本就没提。”

    齐曜听得津津有味。

    “你想查什么?三大坊?楚家?吴家?还是平阳?”池熙恒每说一处地方,都会观察陈松面上的神色。

    可惜陈松分毫不显,就像那个刚刚流露出惊讶表情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少年:“劝你们一句,不周山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可不比吴家,进去了难出来。”

    “知道为什么招这么多批小工吗?因为每一批进去的都死了。”他话里透着森寒的冷意和警告。

    池熙恒直视着他的双眼,半晌却笑了一下:“是吗。”

    “那就更要去看看了,看看这楚家和吴家,究竟在做什么。”

    -

    另一边。

    绣坊却没有那么多力气活儿。

    梁同玉的绣技是德妃亲自传授的,宫中底蕴深厚,大多是精妙又惊艳的技法;她展示得也妙,活学活用,栩栩如生。

    李画眉叽叽喳喳地把梁同玉好一通夸:“好漂亮啊!小玉你真强!”

    金巧不屑地“哼”了一声:“雕虫小技,卖弄。”

    她们俩也是之前就被招进来的绣娘,年岁都更大上一些。

    梁同玉并不在意,只脾气很好地询问:“姐姐,我们是一直在这绣坊里干活吗?”

    李画眉还没来得及回复,金巧便睥睨地看着梁同玉:“怎么?你还想去其他地方不成?”

    “老老实实把活儿干好,别动其他小心思,自有你的月钱。”

    梁同玉:“……”

    她都不知道何时得罪了这位金巧,但对方虽然语气不好,说的却又是劝人的话。

    真是奇也怪也。

    “这倒不是,我就是听说铁匠铺那边的工人会去其他地方,我哥哥在铁匠铺那边。”梁同玉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是……”

    “是有这件事。”

    金巧了然,再一次赶在李画眉出口之前打断,气得李画眉瞪了她一眼。

    “让你哥早点找其他活干。”她看了看周围,有些告诫的意味,微微压低了声音:“他们要去的是不周山。”

    “那里会死人的。”

    梁同玉心中倏然一惊。

    李画眉却惊讶地打量她:“金巧,怎么从来没听你跟我说过?”

    金巧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你又没问我。”

    李画眉:……

    李画眉气得嗷嗷直叫,但她没有反驳,算是认可了金巧话语的可信度。

    会死人,是什么意思?他们会做什么?

    ……

    绣坊每天的活儿是天黑前正好能干完的,再晚些需要点油灯来绣,太烧钱也害怕出事故。

    梁同玉婉拒了李画眉邀请她一起住的提议,先行回到了客栈。

    干了一天的活儿,说不累是假的。

    她伸出双手,原本纤细柔弱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劳作有些红痕,掌侧也浸上了染料的色彩。

    但她却仿佛从这双手中看到了庸庸众生,所有的人都在为了生存努力。

    原来百姓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吗?

    怔愣间,隔壁包厢传来响动声,是池熙恒和齐曜回来了。

    梁同玉过去敲门,本想与他们交流下今日的见闻;结果门“吱呀”一声打开,却发现他俩看起来十分狼狈,说是灰头土脸也不为过。

    她迟疑了下:“你们……”

    “我们先收拾一下!等会儿喊你!”池熙恒没料到梁同玉这么快就过来,手忙脚乱一通解释。

    “好。”梁同玉忍俊不禁,眉眼弯弯。

    关上房门的池熙恒懊恼地长叹一声,感觉自己的形象包袱大概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一等便到了亥时,明月西沉,河汉低垂。

    “听说不周山有两个当家的。大当家被唤作鬼头刀,擅长使刀和近身肉搏,粗犷凶悍;二当家代号细竹竿,擅长暗器与商贾之术。这两人一文一武,撑起了整个不周山。”

    “山内有几百人,但具体的还不清楚。”

    铁匠铺那边第一天没什么人说话,但梁同玉所在的绣坊却不避讳。她说担心家人,想把情况问得更细一些,李画眉和金巧就跟她说了。

    “几百人的话,规模倒也还好。”齐曜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官府动不了的不周山是什么天罗地网,至少也得有千人。

    “这是一个很妙的数字,进可攻退可守。”池熙恒半开玩笑道,“打起来又费事,适合养寇自重。”

    梁同玉赞同道:“对,而且不周山肯定和官府层面有合作,类似和吴家、楚家这种合作。”

    池熙恒的目光却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双手上。

    “有办法能溜进山就好了。”齐曜叹气,他当然没有自大到认为他们这点人可以对抗整个山头,反正这回也只是来探探。

    这时候,池熙恒突然起身。齐曜还以为他哥想到什么法子了,兴奋地看过去——却看到他拿出了一盒没开罐的芙蓉膏。

    ……?

