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米粉

    十分钟后,两个民警闻讯而来,拿冰激凌纸盒当了个粗制滥造的“紫金钵”,盒盖一扣,连纸盒带作妖的小蛇一兜子套走,完成了这次简易的收妖行动。

    镇压过程没有遭到丝毫反抗,小白蛇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被吓傻了。

    “没事,”民警看她一个年轻女孩,以为她受到了惊吓,安慰她,“这小家伙挺野,但应该没毒,你看也不咬人,说不定是从谁家跑出来的宠物蛇。这附近都是居民区,没听说过有毒蛇,不用怕。”

    舒情笑着道谢。她其实不怕蛇,她有个一起长大的表姐养了好多爬宠,她没事总去这姐姐家里盘蛇玩。

    小白蛇在她看来也没什么吓人的,被装在兜子里了,也不知道跑,小脑袋顶开了冰激凌纸盖,就只拿一双赤红的竖瞳呆呆地望着她。

    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前提是得忽略她厨房里如今的惨状。

    舒情多嘴问了一句:“那怎么处理它呢?”

    这小蛇一丁点大,没有她小拇指粗,根据她盘蛇的经验判断,恐怕还是个幼崽。

    虽说拆了她的冰箱,但也罪不至死,不至于就这么拿去无害化处理了吧……

    “先带它去做个检查,”民警说,“要是能找到它的主人,就让原主领回去,然后赔你修冰箱的钱。找不到呢,就带到野外放生。万一查出来是什么特殊品种,或者‘超常生物’,那就交给专业机构。”

    “但这两种情况的话,你这损失就得你自己和房东商量着承担了。”

    舒情的“房东”是专门出租单身公寓的运营商,还兼职了物业功能,办事效率挺高。等她走完离职流程回到家的时候,公寓管家已经带着维修师傅抵达了事故现场。

    这两人里里外外研究一番,给她的冰箱下达了死亡通知书。

    “修不了了,换新的吧。”维修师傅告诉她,“冷凝器都完蛋了。电路也不行了,电线给冻坏了,说不准还会漏电,得重装线路。”

    公寓管家适时地出示了一张账单:买新冰箱的钱,更换线路的钱,人工服务费,检测费,重铺电路产生的装修费……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共计壹万伍仟玖佰陆拾捌圆贰角,巨款。

    舒情眼前一黑。

    这是她钱包的死亡通知书!

    “非人为损坏,不是我来承担维修责任吧。”舒情推开了管家怼到她鼻子底下的收款码,据理力争,“小动物钻到我房间里,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事啊。”

    “宠物造成的破坏,不在我们公寓免费维修的范围以内。”管家维持着一个遗憾的笑容,“我们挨家挨户问过了,没有找到什么宠物蛇的主人。”

    “如果是其他小区业主养的宠物,那我们也爱莫能助了。”

    舒情看了眼手机,没动静,警方也还没有下文。

    “要不你再报警问问能不能立案?”管家给她出主意,“宠物主人未必愿意出来认领,找警方查查说不定能找到……假如你确定它是别人的宠物的话。”

    等等……别人的宠物?

    舒情准备再次拨打110的手指冻住了——她忽然想起来了,那小蛇还真不一定是“别人”的宠物。

    她昨天放进冰箱里的那枚“缺斤少两”的蛋,仔细想想,仿佛很像是爬行动物的崽子……

    昨晚她居然没认出来,果然熬夜加班傻一天!

    难怪,它被警察拎走的时候还一直不转眼地望着她,八成是雏鸟情节,单方面地认她当妈了……

    说来说去,原来是她自己识蛋不清,引蛇入室……

    舒情认命掏钱,约好送新冰箱以及修电路的时间,颓废地送了客,一头往沙发里栽倒,感觉心都在滴血。

    她当社畜的时候身心俱疲,少不了一些疗愈身心的支出。但她从前工作努力加班又频繁,多少有点绩效奖金,存下来的钱,总能支撑她休养个把月。

    这倒好,存款瞬间蒸发,囤的粮也被祸害了三分之一。下个月还得交房租水电费,别说休养了,信用卡能不能还得上都成了问题。

    原先“节流”的想法是彻底失败了,必须得开源。

    舒情在沙发上团成了个鹌鹑,撕了块奶糖放进嘴里,打开手机,想先逃避一会儿。点开朋友圈,就看到“余哥”分享了一篇雄文。

    洋洋洒洒几千字,对玩自媒体的当代年轻人们进行了一通数据翔实的嘲讽,字里行间都是“少做白日梦”。

    他还配了一句点评:现在的小姑娘们,满脑子不切实际,就是被社会毒打得少了。

    ……今天上午离职谈话的时候,她刚随口搪塞过一句“可能想试试自媒体”。

    他可太务实了,指望社会帮他毒打脱离控制的前下属,这和背后诅咒扎小人能有多大区别?

