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陆渊终于放开了她。
唇齿分离时,带出一缕银丝,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靡丽的光泽,欲断未断。
明妩的唇瓣早已红肿不堪,微微张着喘息。
她眼神涣散,眼尾洇开一抹湿红,连睫毛都沾了水汽,颤得厉害。
脸颊潮红更甚,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春水,全靠他掐在腰间的手支撑着才没有滑落。
那掌心灼热,力道几乎要烙进她的骨缝里,偏又带着几分克制的颤抖。
“记住。”
陆渊声音沙哑得厉害,喉结滚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下次再乱喊别人夫君。”
他指腹重重碾过她的下唇,带出一声低喘。
“便不止是这样了。”
明妩神思混沌,还未回过神来,就被他一把塞进了锦被里。衾枕间尽是他的气息,沉冽如松雪,却烫得她心尖发颤。
烛火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双眼深得骇人,暗潮翻涌,像是要将她生吞入腹。
她怔怔望着,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只听见他冷声吩咐外间:“去库房取……来。”他顿了顿,嗓音更低,“……给夫人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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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一缕天光刺破云翳。
明妩在锦衾间睁开眼,喉间灼痛似吞了火炭,唇瓣传来阵阵刺痛。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只感觉脑袋像是灌了铁泥,沉重得几乎要抬不起。
"夫人醒了?"夏栀捧着药碗进来,药匙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叮声,"太医说这药得趁热服......"
明妩勉强撑起身子:"我这是怎么了?"
夏栀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案几上。上前帮着明妩坐起来,又细心地拿了一个软枕,垫在她身后,让她靠坐在床头。
"夫人高热不退,昏睡了一天两夜。"
明妩接过看夏栀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干裂的喉咙这才好了些。
窗外,天色还是暗沉的。
却不是深夜那种浓稠的黑,而是一种浑浊的灰蓝,像冻僵了的河水,凝滞地压在屋檐上。
远处的山影如泼墨般晕开,与天色模糊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手指摩挲着茶盏,垂眸看着青瓷杯中茶水,迟疑着问:“那日……”
夏栀知晓明妩要问什么,笑着道。
“那日夫人从尚书府回来,就起了高热,是相爷将夫人抱进屋的。相爷为夫人唤了太医丞来,夜里还守了夫人好久呢。”
至于那日陆渊因阑院中途被叫走,夏栀为着明妩打算便没有提起。
明妩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昏睡前的那一幕幕,指尖触到肿胀的唇珠,烛影里那人带着冷松气息的压迫感仿佛还在。
原来那不是做梦。
丝丝甜意在心间蔓延开来,就连那入口苦涩的药,也泛着丝甜蜜。
“他……”
春楠端着一碗温好的粥进来,听到两人的对话,笑着道。
“夫人可是想相爷了?奴婢问过东院的侍卫,相爷已去上朝了。”
明妩苍白的脸上微微一红,斜睨了春楠一眼。
“多嘴。”
“是是是,是奴婢多嘴了。奴婢这就侍候夫人洗漱。”
简单用过早膳后,天色已经大亮了,太阳浓在白雾里,只透出来一丝丝清浅的金色。
按照往常,这个时辰她是早该去梅院给老夫人请安的。
只是她还病着,而且世家大族的老人都迷信得很,生怕被过了病气。
可老夫人又没有着人来传话,若是就这般不去,也是不妥的。
明妩有些烦躁,觉得这世家后宅太麻烦。哪像她在扬州的时候,一家人和和睦睦,坦诚相待。
太阳穴突突地痛,像是有人拿来一个大锤子在上面敲打。
“夫人,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秦嬷嬷来催。
“可是嬷嬷,夫人她病了……”
春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嬷嬷冷声打断了。
“晨昏定省这是身为新妇规矩,别说是生病,便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去。”
明妩轻声道:“春楠,更衣。”
穿戴整齐后,明妩在春楠与夏栀的搀扶下出了门。屋外霜气极重,枯枝上凝了一层白,脆弱得碰一碰就会碎。
偶尔有风掠过,枝桠便轻微地抖,簌簌地落下几粒冰晶,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徐明捧着一个盒子脚步匆匆走来,见到刚踏出院门的明妩,微一愣,随即道。
“夫人您身子还未好,怎么出来了?”
