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照,黄莺未啼。
丞相府内一片慌乱,丫鬟的鞋都跑掉了两双,人人面色惶惶。
侍卫们在花园与角门四处搜寻,呼唤声此起彼伏,惊醒了满府的宿鸟。
家丁在小池上划着竹筏,手心湿滑地抓不住木棍,死死盯着水面,生怕错过荷叶下的一处影子。
马厩里,马夫把马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又抬起每一只马蹄看有没有新泥。
而在那紧闭的府门旁,值守的护卫一脸茫然,声称昨夜并未见有人外出。
众人在这偌大的丞相府内来回寻觅,却始终寻不到丞相嫡女何皎的一丝踪迹。
“仔细找,莫要放过任何一处角落!”派去在府里找人的侍卫一一汇报着令人失望的消息,丞相急得摔了笔。一旁的丞相夫人散着头发,已在屋内来回踱了一个时辰,才想起来自己没有穿鞋。
哪怕何皎天性爱动,也从未不告而别。
今日,是戚蕴川平叛回府之日。丞相府上下本该沉浸在欢乐中,准备迎接阔别三年的少爷。
但给何皎送衣裳的丫鬟的惊呼,惊了整个丞相府。
“来人,随我出府寻人!”年迈的丞相站了起来,转身抄起屋内的佩剑,走到门口时,焦急的脚步又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已经许久没有拿起这把剑了,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有些陌生。
突然,丞相听到了叩门声。
“何皎!”他瞬间加快了步伐,急切地向着府门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对女儿归来的渴盼,心中不住地思忖:
是何皎吗?他的心提了起来。
是贪玩的女儿回家了吗?
门内的家丁一听这敲门声,就打开了大门。随着门缓缓推开,他猛地看到门外倒在地上的守卫,和肆意蔓延的鲜血。
门口空无一人。
丞相的脚步陡然一滞,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一边向前走去,一边手中捏紧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隐隐有些泛白。
当他刚走到门口时,一个黑衣蒙面人如暗夜中的鬼魅般闪现到他的面前。
那人身形快如闪电,动作毫无征兆,丞相甚至还没来得及将佩剑完全拔出剑鞘,只觉心口一阵剧痛,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然深深刺入。
他圆睁双目,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喉咙中艰难地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未能成言,随后便猛地向后倒去。
随着他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吟,似敲响了丞相府覆灭的丧钟。
府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侍卫们提刀蜂拥涌去门口,却难敌那纷至沓来的刺客,刀光剑影闪烁间,鲜血四溅,侍卫们虽奋力抵抗,却终寡不敌众。
他们用身躯在门口留下了带着温度的门槛。
同时,四面八方的红墙上,刺客翻墙入府,如黑色的潮水涌入。
这潮水流经之处,血光四起,四处奔逃的下人们被屠.杀,哭喊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马厩里的马被惊了,嘶鸣着跑出马厩,在丞相府横冲直撞,一匹马上还趴着受伤昏迷的马夫。刺客持刀桶去,所有马匹都踉跄倒地,马夫翻滚着落入小池,地上倒下的马嘶嘶哀吟。
撑着竹筏的家丁见状不敢让竹筏靠岸,却被游泳而来的刺客拖下了水。
丞相夫人听到门口的騒乱,一只脚踩在鞋子里,一只脚光着就跑了出来。她看到自己的夫君浑身是血的躺在门口,打斗的人们时不时踩上他的身体,身下的血越来越多,有他的,有刺客的,有侍卫的,混杂在一起。
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几乎令人窒息。一个黑影从她面前闪过,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雪白的脖颈见就涌出了温热的鲜血。
丞相府,除尚未归府的长子戚蕴川和不知去向的何皎以外,无一存活。
这座府邸,本应沉浸在欢乐中的丞相府,此刻被死亡笼罩,只剩下一片死寂和狼藉,和刺客们擦拭刀剑上的血迹时,映出的森森白光。
“师父,您到底要带我去哪里?”何皎看着太阳从庄钟的背影后升起,刺目的阳光直直照进她的眼睛。
当天色还未破晓,夜色仍如墨般浓重时,庄钟便趁着丞相府守卫疏忽之际,悄然带着何皎潜行而出。
二人越走越偏僻,如今何皎已身处一片广袤荒地中,荒草丛生的泥路十分不便行走,肆意蔓延的杂草几乎将那狭窄的泥路完全掩盖。何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巴上,衣服的下摆沾染了不少植物的绒毛和刺。
时不时,她还能在草丛间看到一具枯骨,在泥土下泛着森然的白,或是一只锈迹斑斑的箭头,她似乎能闻到空气中陈旧的血腥。
甚至她能看到巨大的獠牙,还有不朽的羽毛。
这些都是历史中的异兽留下的残骸,她出生以来并未见过。
庄钟是一位仙风道骨的白发老人,但他的身体丝毫不像迟暮之人,强健得像个少年将军。父亲说他对戚家曾有救命之恩,自己的名字何皎也是他取的。