    舒情嘎吱嘎吱地把奶糖嚼了,评论道:“那是,您挨的打比我们打的卡都多呢~”

    回怼完,她“刷”地把朋友圈一关,精神抖擞地支棱起来,决定去直面残酷的生活。

    首先解决午饭!

    电路坏了,她失去了开火做饭的条件,只好叫了个鸡汤米粉外卖,又上楼去收拾小裙子和零零碎碎的首饰,挨个拍照挂进二手网。没一会,就有人找上来讨价还价。

    双方“大刀小刀”地扯了一通皮,谈妥后,舒情给几件首饰细致地打了个包。

    “拜拜啦,新家长会好好照顾你们的。”她拍拍纸箱外壳,和里面的金属和石头告别,“新生快乐!”

    ——可是你自己的“新生”,也并不快乐啊。

    将雪隔着窗玻璃,赤红的竖瞳微微转动,无声地注视着舒情周围的一切。她这住处逼仄简陋,从窗外一眼能看到大门,寝室低矮得简直像个棺材。

    摆件装饰更不必提,花瓶里那几朵凡花,都已经出现了凋零的征兆,还摆在她的案头。

    可她从前高居于空碧山上,洞府是最秀丽的那一座主峰,琪花瑶草遍野琳琅,灵兽嬉游,寒泉迸珠。殿内随便一样摆件都有来历,都能说出至少五桩轶事典故。

    昔日她衣着穿戴,都是铸造师为她量身定制的连城之宝;一饮一食,都是千挑万选的灵果珍兽。

    现在她吃的都是什么……没有一丝灵气的寻常山雉,甚至普通的菘、豆之流,混沌地煮在汤里,就是一餐饭食;她身上全无首饰,连衣裳也朴素,绮绣飘帛一概皆无,几乎形同苦役。

    但那又怎么样呢?将雪漠然地想,有谁还能生生世世都生于绝顶,富贵无极?

    她过得好还是不好,和他有什么关系?折回来再看她一眼,原本也是多此一举,他本该就此归于山野,彻底做一条了无牵挂的蛇妖去。

    她杀他一次,又因他而死,他们早就两不相欠了,再也没必要有交集。

    哦,不对——他刚醒来的时候意识不清,仿佛不小心欠了她一笔账?

    “那就没办法了,”他想,“妖怪最怕欠别人的债。”

    舒情要是能听到将雪的心声,简直要拍着大腿赞同:没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看你品相挺好,把你卖了值不值两万块钱?

    可惜她没有读心术这种神奇的异能,只能无语地盯着再次出现在窗外的小蛇,磨牙:“你怎么又回来了?”

    小蛇仍然不动,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探头顶了顶窗户,像个礼貌的叩门。

    舒情不理它,低头接着吃她的饭。吃了两口,如鲠在喉,鬼使神差地抬头看看,小蛇依然执拗地等在窗外。

    外面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下来了,风敲着窗户,看样子是要下雨。

    她走到窗前,小白蛇仰起头,圆溜溜的一对红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她。

    ……

    舒情又心软了。

    她将窗户打开了一道缝隙,小蛇“哧溜”钻了进来,顺着墙壁游到餐桌上,探头闻了闻她的外卖,没碰,盘到了一边。

    舒情坐回桌边,它才挨过来,安静地凝望着她。

    “逆子。”舒情用手指头点了点小蛇的脑门,“你坑死我了你知道吗?”

    逆子仿佛听懂了她在骂它,朝她虚张声势地一龇牙。

    “……”

    舒情揉了揉脸,有点苦恼。她这人一向挺博爱的,不管有毛没毛,只要是可爱的小动物,她都喜欢。

    这条小蛇别的不说,颜还是很在线的,远远超过了“可爱”的标准线。

    何况现在看来,它还相当通人性,恐怕不是普通动物。真要卖,说不好都不止五位数。

    可惜,现在不是个养宠物的好时机。

    “本来呢,既然把你捡回来了……虽说这不出自我的主观意愿吧,但我还是应该对你负责。”舒情对着小蛇念叨,“你拆了我家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对我负责?

    将雪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听懂了舒情的话——现如今的口音比起从前变化不小,也许她说的不是“负责”,而是“福泽”“覆辙”之类的。

    一定是听错了。

    舒情还在自顾自地说,“要不是这个破工作实在干不下去,我就养着你了。但我现在还在想怎么养活我自己呢……”

    将雪更听不懂了。她是说,她不留他在身边,并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自己都还在为生计发愁吗?

    这语言经过了一千多年的流变,越来越难以理解了。

    “所以呢,我打算把你过继出去。”舒情语重心长地嘱咐它,“我姐姐那里有你不少的兄弟姐妹,我送你去给它们作伴,以后你就跟着姨姨混了,比跟着我强。”

    “吃完这顿‘最后的午餐’,咱俩就拜拜啦。过年过节的时候我再去探望你,不用太想我!”

