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

    春寒料峭,接下来的日子一连几天都是阴雨绵绵。

    元洵借留恋床榻、照顾夏舒之名,大手一挥,又翘掉早朝,却是一大早招杨曦入宫,在乾元殿偏殿商量起小黄门调动一事。

    元洵出征前有一次出城狩猎至半夜,回来被拦在门外,他当时不想声张,便让随行的卫尉丞夏昱替他喊人开门。

    当时的宫掖门司马知道夏昱是夏万的侄子,违反宫规给夏昱开门,周围人却皆不敢言。反而是一个值班的小黄门叫石玉,怒斥宫掖门司马,不许他开门,一直到元洵出面才罢休。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夏文姜觉得这是瞧不起夏氏,定要弄死石玉,一直到当时的卫尉出事,元洵同意把夏昱升为卫尉,事情才告一段落。

    现在风头已过,元洵觉得石玉为人正直,且和夏文姜有这段恩怨,可以信任,便想把他升为中黄门,参与便门的宫门巡逻守卫。

    便门是连接前殿和后宫的侧门之一,石玉这一调动,其一可以监控来往人员,其二有事可即时汇报,其三可让他掌握部分宦官武装,以防最坏情况,是以元洵一直想推动。

    杨曦自然知道他心思,担忧道:“这种级别的调令本不需要太后知晓,但太后手下那些人,知道石玉得罪过太后,自然不敢同意。臣数次探过口风,他们都说不行。”

    元洵道:“这次不一样,让皇后去说,你只记得调令下来和我说。”

    “皇后娘娘怎么会同意帮我们?而且皇后娘娘出马,太后必然会察觉。”

    要是换成老成的尹子悦,自然一猜就猜出来龙去脉。杨曦到底青涩,只觉得皇后是太后心腹,这是把他们的心思摊在敌人眼皮底下?那还玩什么玩?

    元洵倒是很了解夏舒:“她是个聪明人,自有办法。”

    杨曦不知道这事怎么办成,但元洵这么说,他只做好他的部分。他又提起一桩事:“虽然这些日子丁奉消停不少,但听说他府上死了好些奴婢,尤其这几日,每天都见有人抬尸体出来。”

    这事元洵不意外,丁奉他平日里打杀官员,早已暴虐成性,一日不见血只怕都难受。如今忍着不做冤案,这气自然转到府中下人身上。

    “盯好他,只怕忍不了多久,他就出大事。”沉不住气的对手反而最容易对付,因为不用他出手,他们自己就会自乱阵脚。

    随即两人又讨论了夏侯荡在军营的近况,杨曦说不太好,元洵让他代去探望,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杨曦虽然不情愿,却还是领命。

    诸事安排下去之后,门口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一个肉滚滚的小身子,扒在门外,“啪啪啪”拍门。

    元洵眼神示意杨曦从后门出去,然后才吩咐人开门。

    元如意裹着一件红底镶狐毛边的小夹袄,雪白粉嫩,两腮红彤彤,看见元洵兴奋地跑过来,抱住他小腿。

    嬷嬷解释她刚从外面院子跑了一圈,看到有人骑马,非要来找元洵。

    元洵点点头,示意她下去,一把抱起元如意:“又想骑大马?”

    之前有一次元如意生病哭了大半宿,一直止不住,元洵便扮作大马,让元如意骑在背上,这才把她哄得喜笑颜开。今日想是她看到别人骑马,又想到这个游戏。

    元如意直点头。

    殿中传来稚嫩的“驾”“驾”的声音。

    ……

    夏舒自从生了元如意,身子一直偏弱,又在揽月阁外吹了风,畏寒头疼,这几日都卧床静养。今早她自觉好些,让杨琬拿出冬天披的氅衣裹在身上,斜倚在榻上,取了一本书来看。

    氅衣很大,颜色很深,包裹住她,显得她纤弱苍白。配着金丝香炉上升起的袅袅青烟,还有案几上颜色清浅的茶汤,更显出一种悠远的书卷气,元洵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只见他脱下披风,大步走进来,没走两步,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还有嬷嬷惊惶护着的声音,才又回头,一把抱起撅着屁股跟在后面的元如意,坐到夏舒旁边。

    元如意看到母后,自然是笑弯了眼,小嘴啾啾得往上凑,在夏舒脸上糊了一圈才肯罢休。

    夏舒摸了摸脸,闻到一股子味道,皱眉:“早上吃了什么?”

