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梅。
被吓愣在原地的杏子脑海中不停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再三确认自己记忆并没有出错后,心里已经认定了面前自称里梅的少年已经是认错了人。
杏子斟酌措辞,考虑怎么和少年说清楚这只是乌龙,自己并不认识他。
直接说他认错了人会不会太生硬?
婆婆说对待男性应该以柔和礼貌为要,不能让他们下不来台,否则男人这种生物是绝对会恼羞成怒的。
里梅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但是也是男人,这样的话果然应该用更柔软的说话方式吧……
杏子纠结着陷入沉思。
里梅的视线仍然停留在女人受伤的脚踝上。
纤细的、莹白的皮肤上猩红色的裂口,如同崭新的画布被人恶意涂上了不和谐的色彩,带来绝对的视觉冲击。
他轻轻抬起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出血的地方。
其实杏子的伤口只是看着严重,并没有伤到深处,再加上杏子一直以来非同常人的自我治愈能力,伤口甚至早已在两人僵持的时间中已经止住了。
只有之前渗出的、尚未干涸的血液还在白皙的肌肤上静静流淌。
冰凉的指尖与滚烫的鲜血相触,如同被灼伤一般,几不可闻地颤了颤。
耳边传来女子受惊地轻呼,即便理智告诉他这点伤口不需要治疗也很快就能痊愈,但里梅仍然几乎是下意识地使用了反转术式。
伤口愈合了。
但殷红的血仍是停留在莹润的肌肤上,刺痛着少年的目光。
流血了……
是他的错。
白发少年下意识咬住自己淡色的唇瓣,渐渐用力,直到唇色变得通红,几乎下一秒能沁出鲜血。
是他没有保护好小杏。
该死,明明说好的,在宿傩大人不在的这段时间,他绝对不会让小杏受到一丝伤害……
想到了什么,深粉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还是说,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难道他还这么弱吗?!
为什么他始终没有办法保护好小杏?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周围铅灰色的雾气再次浓郁起来,雾气的席卷重来让室内的温度更是直接降低至冰点。
就在里梅即将陷入癫狂之时,女人恰好的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怎么了?”
察觉的隐隐不对的杏子出声问道,同时悄悄地、试探地想要悄悄从少男冰凉的掌心里抽回自己的小腿。
这人好奇怪,说完那句自己介绍之后就一直摸着自己脚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果不是里梅长得俊秀加上年纪不大,杏子差点以为自己遇到色狼了。
腿刚伸回一半,却猛地收到一股阻力。
被拉住了。
杏子不解地向着里梅的方向看过去,“你拉着我的腿——要做什么?”
说完,对面还是没有动静。
杏子又尝试着掰了掰禁锢着自己脚踝的手指,纹丝不动。
真是的,怎么今天遇到的都是大力怪!
那个黑头发的男人也就算了,看起来肌肉蛮多的;为什么面前这个一副弱不禁风的少年她都打不过啊!
杏子在心里默默下了回去要锻炼身体的决心。
回去的事情回去再说,现在坐在地上实在不是回事。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杏子的错觉,周围的温度好像越来越低了。
没办法,杏子调整了一下坐姿,朝着里梅的方向倾身过去,声音比上一次放大了一点:“你还好吧?可以放开我的腿吗?”
本在出神的视线里忽然闯进了水蓝色的影子,里梅回过神,听到了杏子说的话后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白皙的脸上沁出一丝红晕,慌忙放开了杏子的脚踝。
“对不起,小杏,我……”白发少年张了张嘴,半天却组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杏子没有这个耐心听一个陌生人支支吾吾。
但还是忍不住纠正一下她一直都很别扭的事:“可以不要叫我这么亲昵吗?我不认识你。”
婆婆说了,不可以随意让男人叫自己昵称,尤其是在两人还是很不熟悉的时候。而且一般这种自来熟的男人都是情场老手,要离他们远远的。
双腿得到解放之后,杏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手里还顺着一片绊倒自己的罪魁祸首——土色的陶器碎片。
不知道是不是杏子眼花了,明明刚才她在陶器被打碎的一瞬间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长条状的东西似乎也被甩了出来,但现在杏子环视四周,却并没有除了陶瓷碎片以外其他的东西存在。
嗯,那应该是她看错了。
杏子很快放过了自己。她转头想向一旁的里梅询问处刑院关押彩香的地点,却发现自称里梅的少年不知为何竟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呆愣在原地,眼里盈满了迷茫。
“你还好吗?”多了一个人的缘故,让杏子没有那么害怕,躬身问道:“你知道这里的人都去哪里吗?”
没有反应,杏子拿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
好像触动了少年的什么开关,原本毫无神采的深粉色眼眸恢复了神色,“你问这里的人?”
见他恢复正常,杏子连忙点点头,补充道:“主要是一个叫彩香的人。”
彩香。
好耳熟的名字。
里梅歪了歪头,但始终想不起来该将这个名字归给谁。但不论是谁,应该都在那个房间里堆着吧?
虽然他现在满心疑窦,恨不得把心底的疑惑都向面前的女人问个清楚,不过到底还是小杏的事情更重要些。
他直起身,示意杏子跟着自己走。
这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在交流。杏子以为他已经接受自己认错人的事实,现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杏子也不擅长处理和陌生人的关系,对两人的沉默反而感到庆幸。
不过真奇怪,明明她刚才也来过这里,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现?
