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引谢瑜步入萧玉柔的寝殿:“太傅大人,殿下刚用了一副药,正睡着呢,您可要奴婢叫醒她?”
谢瑜抬手示意:“不必。”
他走到床榻前,透过轻薄的纱幔去看她。
萧玉柔双眼轻阖,鬓边墨发微乱,室内安静,能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她醒着的时候总是风风火火,此刻安静地睡着,倒显得格外乖巧可人。
谢瑜视线落在萧玉柔脸上的两片红晕上,略微皱眉。
都喝了一副药了,竟还未有所缓解。
谢瑜拨开纱幔坐在床边,掀开锦被一角,将手指轻搭在她纤细洁白的手腕上。
许是她此时体热,特别畏寒,谢瑜掀被的时候她便觉得有些发冷,手腕传来按压的触感让萧玉柔缓缓睁开了眼睛。
谢瑜长指摸着她的脉搏,见她睁眼,便道:“醒了?”
萧玉柔面色不佳,整个人也萎靡得很,只点了点头。
谢瑜感受着她的脉搏,片刻后皱眉道:“这药力不佳,”他转头去看莺儿,“可否将御医开的药方拿来看看?”
莺儿闻声便去取来,递给谢瑜,他看着药方,斟酌一番,做了几处改动。
萧玉柔咳嗽两声,声线有些嘶哑:“莺儿,取冰饮子来。”
谢瑜看了一眼萧玉柔:“殿下感染风寒,此刻不能用冰。”
莺儿解释道:“太傅大人,殿下今日起来后便嗓子肿痛,吃些冰来才好缓解一二……”
谢瑜皱眉,看了一眼莺儿。
莺儿瑟缩些许,知趣道:“奴婢知道了。”
谢瑜回过头对萧玉柔道:“殿下稍等,臣去去就回。”
萧玉柔不明所以,见他走了便问莺儿要冰饮子。
莺儿摇摇头:“不行啊殿下,太傅大人放才嘱咐,奴婢可不敢……”
萧玉柔咽喉痛的厉害,嘶声道:“他才刚走,就抿一口,不碍事的。”
…
过了一阵谢瑜折返,手中多了一个小坛子。
他从坛子中取出一颗色泽乌黑的梅子,递到萧玉柔嘴边。
萧玉柔鼻尖嗅到一股甜香,好奇道:“这是什么?”
谢瑜平静道:“这是臣制作的药梅,对咽喉肿痛有奇效。”
萧玉柔微微张口,咬住那颗药梅,一瞬间,清凉的药香气混合着梅子的果香便溢满了她的口腔,酸酸甜甜,比平常腌渍的梅子好吃得多。
萧玉柔眼睛瞬间一亮。
谢瑜看着萧玉柔莹润的唇齿,眼神微微闪烁,只片刻便恢复如常,他正色道:“如何?”
“好多了,哪里来的手艺?”梅子生津,清甜爽口的梅子肉混合着药汁划过她的咽喉,确实好了不少。
谢瑜见她点头,便将一整坛递给莺儿,嘱咐道:“这几日的早课便都先免去,公主养病第一。另外,这药梅咽喉肿痛时服下即可见效,每日最多服用八粒,”他看着萧玉柔一脸惊艳地盯着那坛子,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可多服。”
药梅即刻见效,萧玉柔好了不少,闻言不满道:“什么意思,本公主是那贪嘴的人吗?”
谢瑜看着桌边上少了大半的冰饮子,轻轻捻动着手指,似乎在感受方才指尖上的柔软触感,声线中难得带了些无奈的笑意,他意有所指道:“殿下知道就好。”
萧玉柔啧了一声。
谢瑜也不恼,收敛了轻快的神色,转而提起正事:“墨竹今晨已去了林府一趟。”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递给萧玉柔。
萧玉柔反应了一阵,才想起来:“可是药方找到了?”她不由坐直了身子,打开来看,果然是一副药方,只不过上边的药材名字都很古怪,确是南疆特有的草药。
谢瑜颔首:“正是,臣会配出与其药性相反的方子,让林家姑娘服下,届时蛊虫便会破体而出,”他顿了顿,“只需此事还需殿配合。”
萧玉柔看向他一脸疑惑。
谢瑜:“找个机会,约林家大姑娘出来即可。”
萧玉柔思索片刻,便明白了谢瑜的意思。
林佑宁还未出嫁,一举一动都在她嫡母钱氏和妹妹林采珠的眼皮子底下,若是让她们知道,保不齐还会不会再次下手。
萧玉柔点点头,心下了然道:“此事不可泄露,放心吧。”
谢瑜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不由得想起昨夜,忽道:“殿下打算在使臣朝贺宴上所献何艺?”
