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间,感觉房间内烧火烧得极热、近乎蒸人,有厚被子压在身上。
——虽说穿来“古代俄罗斯”(环君自己给北境起的名字)两个半月,每天是各种被冻得哆哆嗦嗦、脚跟和手指关节也生了紫红色冻疮,难受得很。
但猛一下弄得这么热,还真是适应不来。
——哎,刚刚都昏过去了!按理说这时候“系统”也要来找自己了吧?
这都没来……难道自己真的没绑定什么牛逼的系统吗?就是给点物资奖励也行啊。
果然前生后世,环君同学都是个一般通过的悲催路人甲。
——真热!诶?貌似听产科医生的前夫说过,若孩子早产,产房温度会比一般情况调高些……
——等下,姥天奶、天姥娘啊,不会这就要生了吧?!自己还没准备好!
孩子也没足月呢!!
北境生产条件这么落后……
环君因为紧张,满头大汗地清醒过来、呼吸急促,但下意识紧闭眼睛,生怕又看见红艳艳的血。
腹中有类似月经疼的阵阵闷痛,仍在危险地发紧。
应该是宫缩,但不像刚开始时那样厉害了。
“姐!”
“环儿,醒了?”
“……环……少当家醒了!药煎好了没?”
环君被床边杂乱的一言一语唤得睁开双目,瞧见妹妹、娘、几个面生的壮年女人担心的脸孔。
“我流血了没啊……娘,要生了吗?”环君出声虚浮,才感到自己身体软绵,气力不足以扶床起来。
娘脸上都是急切慌乱,还没说话,一个壮实丰满、身上穿了干净白罩衫的婋家女人走来,眨眨浅蓝色带橙红晕彩的漂亮眼眸,说:
“少当家,没出血,但要生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你躺好、心情也不能激动。”
女人轻按下她的身子,帮她擦汗、理顺散开的头发,对她温和嘱咐说:
“这才八个月多三周,看你身体状况,至少可以再保一周的样子,等孩子肺腑具足了、出来更安全些,加上孩子胎位不正,偏横了,需要在这几天内转过来、才能生产。”
一口一个少当家,看来是大姥姥从獒鹿州携来的产婆姐姐。
虽然听不太懂,但她说话的内容跟前夫谈论工作内容时差不多,应该是专业的。
环君放下心来,点点头:“谢谢。”
“谢什么。”
“保胎药煎好了,阿乐姐。”有人从门口端了药碗走进来。
“啊哟!药终于好了!”璐君急得叫说。
娘握着她的手渗满汗水,两边张望说:“环儿,将药喝了,快!”
“我来,这药还烫得很。”阿乐姐是这边最镇定的了,柔白色的大手稳稳接过药碗,蹲来床榻边,一勺勺吹凉了再喂给她喝。
让人家这么不厌其烦地反复为自己吹药,环君喝得有点不好意思。
一碗药汤见了底,环君腹中当即舒适许多,才有心思将眼光往旁边扫去:
望这室内陈设简洁朴素,多用浅色、素色的东西,闻见床帐中隐隐传来了冷调的木质寝香。
不是自己家,但总感觉场景有些熟悉。
直到她看见了墙上挂着熟悉的浅色外披、和打猎用的佩刀。
这、这不是姚文命的房间和卧榻么?!
那晚就是在这儿……
阿乐姐似乎读懂了她湿润惊慌的眼神,将眉宇轻皱着、笑了:“只有姚文命的寝屋是在楼下,刚才方便搬动少当家进来。且之前他长久病着,此处为他搭了薰药的暖阁,最适合做产房。他姚文命是行医抓药的,这儿药材可足呢——少当家,你不能轻易挪动,过后,是要在这姚家生了。”
“啊?这样啊。”环君喉中吞咽一下苦药水,脸色十分僵硬。
这可真是……太尴尬了……
“在这儿生?嗯,这刀挂在东南不吉利,别惊了婴神。”璐君性子急,已经开始出手整顿这个叫她不满意的房间,“咦——!男人的鞋子也不能放在此处!都丢出去!”
环君被逗笑了。
“不过、也好,”娘捏捏她的手,眼神坚定地安慰她说,“老天都要孩子出生在她家,这下她姚家是脱不开干系了。就算那狗崽子哭着闹着死也不认,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也帮着咱家说话,以后待孩子大了、脸孔像他几分,保叫他抬不起头,做不了人。”
环君听了娘这话,开始想象孩子会生着怎样的小脸,不禁有些感慨:
前生、刚结婚没多久的时候,有次同事分享给她“预测孩子长相”的ai照片生成网站。
她把两个人的结婚照放了进去,将生成出来的那张幼童照片兴冲冲地发给前夫,问他,像不像两个人会生出的孩子,可爱不可爱?
