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完全变异白熊冲那些在身侧不断飞舞的机甲嘶吼着，从淤泥池中走出，身上满是赃污和暗红色干枯的血迹，眼球一只浑浊不堪，另一只从眼眶中脱落，一根被染成黑色的“线”堪堪挂着那只眼球，它朝着噪声吼叫，那根“线”也跟着在半空中颤抖起来。
一次次举起巨掌来飞扑他们的机甲，试图朝着密林前方走去。
“发射一粒炮弹炸向白熊的去路，看看能不能把它赶回去。”
密林之外是人类，以河为界，把人类围在另一边的安全线。
璟飞用机械手一按，对准白熊前进的路线发射出去。
白熊受惊，后退回沼泽中。
孙禾远盯着那一小块屏幕，吼叫的声音也跟随着传来，只要变异体不出界，尚存一线生机，只要它敢走出这些木头，顷刻之间，一小颗就能把它的身体炸爆，就像个熟透的西瓜，完全裂开。
观察期是三个小时，只要在三个小时内白熊能退回去，他们就不会动手，不过要是白熊不走，为了以防万一，一样会被爆炸。
白熊倒在沼泽里，突然，它猛地钻入泥沼之中，然后用尖牙从里面扯出一根蛇来，被利齿咬住的蛇，瞬间蜷缩起自己的身体来，仰头向上一抛，最后就落入白熊口中。
虽然变异体比普通物种异常凶猛残暴，也同样需要进食才能活下去，可是食物不多，才会有变异体换着地方去找食物，比方说美味的人类，鲜美的血液，娇嫩的皮肤，无一不是一种诱惑。
白熊明显骨骼突出，皮下的脂肪不足以支撑起它的身体来，只剩下肋骨随着呼吸不断凸起。
“A-36，为什么不吃东西？以为绝食有用？”
抽出空来，孙禾远还能远程监控一下人鱼的动向。
只是，他的人鱼似乎要死了，一动不动地耷拉着，整个人病怏怏地靠着水池边，平时喜欢一下一下拍打水面的尾巴尖也不动，就直直地平摊在半空，尾巴打卷，里面还裹着几颗粉色的珍珠。
脸颊上也带着泪痕。
虽然不喜欢动不动就哭的人鱼，但孙禾远不得不承认，在绝对的美貌面前，什么都不会让人讨厌。
莫名的，他心头生出一股恶劣的心思：这人鱼哭得真好看，就连落下的珍珠也不足他眼泪的千分之一。
“没。”
人鱼在水里游了一圈，才重新浮出水面，长发打湿，紧紧地贴在脸侧，他看向监控，眼底又是一阵泫然欲泣。
突然，鱼尾延伸出水面，里面的小珍珠没入水底，然后尾巴就指向了那堆被他放起来的堆堆鱼，又用鱼尾摇了摇，表示不要。
“怎么不吃？”
那条鱼尾更加剧烈地摇摆起来。
“不，不。”
孙禾远轻笑道：“怎么？还要人喂？”
可惜这话对于人鱼来说无法理解，他只是又把自己的身体沉入水底，除了长发在水中蔓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球，慢慢地沉入池子的角落。
纤细的长臂抱着鱼尾，从那些光滑的鳞片上划过，最后抱住自己的尾巴根。
“你说变异体会吃变异体吗？”孙禾远慢慢关闭了监控，对着对讲机问。
“不知道，不过这人鱼看起来不好养，感觉很容易就死了，还不如找些耐活的物种来研究。”
孙禾远食指一下一下敲打在操作盘上，慢慢回答：“比方说？”
“王八之类的。”
“丑。”
璟飞沉默片刻，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不是你说不要用外貌评判他们的吗？我还以为你有多高尚，难不成你也被人鱼迷住了心智。”
“怎么可能？不过虽然我讨厌人鱼，但是从客观上讲，他们这种族群就是貌美，这只是从客观上，完全不含主观色彩的评价。”
“他们都说当你觉得什么东西很美的时候，你就完蛋了，你也离完蛋了不远。”
孙禾远操纵着机甲到处飞，心绪也跟着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本来只需要等待着白熊就可以了，只是在孙禾远愣神的瞬间，他再一抬头就发现，这只白熊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上岸，然后发出一声咆哮，随后一只湿漉漉的小熊就从它的身后出现，不过那一小团没有多少力气能够翻身，只是微弱地挣扎了下，就安静地倒在干草上。
白熊的熊掌完全磨破，呈现出泥巴的干裂痕迹，它摇晃着转身，伸出黑色的舌头舔舐小白熊身上的血水和黏液。
“那只小熊也要射击吗？”
