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葛冰跟着沈潜一起回来了。
难得见葛冰走得快了些,神情很是慌张。
“葛先生。”苍济礼貌地喊了他一声,并没有让开位置。
沈潜拉来一把椅子,让葛冰有地方可坐。
“……”葛冰点了点头,却是欲言又止。
星柔不明白葛冰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好奇地望向沈潜。
她昨夜仍在昏迷,错过了李拾虞对葛冰的介绍。
沈潜坐到星柔旁边,压低了声音,跟她又说了一遍昨夜之事。
这边,葛冰的目光落在苍济与李拾虞交握的双手上。
再往上,他从苍济的眼睛里,看到了康和郡常年未好见的明亮月光。
那是忧虑的关心,是暗夜的皎洁,是满心的祈盼……
葛冰看向苍济的眼睛,慢悠悠开口:“还不知苍公子今年贵庚,家住何方,是否娶妻啊?”
沈潜还没跟星柔说完呢,两人听见葛冰的“盘问”,此时全都竖起了耳朵,默默闭上了嘴巴。
“呵……说来惭愧,我已经不记得如今几岁了。”苍济挤出一个微笑,“原先,家住明泽原,后来四处游历,便居无定所了。至于娶妻一事,苍某受故友所托,心中惦念着未竟之事,无心情爱,不曾娶妻。”
苍济一一回过葛冰的问题,握着李拾虞的手不愿松开半分。
“那如今,你这未竟之事,可了了?”葛冰点了点头,追问。
苍济看向李拾虞,她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似是有些痛苦。
他又悄悄给她渡过一缕灵力,见她眉心缓慢舒展了开,才松了一口气。
“近几日,才算是了了。”苍济回过葛冰的话,眼睛从未从李拾虞身上离开过。
“她这一生,已经吃了太多苦了。”重逢的时日愈久,葛冰愈发觉得心疼。
他望向苍济,话锋一转,“那日门窗失火,我看苍公子出手果决、临危不乱,很是游刃有余。正所谓见微知著,想必苍公子定非寻常之人。”
苍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先生过誉了。葛先生是阿虞的长辈,只管唤我世渊便是。
“好,世渊呐,虽不知道你如今是何年纪,但我作为阿虞的夫子,便虚当一回长辈,跟你交代几句话。” 葛冰叹了口气,颇为感慨。
“以往时候,我们这些人觉得凡人寿命有限,总是计划了一大堆宏图霸业,生怕在这有限的光阴里,不能完成想做之事。
“然而,如今我多活了这四百年,倒是想明白了很多事情。皇权也好,功业也罢,百年之后,都只是一抔黄土。有的人磋磨一生,于史书上,不过也只留下了寥寥两三笔,更有甚者,什么都没能留下。
“到头来,都不如潇洒、自在地活着。开开心心、快快乐乐,才是最应该追求的。”
葛冰整了整手边衣角,“我说这些,你别嫌我啰嗦。我能看出来,你跟这丫头之间不普通。她的父皇和母妃都已经不在了,但是还有我这个夫子在。你二人若是有意,我自不会拦着。可若是你让她伤心难过,那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苍济明白过来葛冰的意思,急忙否认,“先生!我与阿虞不是……”
“行了,不必着急辩解。为皇家供职多年,老头子我最会察言观色了。”葛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该说的话我也说了,往后的事,还需要你自己衡量。只需记住,若决定迈出那一步,便要负起责任,不能儿戏。”
苍济没再反驳,而是点了点头,神色认真。
另一边,星柔听清楚了葛冰说的话,但不是很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凑近沈潜耳边,小声问道:“他们在聊什么?为什么会说这些?怎么不关心拾虞姐姐的病情啊?”
