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柔简直是活见鬼一般,她是万万不敢相信,这古板老学究还有开窍的时候。
她还未在震惊中回过神,便听见萧琮欢呼雀跃之声,不由得哑然。
谢瑜却悠然自在地又抿了一口茶。
转眼间,菜已上齐,三人水足饭饱过后,便说起要去何处。
萧琮兴致勃勃,小脸红扑扑道:“之前我同姐姐走了半条长庆街,现在还剩一半我还未见过。”
谢瑜闻言颔首:“好,那便走完剩下的一半。”
萧玉柔挑眉,提醒道:“方才咱们二人正走到春风楼,还没进去看呢。”
谢瑜闻言凉凉地看了萧玉柔一眼。
萧琮虽不知道春风楼就究竟是何去处,但也清楚谢瑜并不希望他游玩此地,便摇头道:“还是算了,咱们就从春风楼往前走罢。”
谢瑜不置可否,拿出钱袋结清了帐,领着萧琮往外走。
萧玉柔挑眉一笑,闲闲地跟上。
此时正值午后,天光正好,街上往来行人热闹,耍把戏的、吆喝卖唱的、挑担卖货的,熙熙攘攘,川流不止,一派热闹繁华景象。
萧琮在街上走着,见着什么都新奇,一会跑去人群中看把戏,一会又跑去热闹摊位前围观,上蹿下跳,好不活泛。
谢瑜皱眉,恐他走散,便牵起他的手,免得他乱跑。
萧琮打心眼里对谢瑜这个师长是又敬又怕,所以老老实实地没有甩开,他见一只手被谢瑜牵起,鬼使神差地看了看空出的另一只手,又看了看萧玉柔,伸手对她道:“姐姐,你也来牵我。”
萧玉柔闻言白了他一眼,嘴上嫌弃地嘟囔一句:“也不嫌热。”
萧琮期待地看着她,央求道:“牵嘛,牵嘛!”
萧玉柔脸上虽然有些不耐烦,却还是握住了萧琮的手,三人并行往前走。
萧琮甚是喜欢这种左右被牵着的感觉,走着走着便不安分地跳了起来。
他兴奋道:“姐姐,太傅,你们抓紧我些,我要飞咯!”说罢他便借着手上的力道,将双脚腾空,荡秋千般地往前悠去,隔了好远一段才落下。
萧琮乐此不疲,荡了几回后,开怀大笑了起来。
萧玉柔忍俊不禁,问道:“就这么好玩?”
萧琮点点头,一双眼睛闪亮亮的,笑道:“我方才在街上的时候,就见到一个同我一般大的哥哥,他也这样玩的。”
萧玉柔闻言回想一番,可方才情形太乱,实在是不大记得了,便不言语,任由他玩去。
三人徐行一阵,忽然,萧琮松开萧玉柔的手,向一旁指点道:“看,就是像他们那样!”
萧玉柔顺着看去,果然见到一个跟萧琮差不多大的孩童,左右手分别牵着一男一女,似是一对夫妻,那孩子牵着父母又跳又晃,笑得开怀,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好一番温馨景象。
萧玉柔眼底不经意地流露出些许莫名的情绪,她察觉后将长眉一挑,大大咧咧掩饰道:“原来如此,咱们试着比他们荡得更高些。”说罢又牵上萧琮的手,抬头喊了谢瑜一声。
谢瑜将她神色尽收眼底,也不说什么,只点头应允,随即与萧玉柔二人合力,将萧琮带起来。
萧琮满心欢喜,对着旁边的孩童得意笑道:“哈哈哈我比你的还高些!”
对面的小男孩也是个开朗的,见有人下了战书,自然不肯落了下风,自来熟道:“你这算什么,我阿爹阿娘还能把我带的更高!阿爹,阿娘,快带我!”说罢他握紧两边的手,蓄力一蹬。
那对夫妻不由笑了起来,手上发力将孩子带起,抬头看向萧玉柔谢瑜二人点头致意,笑颜中带着些许无奈,似是在为自家孩童的叨扰道歉。
萧玉柔摇摇头以笑回应,意思是不妨事,且让孩子们玩尽兴再说。于是她对谢瑜道:“再来?”