    元洵笑道:“突然想吃西北的面食,偏偏你那小厨房厨人是冀州的,以为加些大蒜胡椒味道便对了。我不喜欢,如意倒喜欢的很,吃了两碗还要吃。”

    怪不得一股子香料味。

    夏舒责怪的看了元洵一眼:“小孩子不知道饱,你也不看着点。”

    “自是拦着了,不拦着她吃三碗呢。再说小孩子,吃多一点,长得快。”

    元如意似乎也听懂了,在旁边“嗯嗯”的附和,仿佛怕自己再也吃不到今早这般美味一般。夏舒瞧这二人一唱一和,便不再说话。

    元洵放了元如意跟嬷嬷去玩,转头对夏舒道:“今日感觉好些了?”

    夏舒点点头,神色却还是有些疲累。

    元洵取下她手里书卷,扔到一边,示意她打开氅衣,夏舒不愿:“冷。”

    “有我冷什么?”强行从衣角钻进去,他偌大个身子,氅衣根本罩不住,立马四处漏风,夏舒身子一抖,元洵赶紧扯了氅衣,搂她在怀里,再把氅衣裹在外侧,来了个密不透风。

    正洋洋得意时,夏舒从氅衣里伸出一只手打他肩膀,示意他松一些,然后才冒出头,涨了红脸道:“陛下想憋死臣妾吗?”

    元洵道:“你这身子也太弱了些,连如意都比你强。平日还是少读点书,多出去玩玩。”

    夏舒道:“也不知道这几天是谁弄得。”

    “哪里知道你近日身子越发弱了?”元洵笑,“你瞧瞧舅舅年过半百,在战场上依旧威风凛凛,骑马爬山不在话下,怎么你反倒一点不似他?”

    夏舒不想讨论这个话题,窝在他怀里假寐。

    “说起来你和舅舅首先这鼻子就不像,和母后的也不像。你是不是像你娘?脸型、眼睛、嘴巴……”

    元洵不放过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夏舒冷不丁睁开眼:“臣妾要长得像父亲,陛下每天睡觉看着不难受么?”

    一句噎得元洵说不出话,他可不敢想象夏万每天躺在身边的场面。

    赶紧转了话题,伸手取过桌上书籍,是《列女传》,随手翻了翻道:“怎么看起这书?你不是一向对这些故事不感兴趣?”

    夏舒不咸不淡道:“‘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自古薄情多男子,书里却总要教育女子贞洁顺从,臣妾想看看这书怎么写的,明儿也写一本《列男传》,看几家男子愿意传阅。”

    这话说的大胆,引起了元洵警觉,他忍不住盯着夏舒:“你想干什么?贞洁顺从难道不对?你想不贞洁,还是不顺从?”

    他语气多了些怀疑:“就说这几日怎么对我这么好?难不成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告诉我?”

    “乱说什么?”