他见萧玉柔并未回话,道:“殿下似是极擅舞的,若是不愿弹琴,舞上一曲也可,臣听闻先皇后曾亲自传授殿下‘胡璇’。”
莺儿闻言,猛地抬头,看向谢瑜,随后又忙去瞧萧玉柔脸上的神色。
萧玉柔闻言垂下眼睫,须臾,冷笑一声,旋即对上谢瑜的眼睛道:“堂堂太傅,竟偷窥本宫?”
自打先皇后薨逝后,她极少在人前跳舞,谢瑜不可能见到,除了昨日夜里。
谢瑜看着她暗含薄怒的眉眼,神色微微一动,平和道:“臣昨夜观星,见天幕璀璨,便兴起吹奏了一曲。”
萧玉柔一愣,好像她昨夜确实是先听到了洞箫的声音,方才起舞,所以并不能算谢瑜刻意偷窥她,反倒是她借了谢瑜的洞箫声。
萧玉柔自觉错怪了他,却仍旧红着脸,霸蛮道:“那也不许瞧!”
谢瑜并未理会她的气话,只看着她不解道:“殿下既然善舞,为何不愿示于人前?殿下昨夜之舞,臣斗胆评一句天人之姿尚不为过,若能在外邦使臣朝贺之时献艺,必会惊艳于人前。”
萧玉柔冷哼道:“此事跟你没关系。”
谢瑜结合昨日前因后果思虑一番,回想先皇后生前之事,心中似有所觉,便开口劝道:“殿下,不论是何原因,臣不愿看明珠蒙尘,若因不可改变之事而舍弃自己的长处,臣觉得不值,”他看着萧玉柔,顿了顿,随后一字一句道,“想必先皇后亦会如此。”
莺儿听见谢瑜如此说,目中更有担忧之色,她一直看着萧玉柔的侧影,似是犹豫该不该开口劝阻谢瑜。
萧玉柔面色一变,回身刺道:“你懂什么?”
谢瑜垂眸默了片刻,旋即开口道:“先皇后善舞,曾为御史台言官诟病,母仪天下之人,不应学前朝祸国殃民的飞燕、合德姐妹,以舞姿魅惑君王……”
萧玉柔怒喝道:“住口!”
谢瑜却神色未动,继续道:“先皇后儿时曾随外祖父行商,最喜学跳异族歌舞,性情洒脱,初来大内皇宫,有诸多不适应,唯有靠歌舞缓解心中愁肠,自是不愿让步,是以频频与大臣们起冲突。先帝维护,却惹得群臣愈发不满,纷纷扬言要在金銮殿撞柱,以死明志。因而先皇后便放弃了自身所长,一心一意地管理后宫,却将自己所学之歌舞技艺传授于殿下。”
萧玉柔眯了眯眼,面色越发不悦:“谢瑜,你好大的胆子!”
谢瑜顿了顿,面不改色道:“臣听闻,先皇后曾随其祖父走访十余西域小国,也曾下西洋游历,是以舞姿奇异优美,且将多国舞蹈融和,见过先皇后舞姿之人之言:此女一舞动天下,大周最好的舞娘也不及她半分,得见一次,一生无憾矣。”
“先皇后之所以教导殿下,正是想看到殿下能够承袭自己毕生所爱的技艺,看到殿下翩然起舞,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千般郁结,也能疏解一二,若是殿下舍弃先皇后所传授之技艺,日渐生疏,岂非会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萧玉柔眸色骤冷,并未言语。
谢瑜起身,垂眸拱手道:“殿下尚在病中,臣言尽于此,朝贺宴上献艺一事,但凭殿下抉择,若殿下不愿一舞,琴棋书画亦可,臣自会全力配合,惟愿殿下能早日开怀,臣告退。”
萧玉柔看着谢瑜的背影,目光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莺儿站在一旁,胆战心惊地看着二人拌嘴,踟蹰一阵,还是追了出去。
莺儿追上谢瑜,忍不住道:“大人,非也,大人不知殿下苦衷。”
谢瑜停下脚步:“何解?”