谢瑜点点头,双眼微弯起一个弧度,嘴角也微微扬起,和煦又温暖,他本就生的极俊,此时一笑,当真是能教日月都失了颜色。
萧玉柔不禁多看了一会,似有些玩世不恭道:“太傅大人笑起来简直如天仙下凡,以后还是多笑笑,招人喜欢。”
谢瑜并不在意萧玉柔暗带轻浮的调笑,只道:“殿下谬赞。”
两个孩童还在比试着,不一会便到了一个岔路口,到了要分道扬镳的时候。
萧琮依依不舍,喊道:“下回遇见你,我还要跟你比试!”
那孩童昂首挺胸,红着脸道:“比就比,我才不怕你呢!”
孩童间的玩闹随心所欲,做父母的心照不宣,点头示意一番便告别离开了。
日渐西斜,橘红色的夕阳拉出人们长长的影子,萧琮望着那一家三口的背景看了一会又一会儿,直到那三人走到了道路的尽头,拐进巷子里,他才回过神来。
萧琮眼神流连着那夫妻二人,口不对心道:“真好玩,这便是交朋友吗?”
萧玉柔点点头:“不错。”
萧琮失神片刻,又拉起萧玉柔谢瑜二人往别处去了。
三人继续逛着,累了便找个酒楼歇歇脚,歇息好了便继续,如此反复直至华灯初上,方才逛完了一整条长庆街。
萧玉柔坐在街尾的馄饨摊,率先歇菜,哀声道:“不行了,累死人……”
谢瑜则平静无波,脚下步伐依旧轻松,仿佛压根没走这些路一般,将手里拎的一个大包袱放在了桌上——里边装的都是萧琮和萧玉柔买的一些小玩意儿。
萧琮人小腿短,但却不见喊累,许是年纪小精力足,又被谢瑜中途抱了一阵,此刻依旧活蹦乱跳,他环顾四周,忽然见了一个‘好去处’,便立刻晃着萧玉柔的胳膊,嚷嚷着要去玩一番。
萧玉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竟是一处“乐游园”。
“乐游园”是这两年出的新鲜玩意儿,是专供小童玩乐的地方。商户们用篱笆圈出一块地来,里边会放些小童喜欢玩的木马,秋千,陀螺,跷板等,有些别出心裁的还会在里边垒一个鱼池,养上几尾皮实耐造的小鱼,供孩子们抓取玩乐。若是有人不得已要带孩子上街办事,便可将孩子“寄存”于此,大人们便可放心地去办事,孩子也多了个玩乐的地方,是以生意很火爆。
乐游园中各式小玩意精巧漂亮,萧玉柔不免多看了两眼,她儿时还没有这种地方。
萧玉柔被他晃得差点呛了一口水,道:“我是没什么意见,你问问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谢瑜。
萧琮转而去看谢瑜,一双鹿眼眨巴着,抓着他的衣袖目光恳切。
谢瑜看那“乐游园”就在馄饨摊边上,只要一转眼便能看到全貌,人群中远远蹲守的几个暗卫也在盯着这边,遂放心,拿出几个铜板递给他,嘱咐道:“天色已晚,再过半个时辰便回去。”
萧琮点点头,拿着铜板飞奔,花蝴蝶似的钻进乐游园中,只怕待会要乐不思蜀。
谢瑜回神,看着萧玉柔目光落在乐游园处,捧茶淡淡道:“殿下也想去吗?”
萧玉柔闻言有些讶异,没想到他也有主动跟她说闲话的时候,转头挑眉道:“哟?太傅大人这是在调侃本宫?”
谢瑜漫不经心道:“臣不敢。”
萧玉柔看着他,只觉得今日他行事比往常古怪,唇角含笑道:“本宫更爱春风楼那种地方,看壮硕男子跳舞才有趣。”
谢瑜手上动作一顿:“殿下去过?”