孙禾远倒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犹豫：“当然，这是我们的原则。”
为了人类能顺利地活下去，一切可能存在的因素都要被抹除。
突然，他们眼前的屏幕黑了下去，最后闪成了雪花屏，像是接收不到信号的电视机。
“璟飞，你能看见吗？”
“不能，信号被干扰了，而且我能感觉到我的机甲在坠落，会炸开的吧？”
孙禾远切断信号，又重新连上：“塔楼，塔楼，二号操纵室信号中断，请采用备用信号连接，二号操纵室请求。”
三秒钟没有回应，孙禾远感觉自己的神经跳动得厉害，整个脑袋也跟着一起疼痛起来：“一群吃白饭的，一点用都没有，回去就全部卸职。”
稍稍稳了稳心神，按下按钮：“璟飞，你还能听见吗？”
“嗞，嗞……可，可。”
“你先出仓，快。”
几乎是在孙禾远下达命令的一瞬间，机甲坠毁的声音就顺应着响起，炸裂的声音从耳麦传来，刺痛耳骨，就连孙禾远都弯下腰，浑身蜷缩成虾米般，被迫承受着临近于极限的爆炸声。
“该死！”
血腥味从全息模拟中传来，是一种浓厚、粘腻的血味，在狭小的仓室里弥漫，刺激着鼻腔内部。
等到孙禾远适应了耳麦里的响声，再次坐到座位前时，看见了一副永世无法忘记的一面。
一滩液体，准确来说是一滩黑色的液体从沼泽里爬出，仿佛有吸铁石在吸收着金属液体，那股黑色的不知名东西爬上白熊母子的身上，最后将它们全部吞噬，又向前挪动起来，把璟飞的机甲吞入、腐蚀。
液体里面似乎还残留着机油，在不算好的光下呈现出油膜的斑斓。
孙禾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这是个好东西，应该为自己所用！仅仅靠着这个东西就一定可以消灭那些变异体，他们再也不需要浪费炮弹在这些东西上面了。
一只机械臂从机甲的一侧伸出，拿着特质的容器，然后向那堆液体一舀，然后迅速收回内部。
“你可是想相公了？”
孙禾远扇了自己一巴掌。
“娘子可让人家好等呢，我用海水把身体洗了两百遍，又用最时髦的东西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你必然会对现在的我心动才对，瞧你吓得，眼睛都看直了。”
孙禾远瞳孔急剧收缩，这不是梦！
不过对面的人是怎么通过屏幕看到自己的呢？
“你为何还不来亲我？你被带坏了！幸好我帮你把那些坏东西都销毁了，快来！我身上只有渔夫打鱼剩下的渔网庇体。”
孙禾远沉默了一瞬，偷偷给了自己一拳。
果然！这不是梦。
那团黑色的东西在硕大的屏幕前重新组合起来，他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耳边的鱼鳍虽然依旧破败，好歹没了血迹，不过那头长发上挂着的扇贝、海螺、两匹海带、树岔子又是什么？海底的时尚吗？原本残缺的尾巴尖已经被他砍平，短短平平的。身上挂着暗绿色的渔网，估计是残留在海滩上的渔网，只有一小节，被他用来在身上围了一圈，虽说跟没有围，没有多大的区别，但他还是像围披风那样，双手扯着两侧，像一位高贵的贵妇般，自信从容。
“我不认识你，但你把我队员的机甲击落了，就该死！”
毫不犹豫，孙禾远给了还在让自己欣赏美貌的人鱼一击，炮弹直直地朝人鱼的腹部打去，没有任何的偏移。
“你哄不好我了！你完蛋了！我生气了！”
他看着炮弹击打上腹部，身体瞬间就被打穿了一个孔，黑色的液体从腹部开始流淌，最后汇入沼泽里去。
“你为什么不死？”孙禾远后知后觉感到面前生物的可怕，可以像液体般的流动，可以干扰信号，可以随手就击落机甲，炮弹也只是在他的腹部打了个孔。
可怕的东西！
孙禾远扯出耳麦和与机甲的连接，推开椅子就往外走。
一只惨白的手从屏幕里伸出轻轻伸出，握住他的脚踝，再用力一带，孙禾远整个人扑到在地，转身看向他诡谲的笑。
“昨天也是你！不是梦，你来过我的家？”
“真聪明啊，不过我生气了，说什么都没用。”
孙禾远从腿侧的兜里掏出小刀，反手握住刀柄，朝着手掌刺去。
“凭什么？凭什么缠着我！鬼东西，滚开！”孙禾远整个人双目猩红起来，犹如癫狂的疯魔般，一个劲地砍向他。
“你莫要生气，不要再犯病了，要健康。”
孙禾远的一滴泪落下，滚落到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