春楠气鼓鼓地道:“夫人要去梅院给老夫人请安。”
晨昏定省这确实是相府的规矩,而且他一个大男人实在管不了相爷后宅的事。但……徐明想到早上相爷走时,站在岔路口朝离院方向的那一瞥。
又留下他送药材来。
正不知如何是好,一道声音插进来。
“二嫂你身子不好,先回屋。”陆沧又扭头对一旁的秦嬷嬷道,“烦请嬷嬷去母亲那禀告一声,母亲一向慈爱,定是会体谅的。”
“嬷嬷该知道如何禀吧?”
秦嬷嬷身子一抖,忙点头道:“老奴晓得。”说着,匆匆离开了。
因为走得急,肥硕的身子一颠一颠的。
明妩朝着陆沧微微施礼:“多谢三公子。”
“二嫂不必客气。”陆沧默了一下,从袖袍里拿出一个精美的木盒,“这是一支百年人参,二嫂用来补身子。”
没待明妩拒绝,陆沧已将那木盒塞到春楠手里,离开了。
月白色的身影,一点点融进白色浓雾里。
“夫人,奴婢扶您进去吧?”
夏栀扶着明妩转身往里走,呆立着的徐明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将手里的盒子也塞给春楠。
“这是一支……”
话还没说完,春楠已接过盒子,跑进了院子。
徐明呆呆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地将后面的话说完。
“……上品百年的人参,是相爷给夫人补身子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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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老夫人那果真着人送来了话:让明妩好生休养,待到身子痊愈了,再去请安。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明妩这一病,整整用了十多天才好。
这日是上元节。
连绵多日的雨雪终于停歇了,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身上薄得像一层冷纱。
明妩裹着厚厚的狐裘走过回廊。
朱漆廊柱上新缠的茜色纱绸在风中轻舞,檐下悬着福字灯。风过时,灯穗轻摇,在日光下投下喜庆的光影。
窗棂上贴着丫鬟们新剪出的各色窗花。映着院外的红梅残雪,别是一番好景色。
她苍白的脸掩在白色狐裘毛领里,呵出的白气很快就散在了冷风里。
“夫人,您身子才刚好,吹不得风,还是早些回去吧。”
“没事。”
明妩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她已在屋子里闷了十多天了,闷得都快发霉了。
转过一处假山,忽有暗香袭来。
明妩轻轻吸了吸鼻子,是兰花的香味。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兰花?
明妩驻足望去。
是一栋精致的院落。院落四周的树木绿意葱葱,完全没有冬日的枯黄落寞。葱绿间,掩映着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飞檐下金铃轻响。
叮叮铃铃。
像是奏响了一曲春日赞歌。
是她上回见过的禁地,只是那日守在四周的侍卫不见了。
“夫人,早些回去吧。”
“也好。”
转身时,突然不知从哪飘出来一张画纸,那画纸被风刮着旋了几个圈,落在她脚边。纸张的一角被青石板上的水渍打湿。
透出一笔墨色的汁。
“咦?好像有字?”春楠弯腰将那画纸捡起来。
展开。
是一副人物画像。
“呀,怎么是……”春楠惊呼。
明妩侧头看过去,那画中男子长身玉立,面目俊朗,与陆渊有五分相似。
“三公子的画像怎么在这里?”春楠低声道。
明妩蛾眉微蹙,正欲让春楠将那画纸卷好放到一旁的石凳上。
这时一个声音喝响:“谁让你来这里的?!”