萧玉柔嫣然一笑:“本宫怎么没去过?”她神神秘秘地,挪着凳子坐近了一点,“那春风楼表面上是接待男子的,可若是顺着春风楼边的那条小巷子进去,便可去到专供女子消遣的别院,那处的布置清幽雅致多了,每逢初一十五还有男子舞蹈可看,那身材,啧啧啧……”
言及此处,萧玉柔托腮望天,不舍道:“可惜八月十五中秋,本宫要进宫夜宴,怕是要错过新来的那批美男了……”
萧玉柔说罢,闲笑着坐等谢瑜痛斥,却没想到身边安静如斯,萧玉柔略感不对劲,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只见月光如水,映得他不染尘埃,莹白的皮肤泛着光泽,高阔的眉骨撑起他深邃的眉眼,不辨情绪,修长的手指微屈,轻轻搭在碗盖上,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
萧玉柔面对着如此一张恍若天神的脸,不甘心地调笑道:“若是谢太傅能给本宫跳上一曲就好了,比什么美男都强。”
“殿下慎言。”谢瑜眸中倒映着月光,看着萧玉柔的眼神情绪不明,过了半晌,才开口道,“臣侄云澄已约林家母女明日一早出城游玩,最快明日午后便可拿到那药方。”
他不提起此事萧玉柔都快忘了,萧玉柔对此事也不甚上心,便只噢了一声。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叫,二人循声望去,竟见萧琮与另一个年岁稍大的孩童厮打起来。
那挥舞着小胖拳的孩童瞧着有七八岁,萧琮才五六岁,足足矮了他一个头,二人体型悬殊,不过片刻,萧琮就被那孩童推倒在地,眼看着要挨打,却不知他从何处从抓了一把沙子,瞅准时机,往那孩童脸上一扬,随即一骨碌爬起来,反手一推,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乐游园的老板见此急了,连忙上前将人拉开。
萧玉柔同谢瑜也连忙放下手中茶盏,上前去看。
那大些的孩童本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哪承想不过片刻便叫人扭转战局,愣了一瞬,方才哭了起来,捂着眼睛喊道:“阿娘,阿娘!他打我!”
不过片刻,对面茶点摊跑来一个中年妇人,连声道:“怎么回事?快让阿娘看看!”
那大孩子哭着拿手指向萧琮,喊道:“就是他!他害我迷了眼睛!”
那妇人并未去找‘罪魁祸首’算账,只将儿子扶起来道:“来,不怕,娘给你吹吹。”说罢便捧起他的脸,温柔地吹风。
萧琮脸上划破了一道口子,孤零零地站在一边,他将血一擦,倔强地看着那孩童。
萧玉柔方才跨了栏杆进来,拿出巾帕替他擦脸:“怎么就打起来了?”
萧琮眼中渐渐泛起泪光,眼中蓄满了泪水,却不肯让它落下:“他抢我的地盘!”
萧玉柔闻言挑眉,刮了刮他的鼻子,不以为然地调侃道:“小屁孩,还知道抢地盘。”
那孩童听见,眯着眼睛不甘示弱:“那本来就是我先占的位置!是你抢我的!”
萧琮忍着泪水,辩驳道:“你不过是放了个木棍在这,怎么就成了占位置!你在沙堆占位置,却跑去鱼池玩,你不玩,还不让别人玩,你蛮不讲理!”
那孩童理亏,干脆耍起赖,扑到妇人怀中哭道:“娘,你看他欺负我!呜呜呜。”
萧琮看他躲在娘亲怀里的模样,心中不知为何既酸涩又委屈,他攥着拳头不满道:“爱哭鬼!就会躲在妈妈怀里哭,胆小鬼!羞羞羞!”
那中年妇人也知道自家孩子的脾性,拉着儿子和声细语道:“当真如此?不许骗娘。”
那孩童揉揉眼睛,支吾了一阵:“可是……我也喜欢那沙堆,我想随时都能玩,我就去鱼池玩一小会……”
那中年妇人闻言面带肃然道:“就算是你想玩,也不该如此行事。”
她眼神清明,拉着儿子郑重道:“地方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若爱玩沙堆,便多尽兴堆沙,若想去鱼池,便去鱼池,不可三心二意,更不能不顾其他人。第二,即算是你发现沙堆没位置了,也要好好同人讲,动手是万万不对的,这第三……”
那妇人训起儿子来有理有据,是非分明,又讲了一阵,那孩童便真心知错,低下头来。妇人见他如此,便拉着他到萧琮面前道歉。
那妇人推了儿子一把:“去说。”
那孩童鼓着腮帮子,声如蚊细:“对不起,小弟弟。”
那妇人严厉道:“大声点。”
那孩童声音大了些,道:“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请你原谅我。”
萧琮见状,自然也不会揪着不放,撅着嘴道:“没关系,你以后别再那样霸道了。”
那孩童见萧琮原谅他,开怀许多:“谢谢弟弟,我会记住的。”说罢他回过头去,“阿娘,我道歉了。”
那妇人微微颔首,目带赞许。
那孩童小脸红扑扑的,拉着他娘耳语了些什么,过了一会,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回头递给萧琮,道:“这是我阿娘做的绿豆茶饼,可好吃了,送给你赔罪!”