    夏舒火了,挣脱他手臂起身,又被元洵一把抓回去挠她后腰,嘴里还说着什么“老实交代,不然用刑”。

    她怕痒连连躲避,却被压在榻上躲不掉,又急又痒,不一会儿脸上升起红晕,喘着气求饶:“没有,没有,你无理取闹……”

    却见元洵停了手,脸罩在上方,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在逗她,忍不住侧开脸,不看他。

    元洵把她脸掰回来道:“你看看你,动一动血气上来,脸色都好不少。天好的时候,多让宫人带你出去转转。”

    夏舒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就垂下眼,不再看他。

    元洵浅浅吻着她脸颊。

    过了一会儿,夏舒突然道:“《列女传》里的黎庄夫人和丈夫志趣不同,而被冷落,旁人劝她离开,她不愿违背妇道,要从一而终。臣妾虽赞赏其贞顺,却也怜惜其失意,亦担心终有一日,见弃于君子。”

    她若有所指,元洵挑起她侧边一簇头发放在手里把玩:“黎庄公未见过她,自然不知黎庄夫人品性。若是见过相处过,自是要好好待她。”

    他回的敷衍,夏舒继续问:“陛下相信臣妾品性?”

    元洵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道:“朕想把石玉升为中黄门。”

    夏舒过目不忘,自然记得石玉此人,她知道元洵跟她提起此事,自然是让自己帮忙,以此试探自己的忠心,直接道:“陛下想让臣妾促成此事?”

    元洵道:“他进宫八年,早就该升了,母后的人一直压着。”

    “他为人正直,做事认真,自可担任中黄门,只是臣妾需要一个由头。”夏舒想了想,“陛下上次赏臣妾的那一串西洲的玛瑙黄玉珠串十分名贵,臣妾很喜欢,一直带着,宫里人都知道,最近找不到了,让他替臣妾寻来吧。”

    短短时间,她既猜出元洵心中所想,又提出了办法,连理由都找好了,元洵心中又喜又怒,喜她心思玲珑剔透,实在是聪明,怒她不是一心帮自己,只是识时务,为自己的权力。作为君王,他需要绝对的忠诚,而不是见风使舵的机灵。

    凑她耳边恨恨道:“你这妖精的品性,朕怎么敢信?”耳鬓厮磨,细细啃咬她脖子,一直到元如意回来。

    元如意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一本画册要元洵念给她听,元洵自觉元如意早开蒙也好,起身坐在元如意身边一页一页念了起来。

    夏舒拉紧氅衣,听着他的声音,忍不住打起瞌睡。

    殿内燃着暖炉,殿外却依旧清寒。

    院中的几株梅树开得正盛,夏舒迷蒙间看去,只觉枝头上一朵朵红梅像是沾了血般妖冶,如一双双血红的双眼在等着看她笑话。

    她不会被这些眼神所吓倒。她一路走到这里,颇为不易,只要她活着,这皇后的位子就是她的,谁也不能看她笑话。

    耳边似乎又传来熟悉的嘲笑声。有男人的,大多数是女人的。有人笑她:“你也配当夏舒?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仪态,乡下来的野丫头,这里谁不比你高贵?”

    她当时怎么回来着?记不清了,她的生命中听过太多类似的话,而现在,说那些话的人都死去,只有她,活到了现在,且还将继续活下去。

    她于神思百转间沉沉睡去。

    *

    丁奉府中,哀嚎声此起彼伏。

    黄昏时分,地面上的血水渗了一地,红色浓的化不开。

    管家看不下去,这几天连天见血死人,理由各不相同,再这样下去,府中怕是成为鬼宅,进屋劝道:“大人,不能再打了,府中偷情的两个奴隶已经被打死了,剩下来的都是无辜受牵连的。”

    丁奉抬起头,眼神阴恻恻:“无辜?他们看着那两个奴隶偷情,没有阻止,没有告状,怎么无辜?”

    其实他也知道这样传出去不好,但他这几日听到元洵和夏舒和好的消息,怒火中烧,半夜气得睡不着觉。再加上他已好些日子没有在外面动大刑,这让他十分不适应,只有见血才觉得好受些。

    他走到屋外,看着一群被打的皮开肉绽的奴婢道:“你们都是奴隶,我买下你们,你们从头到脚趾都是我的,我是你们的主人,你们的作用不就是让主人开心吗?”