“不知道。但好像也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反正世渊听懂了。”沈潜仍竖起耳朵,打算继续往下听。
“历德二十一年秋,金鳞军于未亡城外抗击漠鹰,死战良久,最终无一生还。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从死人堆里爬回来。
“当我得知她还活着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不过转念一想,觉得倒也是有可能的。她向来都是不会轻易服输的性子,即使在学堂时,丽妃不许她展露锋芒,但我这个做夫子的,还是能够看出来她天资聪慧,丝毫不逊于她的皇兄们。
“她会没事的。”葛冰撑住膝盖,站起身来,“两个时辰,我可将沈公子所需药材备好。对了,我那儿还有半坛子鹊阳酒,回头送来,你喂她一些。多少能够好得快些。”
苍济目光中满是感激,“多谢先生。”
“不必客气,这鹊阳酒本就是打算拿来招待她的。你们前日能喝到啊,那都是托她的福。”葛冰哼哼两声,背着手往外走。
等到葛冰消失在走廊尽头,星柔和沈潜立即跑来床前。
“掌柜的什么意思?他给你下马威啊?”沈潜问道。
“他是不是欺负你来着?”星柔接着问道。
“没有,葛先生光明磊落,没有欺负我。”苍济把沈潜往外推了推,他挡住烛光了,也挡住了他的目光。
“那他刚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星柔不明白。
苍济摇了摇头,“他怕我会欺负阿虞,先敲打我两句。”
“可是,不用他敲打,你若是敢欺负拾虞姐姐,我就会先打你的。”星柔一本正经地说着,她歪头眨了下眼睛,很是真诚。
“……”苍济抬起头看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沈潜随意挥挥手,脱口而出:“你打不过他,他都千年老妖怪了。”
“…… ”苍济猝然抬腿,给了他一脚。
沈潜立马后撤一步躲开,转身往外去,“我去思索用药了,忙得很,忙得很。”
星柔的目光落在苍济和李拾虞交握的手上,她也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短暂的喧闹过后,房间里只剩下李拾虞和苍济两个人。
苍济握着李拾虞的手,轻轻摩挲着。
如若李拾虞此时醒来,她便会看到苍济炙热的目光,还有他眉眼之间的犹豫与纠结。
可她正陷于一潭照不进光亮的深渊中,什么都看不到。
她感到自己正悬于黑暗之中,四周是包裹住她全身的冰冷凉水。
身上衣物并未因浸水而变得沉重,她感到整个人都飘忽不定,找不清周遭方向,看不见远处亮光。
她想要往上游,逃离这令她窒息的深渊,可是下方有无数只手拉着她,拽着她,不允许她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束光自水面倾泻而下,缓慢变亮,刺得她睁不开眼。
李拾虞恍然觉得,也许她本就没有睁开眼,沉重的水压住她的眼皮,她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那束光变得越来越大,逐渐照亮了她周身所有黑暗。
慢慢地,深渊中的水变得温暖起来,再不是冰冷刺骨那样难熬。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她独身一人,和这束温暖的光。
一炷香的时间后,葛冰送来半坛鹊阳酒。
苍济捏住李拾虞的下巴,用汤匙一点儿一点儿地,给她喂了进去。
三个时辰后,沈潜终于熬好了一碗汤药,星柔急忙送了来。
星柔把李拾虞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苍济舀了一汤匙药,吹得不再烫嘴,喂入李拾虞口中。
不料,他刚收回汤匙,李拾虞猛地皱了一下眉,舌头一顶,将入口的苦药全都吐了出来。
她还歪头咳了两声,把嘴巴里残留的药汁往外呸了出去。
“……”
苍济赶紧拿起床边手帕,帮李拾虞擦干净嘴角。
许是因为这药太苦,她不爱喝?先前那一碗鹊阳酒,她倒是乖乖喝了个干净。
星柔掂起另一块手帕,帮她擦拭染到衣襟上的药渍。
“阿虞?阿虞?”苍济立马唤她的名字,以为她要醒过来了。
而李拾虞只是皱着眉,又呸了两口汤药,并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这怎么办呀?不吃药哪能行?”星柔小声说道。
她不想吵醒李拾虞,但是又担心她的吃药。
“这……”苍济又舀起一勺汤药,打算再喂到她嘴里。
星柔不太看好,但还是抱有一丝希望,仔细盯着送入李拾虞口中的药。
这回,她倒是没有立马吐出来。
而是稍微顿了一下,才猛一皱眉,张嘴要往外面吐。
有了头一回的经验,星柔赶紧拿起一旁空碗,接住了李拾虞嘴里的汤药,没让它再浸湿衣裳。
苍济也没闲着,用手帕的干燥一角,帮她擦干净嘴角残留的药汁。
“这不行,根本没有用!一点儿都喂不进去!”星柔瞬间着急起来,“必须得换个法子了!”
她在房间里四处张望,无意中,目光扫过苍济之后,蓦然生出了一个绝佳的点子。
“诶?”星柔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忍不住上扬,“戏文里说,若是受伤晕倒之人无法自行喝药,便可让另一人将汤药噙在口中,再缓缓渡过去。这样一来,便可……”
“不可!”苍济下意识反驳,异样的红晕从脖子爬到耳根。
“有何不可?”星柔追问道,“若非这样,如何喂她喝药?”
“男女授受不亲,阿虞如今昏迷不醒,我怎能趁人之危?”苍济说得飞快,他眼神躲闪,不敢看眼前之人。
星柔噘着嘴,小声嘀咕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又没说让你来……”
闻言,苍济反而愈发睁大了眼睛,“你来也不合适啊!”
星柔见苍济双颊殷红,言语慌乱,便更加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怎么不合适了?再说了,那不是还有倚江……”
“好了!”苍济登时打断了她,端起药碗,“汤药要凉了。”
星柔抿了抿嘴,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有人明明就是急了,还嘴硬不承认。”
“我去要些蜜来。”苍济装作没听见,将药碗放下,起身往外走。
他像是忘了什么,没走两步便回来了,然而他欲言又止,再度转身,又出去了。
星柔见他这般手忙脚乱,忍不住笑了起来。
“拾虞姐姐,我看出来了,他就是心虚!”星柔轻声说道。
她将李拾虞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得更严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