萧琮用手接过,一双大眼睛看着他,并未说话。
那妇人了却这一桩“案子”后,目光转而落在了萧玉柔同谢瑜身上。她上前两步,见礼道:“庶子无知,还望二位海涵。”
萧玉柔见这妇人不过是普通的平民打扮,却将孩童间的“公案”断得如此明晰,她同谢瑜都未来得及开口,她就已经将此事处理的如此妥当,不由得心中暗暗惊艳了一番。
说到底不过是小童玩闹打架,且人家讲理,萧玉柔自然没什么不依不饶的,摆摆手道了句无事。
谢瑜亦跟着点头,不打算追究:“夫人教子有方。”
那妇人摇摇头:“我儿毕竟伤了你儿,你们瞧着也是年轻夫妻,生活不易。我算是老来得子,所以平日多有娇惯,我给二位赔罪,你们待会带他去医馆瞧瞧,诊费多少我来出。”
萧玉柔挑眉看了一眼谢瑜:这是将他们视为一家三口了。
谢瑜面色未动,并未做过多解释,只回礼拱手:“多谢,医药花费就不必出了。”
萧玉柔也附和了几句,但那妇人不肯,又提了几番,见萧玉柔同谢瑜二人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坚持,她想了想,转身回到店里,取来了一个剥了壳的热鸡蛋。
萧玉柔和谢瑜相视一番,不知她要做什么。
只见那妇人在萧琮面前蹲下,将略略发烫的鸡蛋贴在萧琮脸上的淤青处,轻轻滚动。
她道:“这样热敷,淤青消散地快些。”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萧琮不由得睁大了眼,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她动作轻柔,声线温和,一只手扶着萧琮的肩膀,掌心温暖而有力,靠的近了还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的淡淡的皂角香,她的相貌算不上美丽,却给人一种无法忽视的安定感,无形之中带着一种滋润人心的力量,那萧琮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他紧攥着的拳头不知不觉也松了下来。
她用鸡蛋热敷一阵,果然萧琮脸上的淤青消散许多,又取出干净的长帕,清理了萧琮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番。见差不多了,便起身对着谢瑜和萧玉柔道:“回去之后也可以这样热敷,我儿以前磕了碰了,都用这个法子,效果好的很。这伤口我处理得简单,你们回去之后还是得上点药……”
萧玉柔和谢瑜无有不应。
她嘱咐了几句,又道了几句赔罪,才打算带着儿子离开。
他儿子趁着方才的功夫,叽叽咕咕不知道跟萧琮说了些什么,两个人竟然相视而笑,如朋友一般,他见要回去了,便挥手对萧琮道:“下回你来我家,我还请你吃饼子。”
萧琮手里拿着那个油纸包和温热的鸡蛋,也挥手道别一番:“好。”
那孩童挥别萧琮,牵着娘亲的手,一蹦一跳地回去:“阿娘,我明日想吃雪绵豆沙,还想你给我讲故事。”
那妇人道:“好,都依你,明日若是得闲,娘再给你炒点糖瓜子。”
二人声音渐行渐远,最终隐没在夜色之中。
……
月凉如水,夜阑人静。长街上的摊贩们声息渐消,原本高悬的街灯也渐次熄灭。
萧琮一手拿着那孩童送他的绿豆茶饼,一手拿着已经微微发凉的鸡蛋,一个人走在前边,低头不语。
萧玉柔跟着谢瑜走在他身后,见他背影寂寥,便上前搭话。
她拍了拍萧琮的肩膀,闲侃道:“如何?今日玩的可还尽兴?”
萧琮低着头往前走,莹白的月光洒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情绪不明。
萧玉柔见他如此,以为他还在介怀打架一事,便道:“怎么?今日打架,后怕了?这算不算你头一回跟人打架?毕竟在宫里可没人敢跟你打,哈哈,不过你倒是可以把这鸡蛋吃了。”
萧琮忽然停了下来:“姐姐。”
“啊?”萧玉柔见他语气认真,不由得收敛了调侃的笑容。
他仰起小脸,在黑暗中闪烁着一双天真的眼睛,很认真地问道:“娘亲是什么样的人?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