    齐曜很懵逼。

    梁同玉疑惑:“给我的?”

    “对,临行前准备的,那些比较重就放在我这边。”池熙恒想了一下,“这应该叫……护手霜?”

    他有点忘记这东西的原名了,摸索着大概的意思说了。

    “唔。”

    梁同玉伸手接过,还没来得及道谢,便又听到对方询问:“你需要绷带吗?”

    什么……绷带?

    “加大摩擦力的,嘶,不能这么说,”池熙恒顿了下,试图寻找一些古代存在的词语,“就是让针只能碰触到布条的外部,更方便拿,也保护你的手不受伤的。”

    他有些愧疚。因为他自己本身不介意探究与冒险,所以觉得各种身份都没关系;却没有考虑到梁同玉在是否会不习惯不喜欢,她也会经历很多之前根本没必要经历的东西。

    他只觉得绣花针在织品间翻飞穿行十分危险,却忘了那只是绣花针,而不是刀剑。

    梁同玉这下是真的忍不住被逗笑了:“原来是这样。”

    “没关系呀,好久没做手艺活,刚开始都是这样子。”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只要不被戳到就可以,我今天完成得可好了呢!”

    她很开心。她也很欢喜。

    她逐渐觉得这像是灵魂互相吸引的必然,这里有开阔的天地与自由而亲切的人。

    如果再来千千万万次,她也还是会喜欢。

    -

    可惜齐曜并不怎么高兴。

    齐曜干了几天感觉人都麻了。

    倒不是活太多太重,他是习武之人,先前也被姨父丢到兵营里操练过,这点活动量不算什么。

    关键是大家都不喜欢讲话啊!

    “唉——”齐曜长叹一声。

    陈松看他一眼:“这就待不住了?”

    他原本是个独行侠,但现在每到饭点就来和他们自动扎堆。

    池熙恒笑了一下:“他是嫌没人跟他说话。”

    陈松了然:“怎么说话?你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他们自然不会跟你多话。这儿的人活了今天没有明天的,如果明天就可能会死,谁想吱声。”

    随后,他又秘密传音给池熙恒:“就在今天了。”

    “什么?”池熙恒眸光一凝,瞬间紧绷。

    “每月中旬都会让人进山,我在这儿待了一段时日,不会有错。”陈松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回话,“但你们这种新来的轮不到,得自己想办法。”

    虽说多一个帮手多一份助力,但他也想试试这两个少年究竟有什么能耐。若是放两个不抵事的愣头青进去,还不如他自己单干。

    池熙恒若有所思。

    果然,不一会儿有个管事便过来宣布明日会安排一队人进山采矿,他强调了任务的高额赏金,却也直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会选择经验丰富的小工进山。

    此话一出,有人脸上大喜若狂,也有人如丧考妣。

    “赵三,钱五……”

    被叫到名字的有十个,陈松赫然在列,他什么表情也没有。

    “剩下的人,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哈,下次还有机会。”说完这段话管事就径直离开了。

    “那我们怎么办?”齐曜傻眼了,“总不能等下个月吧?”

    池熙恒打了个响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们,偷梁换柱。”

    ……

    决定进山之后他俩就准备收拾行李了。这件事巧就巧在他俩是新人,和所有人都不熟,易容混进去再找人替岗被发现的概率大大降低。

    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但是梁同玉怎么办?

    “什么!?你明天也要进山了??”齐曜的嗓门比谁都大,一惊一乍地吵得人脑壳疼。

    梁同玉无奈道:“淡定淡定,正好有个机会。我猜想明天应该是个统一的日子,你们肯定也有机会混进去的。”

    “不是,话虽然这么说,但……”齐曜有的时候经常会觉得非常魔幻,继上次在青楼看见公主之后,现在又要把公主往山匪窝里带了。

    他把视线转向他哥,试图寻找一些魔幻现实的锚点,也寻找一些奇异的认同感。

    池熙恒却有些不解:“你们那边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黄管事说需要招三个绣工接些缝补衣服、做新衣服的活儿,不涉及人身危险,会安全送她们回来。

    但有无故失踪的小工作为先例,谁也不愿意干这种莫名其妙的活儿。

    就在黄管事快要不耐烦的时候,梁同玉和金巧站了出来,她们异口同声:“我去。”

    说完又彼此诧异地对视了一眼。

    “这个金巧又是谁啊?”