杏子困惑地看着面前房间。
大门推开了一小点门缝,明明是关押着人的地方,但里面却没有丝毫的声音传出,安静得宛如死寂的墓地,
杏子忽然生出几分不安。
走在前面的里梅为她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里梅走在杏子的前面,他虽然身材并不十分高大,但是却将屋内的场景遮挡的严严实实。
不论杏子如何努力伸头去看,都只能看到少年纤细的背影。
怎么这样……
杏子无奈地乖乖走在里梅背后。
屋内漆黑无比,为了防止之前走廊里的事情再次发生,杏子低着头,认真观察地面是否有障碍物。
“啊。”
这下不是绊倒了东西,而是杏子的鼻子撞上了前面的不知为何停下俩的里梅。
“怎么了?”
杏子捂着鼻子向后退了几步,不解地问道。
白发的少年没有转过身,而是微微侧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杏子你从和我见面以来还没有问起过宿傩大人的事吧?”
果然改变称呼了。
杏子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这个叫做里梅的少年还是很会变通,完全没有察觉自己根本从来没有向他介绍过自己的姓名。
不过他口中说的“宿傩大人”又是谁?
她皱起眉头,好奇怪的名字,现代还有人叫这种名字吗?
“不认识。”
她摇摇头,诚实道:“而且我为什么向里梅你问起他啊,我们本来也不认识。”
“啊,确实是这样呢。”
里梅的神色在黑暗的笼罩下看的并不十分清楚,只能听着他低低的嗓音在前方响起。
杏子敏锐地感觉周边的空气又有变冷的趋势,但很快回到了正常。
她忍不住环住自己的胳膊,这里的温度实在太奇怪了。
等找到彩香之后,她一定立刻马上就离开这里。
就在杏子准备加快前进的步伐的时候,忽然感觉后颈一痛。
在昏迷的前一秒,她隐约听到了一句让人无法理解的话语。
“既然杏子不记得宿诺大人的话,抱歉,房间里的东西是没有办法让你看到的。”
*
杏子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自己穿着不知何时换上的睡衣躺在禅院家安排的房间里,如果不是一旁叠在椅子上的、满是灰尘的裙子提醒着杏子,她几乎会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夜晚的梦境。
看来昨天不仅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还遇到了奇怪的人呢。
她轻轻叹气,强迫自己把脑海里杂乱的思绪都赶到一边,杏子换好衣服走出了房门。
今天是第二次给禅院直哉上课的日子。
想到这个问题学生,杏子就感觉脑袋在隐隐作痛。
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啊。
婆婆教授地那些斩男技巧也能对学生使用吧?
她只是想在禅院家钓一个金龟婿把自己嫁出去而已啊!为什么这么困难?!竟然还要先讨好自己的学生。
杏子愁眉苦脸地走到了与昨天同一地点的授课书房。
好消息,这次没有砚台朝着自己砸过来了。
坏消息,这次的书房里根本没有一个人在!
啊,这下怎么办?!
杏子思索着,按照正常的师生流程来说,学生逃课的话,老师应该要去找家长吧?
那么直哉逃课的话,她应该去找的就是——
*
禅院直哉当然没有去上课。
自诩为禅院家的未来当家人,他怎么会像温顺的绵羊一样乖乖地跟着别人的安排去听那种女人的课。
他有更有意思的事情要去做。
身子依靠在木质座椅的椅背上,禅院直哉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翠绿的眼眸扫了一圈坐在自己下首的几个兄弟,随后视线回到了自己手上拿着的咒术界专供的报纸上。
“——恶意释放咒灵攻击普通人,造成十人以上伤亡后驱车逃逸。”他一字一句地念着。
随着字句的落下,屋内的几人都从一开始的镇定自若变得神色各异起来。
“我说啊,身为废物的你们能不能不有点作为废物觉悟,随意出门给禅院家带来麻烦,污蔑了禅院家的名声,我可不会给你们擦屁股的。毕竟禅院家是我的财产啊,你们能理解吗?我不希望被一些莫名的人搞得贬值啊,你们能懂吗?”
报纸被轻飘飘地扔在了地上,禅院直哉神情讥讽。
“虽说义理上来讲大家都是表兄弟,但你们应该不会愚蠢真的把我和你们放在一样的水平去对待的吧?说到底,你们只是比禅院家下人的地位好上一点点的蠢人罢了,不要给我随意打着禅院家的名号出去做事啊——要不上吊死了算了吧。”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本来就空旷安静的房间格外得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下首的几人面面相觑,面部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扭曲,但没有人敢多说一句反驳的话。
“……直、直哉啊,事情不是外面传的那样。”
没过多久,一个像是被推出来打头的男人站了出来,解释道:“这次是外面的人招惹上我们的!”
“哦?说来听听。”
禅院直哉撑着脸,嘲讽道:“是如何被别人逼迫地放出了这么多恶心的咒灵呢?”
“是、是一个自称和直哉的新老师熟识的人逼迫我们的啊!”
*
不会记错的,这鲜血的味道,是她回来了。
只是……她好像,不认识自己了。
这样的怀疑在接触到女人陌生的视线后终于变为现实。
里梅好难过……
不过,如果小杏不认识里梅的话,那她还认识宿傩大人吗?
还认识宿傩大人吗?
还认识吗还认识吗还认识吗还认识吗还认识吗还认识吗还认识吗还认识吗还认识吗还认识吗还认识吗还认识吗还认识吗还认识吗还认识吗还认识吗……
啊。她忘了。
里梅好难过。
哈。
里梅……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