    士农工商,其次是歌妓伶人,最下等的是奴婢。一旦入了奴籍,便如财物一般,可以随意买卖赠送使用,在律法上也很少受保护。可以说,只要性命无忧,主人想怎么处理奴婢,便可以怎么处理奴婢。

    鞭打的声音又起。管家见劝不住,忍不住闭眼。

    影壁后传来声音:“什么人惹我们中郎将发这么大的脾气?”

    是高遂。

    高遂和丁奉一样,都是夏文姜提拔的酷吏,替她干一些脏活,唯一的区别是高遂长得丑,他长得漂亮,他有入幕之宾的头衔,高遂只能看他脚后跟。

    只是这些日子夏文姜对他越发冷淡,反而开始对高遂委以重用,高遂的鼻子快翘得比他高了。

    丁奉冷着一张脸:“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高遂道:“中郎将对我有成见。咱们同是替太后娘娘办事的,中郎将不好过,我心里也不好过,我是特地来给你支招的。”

    “你给我支招?”丁奉冷笑,“你不把我踹下去就不错了。”

    “这可误会兄弟了。”高遂连连摇头,凑过去低声道,“兄弟得到了个好东西,你一看便知。”

    丁奉心中狐疑,倒要看看高遂搞什么东西,于是带他进书房,高遂看他书房里一屋子的珠光宝气,忍不住赞道:“中郎将果然得太后青眼,别的不说,就说这红珊瑚,这么大这么红的,也只有在中郎将这里才能看到啊!”

    “那叫‘牛血红’,没文化。”丁奉嗤道,“有话快说,没话就滚。”

    高遂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羊皮,递给丁奉,丁奉接过来,闻到一股子臭味,皱眉道:“这什么东西?”

    展开一看,是一串名单,许多名字眼熟,有朝中官员,还有府中掾属,名字字迹各异,丁奉越看越狐疑,这些字迹,有些他能认出来,正是官员本人的字迹。他忍不住道:“这是什么名单?”

    高遂道:“这些年句黎大雍互派细作,这事你知道。句黎的细作在长安发展势力,收买了很多朝中官员,作为消息内应,这名单记得,就是这些人。”

    “你当我傻?”丁奉突然变脸喝道,“如果这名单这么重要,怎么会在你手里?只怕是你想害我,故意让人仿制一份给我!”

    “冤枉!”高遂叫道,“我就算想仿制,哪里能收集到这么些官员的字迹?且里面有些是府中女眷,我更是到哪里去收集她们的字迹?更别说模仿了。”

    他见丁奉依然不信,激他道:“你知道我胆子小,涉及朝中这么多官员的案子,我一个人不敢办,这才找的你。没想到你丁奉如今也成了惜命的人,怪不得太后近日总说你变了。你把名单还给我,我找董越去!”

    他提到太后,丁奉不得不信,毕竟夏文姜近日对他的态度他是感觉得到的。

    再者就算这名单是假的,但勾结敌国,泄露机密这罪名却是按给谁谁都倒霉,便是个好用的名头,当即转身避开高遂手道:“谁说我胆子小,我这是谨慎!”

    高遂见他这幅模样,知道他已经心动,暗示地笑道:“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会骗你。你再往后看看,后面有个名字,保你满意。”

    丁奉往后看去,眼睛突然睁大,神色先是惊,后转为狂喜:“这是真的?她怎么会干这种事?她,她疯了?”

    “名字排越前的人,勾结越早。她只怕是先帝在时,就与句黎人有勾结。”高遂道,“怎么样?做兄弟的这次够意思吧。”

    丁奉依旧脸色冷淡,嘴角却压不下去,哼了一声道:“这次事情办成,你是头功。”

    送走高遂后,丁奉摸着那半人高的红珊瑚,只觉得这牛血红如女子两腮的红晕,忍不住得意:“娘娘,这次你可是捅了大篓子,我若替你善后,要你给我什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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