    “不知道,但她,嗯……有些不好描述。”

    “甭管她是谁,这个时候敢往不周山闯,九成九是带着其他目的去的。”朱钺被他们拉来当参谋,闻言点评道。

    “钺叔,到时候咱们找几个人来帮忙呗?”下午的时候齐曜听完了全部的计划,已经迫不及待了。

    “换人好说,但易容的材料你们得多备点,千万不能被人发现。”朱钺十分严肃,“一旦有变,立刻撤出来,东面会有人接应。”

    “另外还要注意不要和当家债主起正面冲突。”他犹豫了下,还是劝道,“就算看到不平的事也不要冲动,山匪堆里,什么都有可能。牢记你们这一次的目的。”

    众人沉默应下。

    夜行衣、匕首、止血散、解酒丸……所有步骤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切只待天明。

    ……

    第二日。

    陈松一早便在那边等着,见池熙恒他们来了也不意外:“来啦。”

    齐曜一脸怪异:“你怎么认出我们的?”

    他们明明易容得和原本的那俩小工差不多,再怎么也不该看一眼就被发现吧。

    陈松呵呵一笑:“我有个认识的人,那人最喜欢变装骗人。久而久之,不是特别高明的易容,我都能看出几分。”

    齐曜气不过:“你少说点话吧,别一会儿我们暴露了。”

    陈松耸了耸肩,退回原地。

    池熙恒在看绣坊那边的方向,不过隔着好几条街,瞧不分明。

    “放心吧,韵兰也混进去了,不会有事的。”齐曜小声传音安慰着。

    因为不确定那个金巧是敌是友,所以池熙恒昨天让另外一名暗卫也跟了进去。

    “唉。”池熙恒叹了一口气,但还是担心。

    他只能逼着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周边的环境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里的人与事。

    因为说是去山里挖矿,所以大家带的东西就很有针对性,镐头、铁钎和竹筐;领头的那人还拿着小锤、朱砂与试金石,看上去是辨矿师。

    除此之外就是水囊、干粮袋之类的必备用品,还有一头驴。

    “出发!”

    路上的这会儿,平日里寡言的工人们倒是不再寡言了。前路的未知让他们迷茫又害怕,哪怕是雄心壮志打算来捞一笔的人,都有些担忧这钱财有命赚没命花。

    “咱们这是去哪儿啊?这是不周山的路吧……”

    “小声些!知道就别说出来,假装不知道就行。”

    “你说,那些个暴虐的凶犯,是不是等会就要见到了?我好怕啊……”

    走了许久,终于靠近玉溪边界,远方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四周多是澄碧江水,峰林如簇,云雾缭绕。

    “这,这也太适合占山为王了。”齐曜咂舌,“远离官府,易守难攻,景色还优美!”

    陈松也非常一言难尽,想想他在铁匠铺子当了一个月的小工,有些人却直接跑到山林里去享福。

    来接应的人看上去是一个小喽啰,歪着头清点了人数,又挨个查验了下身份,就对领头的工匠说:“没错,可以走了。”

    走哪?上船去。

    小舟顺着水流而下,划船的手中木桨轻轻一拨,船头便转向一条狭窄的支道;两岸芦苇高耸,几乎遮蔽了天光。

    有人疑惑地望向主河道,却见得那接应的咧嘴一笑:“近路,近路。”

    这不周山的反追踪意识还挺高。池熙恒暗忖。

    “呃,这位大人,我们不是采矿吗?”有些工匠见这领路的接应人并不生得三头六臂,态度也不错,便胆大起来。

    “啊对,采矿。”那接应人语意不明地应了一声,“不过干活之前,总是要接待一下各位的。”

    “也是我们二当家的有请,请各位来不周山一叙。”

    “不周山”这三个字一出,刚刚还活跃的几人瞬间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了。若非家中真的缺钱,谁又会愿意来做这刀口舔血的破差事?

    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山寨矗立在半山腰的悬崖边,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前方只有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通向山脚;寨门两侧立着高高的箭塔,塔上匪徒手持弓箭,冷冷地扫视着山下的动静。

    “别乱打量。”寨门前的喽啰冷冷地制止了一名伸着脖子乱瞅的工匠,他腰间配着铜环长刀,看上去分外凶神恶煞。

    “对不住对不住,我我我……”那人忙不迭地哆嗦着道歉。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

    山寨内部倒是有些杂乱。中央是一座歪斜的木楼,屋顶铺着茅草和兽皮;四周散落着几顶破旧的帐篷,地上满是泥泞和马蹄印。旁边还有空酒坛和不知名的兽骨,空气中混合着腐臭与血腥的味道。

    更远些的地方挂着一面褪色的黑旗,它饱经风霜却依然倔强地飘扬着,仿佛在宣告这里的主权。

    这里,便是不周山。

    “七哥,这是这个月的工人。”接应人的声音响起,他对着一个有些年轻的男子说道。

    “行,放着我来吧。”

    他们交接人就像交接一批货。

    但这年轻男子的声音听上去未免有些耳熟?

    池熙恒有些疑惑地看过来,瞬间便控制不住地睁大了双眼。

    萧隐穿着一身靛蓝色长袍,手中乌木折扇合拢,淡笑着望过来,颇有深意道:“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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