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抵达芙蓉后,只听意娘一声轻呼:“好气派!”
只见楼阁簇新,足有三层,透过精美的雕花窗,可见里面装饰得富丽高雅,金灿灿的阳光照着楼下两株巨硕无比的藕粉芙蓉花,花枝粗壮,主干足有塔高,开得层叠累硕,犹如一片浩瀚如烟的粉霞。
虎卫在楼外驻足,引来不少路人的目光,楼中的大食娘子敏察异常,见贵人驾临,只一个眼色的功夫,所有女使娘子便端庄起姿容,飞快迎出了正门。
“奴家伊妃,是芙蓉城的主理,恭迎贵客光临,芙蓉城今日蓬荜生辉。”
这些女使并非全是大食人,但都穿着大食人的服饰,风格浓烈优雅,她们带着面纱,衣裙上有大片的刺绣,配饰夸张艳丽。
赵初荔下了翟车,意娘和礼娘随侍左右,对这些女使的打扮感到极为新鲜。
几名虎卫正要跟进去,那名叫伊妃的主理人便露出了几分为难,显得欲言又止。
赵初荔轻轻瞟过她,看了一眼身后,礼娘便冲虎卫们摆了摆手。
“楼中都是女眷,多谢贵客善解人意。”伊妃低头后又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深褐色的,收敛着光芒的眼睛,黑眉也描画得轮廓分明。
赵初荔笑了一下:“带路吧。”
前来闲逛的女客们有的认出了她,便开始窃窃私语。
客人们有的在饮茶吃点心,有的正在试穿,有的豪掷银两购买华服,这个叫伊妃的大食娘子知道赵初荔这样的主顾身份非同寻常,不会轻易食用外面的东西,便也不多言,带着赵初荔在楼中各处驻足讲解,将她们所售的货品吹捧得天上有地上无。
赵初荔初始感到新鲜,多看几件之后也没了兴趣,本就是冲鬼车鸟羽而来,看过一楼的华美衣裙后,她并没有发现。
伊妃见她兴致寥寥,忙道:“楼上的货品更精美,贵客请随我移步。”
赵初荔依言上了二楼,她见伊妃始终进退得体,也不乱打听,遂随意起来,对她道:“娘子总带着面纱说话,下次来恐怕还是不认得,不如摘下面纱?”
伊妃愣了下,伸手取下面纱,那双宝石般的褐色眼珠幽光一闪,笑容从唇角漫开。
赵初荔一行人皆被她的绝顶美色所摄,惊艳得说不出话来。
伊妃显然是习惯了人们的反应,她羞涩地敛起笑容,垂下眼帘,密长的睫羽轻轻扇颤。
“娘子长得真美。”礼娘发自内心地赞叹。
伊妃透光无暇的脸变得微红,对礼娘颔首致谢。
“娘子还是带上面纱吧,否则本殿都不知该看哪里了。”赵初荔直勾勾地看了人家半天,最终建议道。
意娘捂嘴笑出声来:“殿下把娘子看得脸都红了。”
伊妃笑着带上了面纱,至此这位贵客的身份,心中已大明了。
她正欲引众人观赏,赵初荔忽然神色微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伊妃恍然:“贵客喜欢那件氅衣?”说着快步前去取下带回,双手恭敬奉上。
赵初荔摩梭着氅衣上红蓝交织的富丽花纹,赞道:“很有巧思。”
伊妃道:“这是将鸟羽剪下,捻进丝线里,织成布料后,绣娘再一针一针绣的,很费工时。”
意娘也认出了这鬼车鸟羽,故作新奇问道:“是什么鸟的羽毛,长得这般好看,上面竟会浮起一层云雾般的光,尤其是绣了花纹的之处,竟夺目堪比星辰。”
伊妃道:“不是什么名贵鸟雀,却十分稀有,工艺更是复杂,这件氅衣无价。”
赵初荔挑高眉毛,反问:“无价之物,为何还要摆出来,单单只为了引诱客人?”
伊妃笑了:“既是引诱,更是炫耀,我们芙蓉楼的每一件衣裳都是值得收藏的,这件更非凡品,不过宝物自会择主,这件氅衣今日赠与殿下,还望殿下莫要推辞。”
赵初荔失笑:“好你个主理人!原来是要借本殿的光,不过你这芙蓉城已经在永安声名鹊起,又何须如此大手笔,将宝物白白赠出?”
伊妃摇头道:“不会白白赠出。”
赵初荔忍不住大笑:“娘子真是性情直爽,不过本殿有个规矩,不知来历的东西不要,你适才说此鸟稀有,这话怎讲?”