前夫回说:不像。也不太可爱,像是伪人。
其实,她也知道那萌娃照片完全不像彼此。
只不过从前夫冷漠的反应,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虽喜欢孩子、希望能有个两人间的孩子,却再也没有用类似的方式试探过前夫。
怎知道,当时所期盼的孩子,竟是在这般情境下到来的……
“……所以,少当家可得争口气,在这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啊。”
阿乐姐微笑着搁下空药碗,从罩衫口袋里摸出块苞米叶裹的黄糖来喂到她嘴里:“甜的。”
喝了药,还有糖吃,简直是将她当成小孩子来照顾。
“嗯。”环君信心更坚定了些,嚼着甜滋滋的黄糖问,“对了,他呢?姚文命在哪?”
现在她心里,对那没用的男人再没有半点不舍留恋,只是好奇自己晕血昏过去,要在他床榻上生产,他的反应会如何?
这床,往后他还睡得下去?哈哈。
……这个嘛,跟好奇小说剧情的心态也差不多了。
“哎。”娘叹口气,“那狗崽子!身子弱得啊,简直招人笑话。许是后遗症吧?前半夜那么惊闹了一场,胳臂受了伤,后半夜又发起高热来,跟前年回来时那会儿一样,意识不清了。”
偏生这时他没了意识?
环君实在有点失望,挑挑眉,哦了声。
“我将他赶去楼上了!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阿乐姐摸小猫似的、摸摸她的头发和鬓角,安慰她说,“姚文命那是老毛病了,不妨事的,姚阿姆和他大姐也心虚,知道你和孩子最要紧,将这间屋子、庖房、客房都给咱们婋家人让了出来。
刚才你没醒的时候,姚阿姆捎来了新鲜的羊奶,还说、拿布给你换来了蜂蜜、榛仁,补身子的。”
“哼!儿子是个没良心的,算她还留了点良心!”璐君啐道,仿佛生怕楼上听不见,对着天花板喊的。
上面许是在照顾昏迷的姚文命吧,有急促脚步的动静传下来,闻声、停了停。
环君倒是反过来轻声安慰妹妹:“小璐,没事儿,咱不指望她家。”
到底是身子弱又受了惊吓,这几日宫缩虽轻,但腹部发紧的症状时时都有。
特别是阿乐姐为她手转胎位后,孩子就像准备好了似的,一向规矩蜷缩的手脚,动得也频繁起来。
“你就这么想出来呀?医生说你的肺还不健全呢。”环君担心它,摸着肚子说。
在这儿出生,可不能给送到NICU去重点监护,遇上什么情况不能输液、吸氧,太叫人担心。
大概是她第一次和蔼地同孩子说话的缘故吧:回应着她的抚摸和话语,那小脚主动踢了踢,震着她的手掌心。
环君的心也柔软下来,开始期待孩子是男是女、性格是活泼还是胆怯。
终究未等到一周后,第六日凌晨,她的宫缩变得十分规律,两个时辰,疼痛逐渐难以忍受。
阿乐姐哄着她,几次摸过她的脉象,说是还要判断情况,后来环君才察觉到、她是在拖延疼痛的时间,好叫产程感觉上没那么漫长。
直到阿乐终于严肃起一张脸,对环君和众人说:“孩子大概是准备好了,端热水来。小环妹妹,这就生吧。”
“啊?姐姐……娘!我有点怕。”环君看着满屋子忙活有序的婋家女人,一下慌起来,她怕自己不会生,怕这边没有无痛针会疼死,怕孩子早产生下来在这寒冷落后的北境、根本活不了。
她听过前夫说的那些人间悲剧,彼时当故事听了,附和两句,现在简直无法想象。
若死亡的悲剧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怎样?
若仅是孩子死了、自己会怎样?会疯吗?
“不怕。”阿乐指挥女人们从梁上吊下粗织花布绳,栓紧一根包着红布的横木,麻利地将她扶起站在产床上、教她手搭横木,道,“姐在这陪着你,孩子是正位的、又小,比寻常胎儿好生,听我指挥,定能顺利生下来。”
“嗯……”环君点点头,打算老老实实听话。
可被指挥着规律地深呼吸、憋气、顶肚子,没半个时辰,她就痛苦地喘气着,求救说:“姐、太疼了……我腿软,站不住了。”
这会儿,她脑子里飘过的全是:我要无痛针、我要剖腹产……系统在哪里……我要回家……
可她也清楚,在这边,没有想象中的那些退路。
阿乐抚过她汗湿的、暴出青筋的额侧,声音也有些发颤了,说:“站着生得快,再坚持会儿,好吗小环!”