后来,何皎喜爱刀剑,父亲却反对女子涉足武学,无奈之下,她暗中师从庄钟,常以请教经书为由去找他习武。
“这是古战场吗?”她问道,目光在这片荒芜且透着历史沧桑的土地上缓缓游移。
“开阳之战”庄钟的脚步并未停歇,声音沉稳而悠远“当年,还是成渊帝的年岁,天下几乎全部沦陷,战火纷飞,几乎全部的疆土都沦陷于敌手,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唯有皇城一处,在残垣断壁间苦苦支撑,尚未惨遭屠戮。异兽聚集于此,想要给我们最后一击。年仅二十的陆开阳带五百残兵对战千百异兽,守卫皇城,最终以血祭剑,牺牲了自己,让世间异兽从此销声匿迹。”
“您给我讲过她,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但她的名字,总让人误以为是一位男将军。”
“开阳星是北斗七星的第六星。”庄钟解释道。
“这是朱厌?的头颅吗,师父?”她指着地上一个类似人骨,却又比人骨大几倍的头骨问道。
那头骨在阳光的映照下,透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仿佛还残留着昔日朱厌的凶悍与残暴。
“是的,朱厌身形似猿,白首红足,十分凶猛,所到之处,血雨腥风。你看,那柄剑——”
庄钟抬手指向不远处泥土中插着的一柄剑,那剑的剑身大半没入泥土之中,仅露出一小截,却隐隐散发着一股幽冷的气息。
但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如惊鸿般闪过,其间杀意比剑光还要冰冷,如闪电劈过空气朝庄钟砍去。
庄钟神色一凛,身形如燕,侧身一闪便避开了那凌厉的剑光。庄钟并未携带武器,赤手空拳和那人打了起来。
但,空手之人再武艺高强,又怎能敌得过来势汹汹的剑客。
庄钟在打斗中,逐渐处于劣势,那来者的剑法如行云流水,凌厉多变,剑剑直抵庄钟要害,他虽勉强抵挡,但也疲态尽漏,险象环生。
何皎看着这场景,立马向插在地上的那把剑跑去,想拔出剑来助师父一臂之力。
来者明显是注意到了她的行动,破声大喊道:“不要!别碰那把剑!”说着,从战斗中脱身,几个起落之间便拦在何皎面前。
他的身影如同一堵坚实的壁垒,阻断了何皎的去路。
待那人在面前站定,何皎仔细地上下打量着他。
目如朗星,如古雕刻画的面庞,挽着一头黑发,很俊秀。他站在那把剑前,双脚分开,呈防御姿态,死死地护着那把剑。
“那你不要碰我师父。”她语气里满是倔强与无畏。哪里有人一上来二话不说先打人的啊,而且剑剑致命。
“那你不要碰那把剑。”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的眼睛盯着何皎,目中情绪翻涌。
何皎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绪,他似乎是在看自己,但又不像是在看自己,更像是在透过自己的眼睛,看着一个遥远的身影。
何皎突然发现,此时,庄钟已经不见了。
“师父?”她四处张望着,却没发现庄钟的身影,只剩下荒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把师傅呢?”她说着,就要去抢他的剑。在何皎看来,定是这突然出现的男子使了什么诡计,才让师父凭空消失。
“他本不是人,是剑灵。”那男人不慌不忙,躲开了何皎夺剑的动作,动作里又小心地不让剑刃碰到她。
剑灵?
何皎听闻此言,心中大惊,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你又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要攻击我师父?”
“邓星回。”他紧紧盯着何皎的动作,确定她没有想要拔剑的意图,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这把剑会带来灾祸。”他说道,“我只是在这里守着这把剑,若是他不让你碰这把剑,我也不会对他刀剑相向。”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何皎,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回应,又像是在观察她是否相信自己所言。
“胡扯!你明明没有和师父说过一句话,上来就攻击他,你都没有告诉他这把剑不能触碰!如果师父真的是剑灵,他若让我碰这把剑,又怎会是害我?”
何皎愤怒地反驳,她的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她绝不轻易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的片面之词,毕竟师父可是陪自己从小到大的。
在她心中,师父的安危与下落才是此刻最为重要的事情。
“那你就在这里等着吧,过一会你师父就来了。”
他不想再与何皎过多争辩,而是直接走到剑旁,坐了下去,动作看似随意却又满是警觉,眼睛依旧满是防备地盯着何皎。
“出来吧,庄钟。去见你的乖徒弟,但是如果你再让她碰七星,我必要你去给她们陪葬。”他对着那把剑说道。
她们?
他在说什么?
何皎满眼疑惑地看着他。
他知道师父的名字,说明他们是认识的。难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这把剑,师父,和他,有什么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