    她慷慨地把米粉里的鸡肉挑出来,捞了满满一碗推给小蛇,感觉自己这个临时的“妈”,已经是当得仁至义尽了。

    小白蛇是个现成的宠物吃播,嘴巴矜持地一动一动,与人类饿死鬼般的吃相对比鲜明——舒情已经稀里哗啦地干完了一盆米粉,小蛇还盘在她边上细嚼慢咽,竖瞳里甚至流露出几分人性化的嫌弃。

    ……小东西还挺挑剔。

    这斯文又傲娇的样子,不像动物,像个难伺候的大小姐……也可能是大少爷。

    真是一条特别的蛇。

    舒情架起手机录视频,自己在旁边托着腮,一边观赏,一边投喂。仗着手机没开麦,她对着小蛇碎碎念:“不好意思,我是个穷人,而且还刚被你害得回归赤贫。”

    “就只有这个,爱吃不吃,你嫌弃就还给我。”

    小蛇冷不丁在她指腹上咬了一口。

    舒情捻了捻手指,不痛不痒,油皮都没蹭破,也不知道这点战斗力是怎么从民警那儿越狱的。她支着下巴继续念叨,“你是不是真能听明白我在说什么?那太好了,我姐一直就想要一条你这样的蛇。”

    “她会好好照顾你的……”

    窗外风雨交加,屋里也没开灯,暗沉沉的,只有小蛇雪白的鳞片晶莹有光。它盘在纤细的手掌上安静地进食,蛇信偶尔舔舐过指尖,蛇身在分明的指节间盘绕。

    舒情欣赏了一遍录好的视频,品出了几分小确幸的味道。她连滤镜都没加,掐头去尾咔咔一通剪,命名为“裸辞后我捡到一条小蛇”,一键发上了平台。

    她这个视频号上都是些自己拍的摄影,磕磕绊绊地攒下了四百多个粉丝。她功底不错,构图没得挑,但题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始终不成个体系,于是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透明。

    透明久了,这个号存在的意义仿佛就变成了分享生活,倒也不错。

    手机电量招架不住她大刀阔斧地剪视频,舒情上楼找充电宝,预备给表姐发条信息打个招呼。她再回来,桌子上空荡荡的,小蛇已经不见了。

    窗户开了一条缝,说明了小蛇的去向。

    舒情探头到窗外看,窗外只有不尽的春雨,连个蛇影子也没有。

    看来是用不着她给它安排去处了。

    她甩甩头,抛开了那点莫名其妙的怅惘,一键清空了输入框,把手机扔到一边充电,换用笔记本电脑,开始在外包平台上找单子接。

    今天飞来横祸,要是下个月还没有收入,她就要交不起房租了。

    就业市场已经卷成了龙卷风,外包平台当然也跟着风起云涌,压价比稿一样不少,胜在接单还算自由。舒情接了两单,动笔画了两篇分镜测试稿,等她折腾完,晚饭时间已经过了。

    二楼卧室里还有电,她缩在卧室里泡了桶泡面,照旧准备找个下饭视频。

    打开短视频app,她忽然就愣了一下。

    后台四位数的未读信息提示,她新发的视频吸来了上千个点赞,粉丝数直接翻了倍。弹幕和评论热火朝天,舒情往下一划,翻不到底,还在实时地往外跳。

    “斯哈斯哈”

    “大数据给我记住!我要看这个!”

    “卧槽……建模一样的手,建模一样的蛇”

    “蛇蛇:我只是在吃饭而已,这些人在尖叫什么……”

    “好灵性,是不是超常物种?”

    “擦咧是真的蛇!”

    被大家一起赞上了最热评的是,“点我空降8s!咦,我的屏幕怎么脏了[狗头.jpg]”

    舒情看了一眼8s,秒懂——她的手在这时候入了镜,小蛇慢吞吞地缠上去,咬了下她的指尖。一瞬间,弹幕泄洪一般地席卷而过,女孩的手与冷血动物产生了某些只可意会的化学作用,效果俨然比那什么“正面镜头”强得多,引来一片狼叫。

    数据仍然在往上跳,后台还有打赏……

    她之前那堆摄影作品加在一块,打赏都没有这一条多!

    舒情盯着手机发呆,好像被信息爆炸的余波掀飞了魂。一分钟后,她弹跳起来,光速冲向窗台。

    倾盆大雨,电闪雷鸣。小白蛇大概是没地方可去,又回到了她窗外,湿漉漉地蜷成一小团,头埋在尾巴下面,一动也不动。

    舒情心一跳,赶紧推开窗户。小蛇被她开窗的动静惊醒了,抬起头,无声地望着她。

    还好还好,她还以为它没活过这个暴雨夜……

    舒情松了口气,顶着风吹来的雨丝,试探着朝小蛇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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