莺儿道:“殿下不愿跳那胡璇,乃是一桩心结。”
原来,先皇后薨逝后,曾有宫人暗地里嚼舌根,说正因为萧玉柔当时为了准备外邦朝贺献礼,成天练习那外邦歌舞,才让皇后越发触景生情愈发愁闷于心,致病情加重,也正因如此,久而久之,先帝才宠幸其他的妃嫔,冷落正宫皇后……
谢瑜闻言,心中似有触动,道:“殿下承母所思,习得舞艺,是为先皇后疏解郁结,何来此谈?”
莺儿道:“正如大人所说,可奴婢劝说了许多回,殿下都不肯信奴婢,一心里只有自责,觉得是这舞害了先皇后。”
莺儿道:“殿下为此自责哀伤不已,且那日朝贺先皇后因病并未出席,之后第二日便薨逝了……所以殿下便再也没在人前跳过那“胡璇”,还落下了失眠的毛病。”
谢瑜皱眉。
莺儿道:“殿下心中有苦难言,一腔愤懑难与人说,便故作不羁,惹得那些言官不快,其实归根结底也就是为了出出气,虽说那些言官并非是害死先皇后的‘凶手’,可终究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大人,其实殿下,真的是个极好极好的人,之前京中那些留言,实在是太过分,只是殿下不当回事,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过多言语。”
谢瑜眼眸中明暗晦涩。
“莺儿,”萧玉柔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少说些有的没的,还不快回来。”
莺儿闻言,应了一声,便只得告退。
谢瑜看向萧玉柔的寝殿,神色明暗一阵,还是抬步折返了回来,隔着屏风对萧玉柔扬声道:“先皇后一事,确与殿下无关,万望殿下莫要太过伤怀。”
里边并未回应。
谢瑜又道:“先皇后教导殿下修习舞艺,乃是心中情志寄托,若非殿下,恐先皇后在宫中更加郁郁,殿下为母分忧是为孝,于朝贺宴上献艺为大周争光是为忠,殿下并未有任何的错处,实在不必将不相干的人说的话放在心上,臣认识的殿下向来爽朗不羁,从未怕过闲言碎语。”
寝殿中始终安静。
谢瑜眸光微闪,见里边始终未有回应,静立一阵,便离开了。
殿内,莺儿俯身张望一阵,见人走了,想开口劝解萧玉柔两句,却见她面色沉郁得吓人,随后翻身将头蒙在被子里,显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莺儿嘴唇开阖一阵,却到底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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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瑜的药方甚是奏效,萧玉柔当晚就已经好了不少,不过为保险起见,她又在府中将养了两日,待到彻底无碍,才择了个日子,让莺儿去信给林府,邀林大姑娘过府一叙。
此事须要谢瑜从旁监督,以防不测,萧玉柔其实并不想见到他,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便也让莺儿发了一封拜帖给隔壁。
谢瑜自是无有不应。
不过林府却麻烦了些。
一开始林家想找借口推拒,萧玉柔便让谢云澄再次邀约林彩珠,将人支开,这才让林佑宁得空脱身来公主府。
林佑宁眼眶微微湿润,行礼道:“多谢殿下恩典,殿下不计前嫌,佑宁没齿难忘!”