伊妃道:“此鸟名为鬼车鸟,原已灭绝于世,我家主人不知从何处找到几只,培育数年之后,鬼车鸟才渐成群,传说此鸟拥有神力,因此它的羽毛也非凡出众。”
“你背后的主人是谁?”赵初荔淡声。
伊妃对她行了一个族人的传统礼:“回殿下,我主乃大食驻永使节,萨里。”
“原来是萨里使节。”礼娘在外往来较多,听过此人,对赵初荔摇头示意。
赵初荔沉思后却道:“收下吧。”
礼娘接过伊妃奉上的氅衣,默默不语。
“伊妃娘子,请代本殿向萨里使节致谢。”赵初荔缓缓点头,准备离开。
“恭送殿下。”伊妃乖巧道。
赵初荔乘着翟车离开,刚坐下,礼娘就愁眉苦脸地望了过来,她哈哈一笑:“说吧,那个萨里是什么人。”
礼娘出身代王府,被委以重任派到安王身边,对朝中人事自有一番看法,赵初荔一问,她便如实答道:“代王过去掌管鸿胪寺,萨里曾与他有过私交。”
“噢,这样啊。”赵初荔笑音拖长,似乎很有兴味。
“你跟卢元珉后来见过吗?”她灵机一动。
礼娘愣道:“再没见过,若是见到,只怕他恨不得杀了我。”
赵初荔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化敌为友,对你来说不难吧?”
礼娘琢磨了一番,恍然大悟:“殿下对宝璐楼感兴趣?”
赵初荔嗤道:“阿爷让我给安王兄送礼,我就送他份大的。”
礼娘一双碧眼闪过贼光,笑容变坏:“化敌为友,我自然擅长。”
意娘撑手举着下颌,托在桌案上,闻言也应声:“我愿意帮忙。”
赵初荔靠住车壁,闭眼道:“你们一起上,卢元珉没有安王在后面撑腰,估计生意也不好做了。”
“是,殿下。”
沉默半晌之后,她又道:“回府后去趟察渊司,替我传一个人,明日到府里见我。”
“曹大人?”礼娘问。
赵初荔轻嗯了声,随后呼吸一沉,车中便无人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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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公主府办宴,邀请几位重臣家眷庆贺乔迁之喜。
她刚受了罚,圣人禁止她干预朝政,因此来的便只是家眷了,令月沟通打点过后,只有林太傅坚定不移,表示会随家眷前来,其余几位平日往来密切的重臣,皆只派出家眷,本人借口不来。
赵初荔并不意外,还另请了原东宫的不少家眷,一起到府里庆贺。
这等于是困难时期的后援会了,令月激愤过后,决定大操大办,抬一抬士气,便把圣人刚赏的古画全都挪到了园子里,办了个赏画展,让众人好好看看。
家眷们知道自己只是由头,这位野心勃勃的小殿下请的实际是她们的夫君,便不去打扰他们议政,只一门心思专心看画,有才学的甚至还现场作画,留下几首诗词。
女官们皆是政客,留意的多半是男客那边的举动,对于女客们,便少了些眼睛盯住。
林尚娆原本是不想见人的,定了婚期却被抛下,同龄的小娘子们都在看她的笑话。
她最近吃气吃得心腑受损,请了御奉上门开方调理,整个人也憔悴了一圈。知道祖母和阿娘要来公主府赴宴,她死寂的心忽然一动,咬牙想了又想,便跟入魔似的无法罢休。
她来到了公主府。所有女眷的目光唰地集中向她,林尚娆几乎无法支撑,她装模作样地徜徉在古画前,心不在焉地描了一幅画,写下一首诗之后,便面红耳赤地退出了。
阿娘派来的侍女时刻紧跟着她,可林尚娆心里存了事,早已做好准备。她打发掉身边的人,独自越过前院,进入公主府的内院,在里面七弯八拐绕了几圈,终于找到了赵初荔的寝殿。
内院都是宫人们伺候,林尚娆进宫多次,胆色早就练出来了,她边走边藏,一时进屋,一时藏在柱子后面,跟捉迷藏一样顺利地进到了赵初荔安寝之处。
她心里存着疑影,一定要亲自验证。
寝殿高大华丽,里面悄无一人,林尚娆进去之后,匆匆浏览过那些眼花缭乱的摆设,寻找可疑的物品。
虞守白的心气和眼光与旁人不同,如果这里有他留下的东西,照她从小到大的了解,一定能够发现。林尚娆做贼似的,无声无息地走在赵初荔的寝殿,目光就像把刀子,审视着这里的每一件东西。
她转来转去,慢慢来到了床榻前,紫檀大床笼着及顶的华丽锦帐,她伸出手,光线从明亮变昏暗,林尚娆的胸口忽然被梗住,两只手无力地垂下,再也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只见那床头摆着几对憨态可掬的夫妻泥偶,对饮合欢酒的一对还被摆放在了两只枕头中间,显然是被躺在上面的人取来把玩的。
这张床上,也许还留着虞守白的头发和气味。
林尚娆被现实彻底击溃,只见她的胸口起伏急喘,因为站不直而变得佝偻,独自在寝殿里缩成了一团,哭得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