陆雨萱气势冲冲地快步走过来。
齐蓝姐姐还说,这边不会有人来。幸好她来瞧了一眼,这女人定是知晓了齐蓝姐姐的存在。
来找茬来了。
春楠被吓得一惊,手上的画纸掉落在地上,画像的那一面正好在上面。
陆雨萱又想到齐蓝曾经给她讲过的故事,有些恶毒的内宅妇人下作到给别的无辜女子画不堪的画像。
陆雨萱心中一凛,快步走过去,先春楠一步捡起地上的画纸。
在见到画中人后,先是一愣,随后勃然大怒。
“好哇,明妩你竟敢背着我二哥偷人!”
她的声音很大,隔着半个院子的仆从们都听到了,偷偷探出头朝这边看过来。
明妩脸色微沉:“陆雨萱莫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陆雨萱摇着手里的画纸,那画纸在她手里被晃得哗哗作响。插在发髻上的各式钗环随着她的动作,在惨淡的阳光下,晃得刺目。
“你偷偷画我三哥这是作何?”
“嫁给我二哥,竟然还想着我三哥,真是不要脸。我要拿给二哥看,让二哥休了你。”
陆雨萱气急败坏。
春楠急得要哭了,若不是她多事将那画像捡起来,夫人就不会受这冤枉。恨不得回到一刻钟前将自己的手剁了。
“三小姐您误会了,这画像是方才奴婢捡到的,与夫人无关。”
说话间,春楠大着胆子想要将陆雨萱手里的画纸抢过来。
“你个狗奴才,好大的胆子,竟敢以下犯上?!”
“啪!”陆雨萱一巴掌扇在春楠脸上,顿时,春楠被打得摔到一边,白皙的小脸上起了五个红肿的手指印。
明妩将春楠拉起来,护到身后。
压下怒火,好声好气地解释:“四妹你误会了,我……”
只是很多时候,忍让得来的不是息事宁人,而是别人的得寸进尺,肆无忌惮。
“谁是你四妹?!少跟我套近乎!”
“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也配进我陆家的门?哼!我就说嘛,三哥怎么会无缘无故帮你,原来是你这个贱人勾引的……”
“啪!”
明妩忍无可忍给了陆雨萱一巴掌,将她还未来得及出口的污言秽语打断了。她梳得精细的发髻被打得歪到一边,插着簪子有几支落下来。
滚到了枯黄的草丛里。
四周一片寂静。
风吹来,树梢簌簌作响,投下的光影被切割成细碎斑驳的光点。
陆雨萱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明妩。
“你!你竟敢打我?!”
明妩冷声道:“你出言不逊,我身为你二嫂,难道打你不得?!”
又一扬手,陆雨萱以为明妩是要打她,下意识地抱着脸躲开。孰不知,明妩只是做了一个假动作,手一转,攥住了一截画纸,夺了过去。
“嘶!”画像被撕成两段。
陆雨萱看着手上已只剩下一双靴子的画像,傻眼了。
“你!……你!”
气得浑身发抖。
“我要告诉二哥,你欺负我。”陆雨萱丢下一句狠话,捂着脸扭头跑了。
明妩皱了皱眉,往那院子走去。她有一种感觉,这画纸与那院子里的人有关。
近了,发现那院子比想象中的还要精美。
院子前栽种着各式的花儿,在这个季节,那花圃里的花竟都开得很艳。
让人有一种身在春天的错觉。
朱红漆院门紧闭,匾额上写着两个描金的大字,苍劲有力。
阑院。
明妩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她想抓住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夫人,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春楠哭得抽抽泣泣。
明妩停下脚步,又觉得自己是想多了。将手里大半截画纸递给春楠。
“你将这画纸拿去烧了吧。”
转身欲离开,就在这时,紧闭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从里面走出来。
春楠正伸手去接画纸,见状一惊,脚下一个踉跄,往前一歪,手上的画纸没有接住。
落在了一双黑色的官靴旁。
视线缓缓上移,从官靴到绣用金丝蟒纹的官袍,到那张俊美绝伦冷得跟冰雕一样的脸。
“相……相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