萧玉柔这几日过得心烦意乱,言谈之间也略感不自在,见她如此也只是胡乱点头,道:“谢太傅已照着药性抓了解药,药方我命人私下里问过宫太医,确认过有效。”
林佑宁浑然不觉,目带感激地端起碗将药服下。
谢瑜神色如常,立在一旁颔首道:“此药服下之后会有些不适,不过半个时辰后便可无碍。”
林佑宁无有不应,躺在偏厢房中,疼了半个时辰,那蛊虫果真从她的手臂出钻出。
林佑宁的贴身丫鬟举着小碗,接住了她手臂中钻出来的蛊虫。
萧玉柔看着碗中的白色小虫,不由得咬唇,手臂上也略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蛊虫通体雪白,个头不过一个小指盖大,白色的甲壳上暗暗透出一抹红,此时仍在奄奄一息地挣扎。
谢瑜接过小碗,将一块白布盖在碗上,不动声色地隔绝了萧玉柔的视线。
林佑宁躺在床榻上,仍有些虚弱,面色苍白道:“殿下大恩大德,佑宁没齿不忘。”
萧玉柔摇摇头:“你好生歇息,我会差人送些炖汤来,”她看了眼天色,“不过你不好在公主府过夜,再过两个时辰恐怕本宫就得差人送你回去了,若叫钱氏起疑心便不好了。”
林佑宁点点头,提起钱氏,她面露忧惧:“我答应过殿下,蛊虫解了之后要张发告示还殿下清白,可是人在屋檐下,我怕嫡母和妹妹她们若是报复……”
萧玉柔却不急不徐地冲林佑宁眨眼:“本宫自有办法。”
谢瑜立在一旁,薄唇轻勾,似是心情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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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太皇太后的栖凤宫中派出了一个老嬷嬷和两个一等宫女进了林府,说是奉太皇太后的命令督促林佑宁习琴,每隔十日便要进宫,用“绿蕉”为太皇太后演奏一曲,直至林大小姐出嫁,不得懈怠。
紧接着,林佑宁便命人上街张贴了公告,将玉柔长公主前些时日“谋害官家女眷”的谣言彻底澄清,谢瑜听闻此事,便命大理寺彻查一番,很快便出了结果——
长公主谋害官家女眷一事另有隐情,林家二小姐林采珠谋害长姐,并威胁其当庭诬告皇室嫡亲,廷杖二十,林家主母钱氏入宫听训一月,太医院林院判持家教女无方,罚俸一年,停职思过三月。
萧玉柔倚在车窗边,闲闲地看完皇城门边的布告栏。
雀儿从外边跑进来,水都来不及喝,喘着气欢喜道:“奴婢方才去打听了一番,如今上京城口碑倒转,都说您为小人所害,为您不平呢。”说罢便接过莺儿递来的茶,咕咚咕咚牛饮起来。
萧玉柔坐在马车上,闲闲打扇,看着窗外笑道:“此事终于算是了结了。”
莺儿也甚是欣慰,她接过萧玉柔手中的扇子,轻轻扇风,庆幸道:“这回殿下可算是为自己正名了一番,从前那些人编排殿下,您还不上心,我们瞧着外边的闲言碎语也心悸,只能干着急。”
雀儿也附和道:“正是呢,您不知道,林家大小姐将布告贴出来的当日,那钱氏就气炸了,说她不孝不悌,心思歹毒,造谣抹黑自己的亲妹妹,置林家于不顾……哎呀,反正就是说了一大堆,然后就要请家法来。”
雀儿拍着大腿道:“结果还没进到林大小姐的院子,就被守在院前的安嬷嬷给顶了回去,说林大小姐要练琴,让钱氏不要打扰。”
安嬷嬷正是太皇太后派来的女官,也是栖凤宫数一数二的老人了。
雀儿绘声绘色道:“那钱氏当时就气得倒仰,装也不装了,直接在院子门前破口大骂,泼妇一般,不依不饶,说自己是这林府主母,是兖国公府嫡女,安嬷嬷不过是个下贱的奴婢,也敢来挡她的路。”
莺儿闻言啊了一声,捂着嘴惊诧道:“那可是三品的女官,就连林院判也要忌惮几分……那钱氏,虽是公府嫡女,可到底没有诰命在身,连外命妇都算不上啊……”
雀儿笑道:“谁说不是呢?要说那安嬷嬷也是个涵养极好的,也不生气,任由她骂,然后转头就进宫,跟太皇太后告状,请她老人家公断。太皇太后身份高贵,深居后宫,哪里有闲心管这档子事?便随口叫她‘按规矩’办。”
莺儿忍不住“扑哧”一声,萧玉柔也俏皮地眨眼看她。
雀儿见自己打听来的消息颇为受欢迎,当下得意起来,清清嗓子,说书一般摇头晃脑道:“按规矩办,那便是按照宫中的规矩办——后宫之中官眷以下犯上者,掌嘴二十,情节恶劣者,掌嘴五十,屡教不改者——”
她啪地一声击掌,捏出一副公鸭嗓,着瞪眼像个老学究一般:“杖毙!”
莺儿见她此副滑稽模样,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哎呦起来。
萧玉柔也忍不住了,跟着笑出了声。
马车中一时欢声笑语不断,少女的嗓音如银铃一般清脆,听得让人如沐春风。
大街上人来车往,公主车驾斜对面的酒楼上,一个栗色卷发,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看向马车中明艳无双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模弧度,他颠了颠手中的折扇,轻笑道:“大周公主……果真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