“站不住……”
“我扶着你。”阿乐有力的大手架着她胳肢窝下面,简直将她举在了半空。
环君还想退缩,可破水的湿润感已经传至腿上、流淌不止,她心里立时有了紧迫感,攀紧横木,眼睫间挤着泪水坚持,可下一波、再一波阵痛来临时,腰间腹下同时遭到如同电钻钻骨和仇人死命踢打的双重袭击,她此前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对剧烈沉重的疼痛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加上腿又酸软无力,再过半刻,她就只是一味哭着摇头:“呜——不要了、救命……”
“不哭,少当家,不哭。”女人们都在一旁哄孩子似的哄她,尤其是娘,还软声喊着“大宝、大宝乖”的。
环君在剧痛的间隙里捡回一丝理智,想着,这母系氏族、就是好啊……没有婆媳矛盾、没有靠不住的老公,产妇也能被温暖团团围住,当个被哄的孩子。
疼痛虽没人能分担,至少情绪价值都给够了。
“好,那下来吧,下来躺会儿。”阿乐终究是依了她,扶她下来侧躺,给她擦擦身,喂她喝了点糖水。
准备侧躺用力时,阿乐刚从后面扶着她的脚腕、握上她的手,环君就痛得嗷嗷叫。
阿乐才看见,她两只手的虎口、指侧在横木上压得,已经全是血点和紫色淤青。
“呀!你这都……”阿乐语气懊恼、心疼地喊了声,就像对这种事没有预料似的。
“能看到开到几指了吗?我好困……”环君从刚才躺下后、就感觉疲惫像海潮般渐渐漫入大脑,对疼痛和坠胀感已经开始麻木,她只想赶快结束这场灾难、好好睡一觉。
阿乐瞧了瞧情况,但没告诉她开指如何,只摸着她头发温柔地说:“很顺利,小环很棒。困了吗?趁着这会不疼,可以睡会儿。睡吧,我守着你。”
环君听了她的话,只觉得语气有点熟悉……这种感觉,怎么说呢,还觉得,她说话方式比较“现代”。
不过她根本没打算深入追究,得了阿乐的允许,她就如得大赦,将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未料到这么昏头一睡,就奇异地直接睡到了天色大亮的午后时分。
中间的记忆、那些疼痛,全消失了……?
不,应该说,似乎从睡着后,就没再出现过任何撕心裂肺的痛感。
是太痛导致失忆了么?
不清楚,也没精力弄清楚。
就像是跑完一场马拉松后体验彻底的疲惫,她全身几乎散架、却体感舒坦地躺在被子里,浅浅呼吸着迷茫转眼,突然看见就在身侧、紧贴着个赤色织花的小包被。
猛一见到孩子迷你的、淡粉色的侧脸,环君先是头脑发懵,紧接着她心间一抽,两道泪就不自觉从眼眶边掉下来。
好小。
好可怜。
很快,心间涌动轻浅的悲伤当中,就倏然冒出一团硕大的、有关于生命的喜悦:妈呀!自己生了个人啊!牛逼死了!
“娘……!”她摸上包被,笑着转头去寻娘,果然看见了床边娘笑吟吟的、慈祥的脸,她问,“男孩吗?还是女孩啊?”
“哟。”娘脸上傻了一下,手伸过来抹掉她的泪水,对她说,“刚刚娘只顾着看手和脚了,都是完整的,也哭了几声,肺是好的。”
是,男女不重要,健康才重要。
环君也松口气:“那就好。”
“小环,是个小闺女。”一旁瘫坐的阿乐姐为她揭晓答案。
阿乐姐这一夜也是折腾累了,她面色惨白、显露了不得的疲态,还是坚持微笑说:“小环,咱们北境婋家,这就有了嫡重长孙女!做母亲的,给她取个名字吧!”
环君脸上发热、激动着一时没了主意,女人们热热闹闹地讨论起来,笑语充塞得满室都是温情。
这时,忽听得楼上脚步杂沓,木板咯吱咯吱作响,然后、隐隐有盛大的哭声从天花板传过来。
“……上面怎么了?”环君从姚家阿姆和大姐放纵的哭声里,感到了一种不祥,她犹豫着撑身半坐起。
未等面面相觑的女人们出去查看情况,从西边楼梯处、传来了姚家大姐呼喊大夫的求救声。
“救命!!大夫!!求你们救救命吧!!我弟弟早中午高热呼痛不止,嗓子都喊哑了,刚刚一下惊厥闭过气去、脸都紫了……真要死人了!!我求你们了!!”
“姚家彩姐儿咣咣磕大头呢!拉不起来!”外面的男人向内禀报,又转而对姚彩彩说,“你快起来吧!不是咱心怀仇恨见死不救,是咱大姥姥只带了产婆来接生,没别的大夫啊。”
不会吧,他……不就是割伤了胳膊吗?又没真的自宫,怎么会这样……
环君不想他就这样死了。
……那可太便宜他了!还要看着祂被众人唾弃、身败名裂,在自己和孩子眼前抬不起头呢!
“我要去看看!”环君要拖着散架的身体要下床,对上前阻拦的众人说话时,头一次感到自己这么中气十足,“我知道怎么急救!至少孩子的生日,不能是她生父的忌日!”
她在大学里的志愿者协会学过点皮毛,做医生的前夫也教过更详细的手法:若是东西卡着嗓子了,就用海姆立克急救;若心跳呼吸停了,就叫人做CPR;若流血过多、就在血管近心端加压止血……好好好,都记得清楚呢。
“让我去,我也会急救。”这边阿乐姐面色青白地低声发话了,她有点勉强地站起身,按住她道,“小环快躺下,我去、你且放心。”
“他今天不能死!”环君紧紧攀着她胳膊,求助说,“救不过来的情况、阿乐姐下来喊我!”
阿乐姐咬牙,眼色很坚定:“绝不叫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