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黑云压顶,海浪汹涌,打得船身颠簸如同片叶。
空气里弥漫着微腥的湿意,昆汲宗师逍遥地坐在船头,手里拿着鱼竿垂钓。
“师父,您看那里。”虞守白站在他身边,伸手指向天际。
一道龙影闪逝,穿梭在层云之间,昆汲见怪不怪,责备地看了弟子一眼:“别影响我钓鱼。”
虞守白无奈地抱着手,仰头观赏渡劫的飞龙。
“等大天脉轮补好了——”他忍不住又开口。
宗师狠狠瞪他,往上拎了拎鱼竿:“你一向沉得住气,近来屡次冒失,都是因为十殿下,师父没说错吧?”
虞守白没有吭声,自从离开永安,他的心一直静不下来。
“趁着这次出海修补脉轮,早日恢复功力。”宗师回头看他,就像是普通的兄长,带着阿弟出来散心,可阿弟却不领情,关爱之心都被辜负了。
鱼竿顶端倏地垂坠下去,宗师哎呀一声,可惜时机已过,海鱼力大无穷,猛地拽断了渔线,逃之夭夭,宗师高高扬起鱼竿,只剩下半截断线。
虞守白道:“这鱼肯定不小。”
宗师换了鱼竿,来到船头的另一侧。
一个巨浪打来,船身倾斜竖起,物品从高处跌落,高高的桅杆倒仰,几乎要与海面平行,船夫们都躲到了舱中,抱紧桌腿。
师徒两人若无其事,该怎样便怎样,见师父躲开他,虞守白索性也拿了根鱼竿,挂上鱼饵扔进水里,没多久,便觉手腕一沉,运劲提起鱼竿,钓起来一个半尺多长的,这条鱼长得青光鳞鳞、鱼翅飞张,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落到船上拼命摆尾扳动。
虞守白感觉到师父余光不善,忙捧到他面前:“您看。”
昆汲宗师黑了脸,扭过头不看。
虞守白等半天,只好讪讪地把鱼装进竹篓。
黑云越来越沉,闪电突如其来,撕裂了头顶的天空,雷声轰隆,见师父没有放弃的意思,虞守白拿起鱼竿,站到船头的另一侧,继续陪他钓鱼。
雨水稀稀拉拉,打在船板上,很快就变得密密麻麻,瓢泼般冲洗着整艘船。
风雨如晦,海面与天际模糊了界限,雨雾弥漫视野,虞守白终于淋得受不了了,才道:“师父,不如等雨停了再钓吧?”
除了雨声砸在地上,没有听到任何回应,虞守白转过头,哪里还有师父的影子!
昆汲宗师稳稳地坐在舱里吃鱼,见弟子跟落汤鸡似的走下来,他勾了勾唇。
虞守白回到舱房,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开始打坐,开启了若孚境。
有了上次的经验,赵初荔很快进入境中,四周张望一圈,她愕然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回揽霞宫了?”
阿爷舍不得她,让她常回宫去,因此揽霞宫还是原样,只是清净了些,寝殿外依旧有宫人。
赵初荔走进寝殿,立刻浮起笑容,小跑到床前,脱鞋爬了上去,围着盘坐的虞守白打转。
“好了,别爬来爬去。”虞守白微微侧开脸,耳尖泛红。
赵初荔抓住他的领子,凑近在他脸上嗅了嗅,虞守白撩起眼帘,凤眸佯作恼怒:“坐好。”
“是你让我来的。”赵初荔有恃无恐。
虞守白无言可辩,近距离感受着她的气息,垂眸换了话题:“我跟师父去东海办事,也许几个月才回来,也许更久。”
“不是说不回来了吗?”赵初荔酸模酸样。
虞守白看她一眼:“那你满意了吗?”
赵初荔松开他,躺在自己的檀木大床上,摊开四肢,声音透着欢喜:“满意。”
两人安静相伴,赵初荔懒洋洋道:“我最近心情低落,你每晚都要来哄我睡。”
虞守白含糊嗯了声。
“我打算和林沼禾解除婚约,当然责任肯定是他的,我还在计划怎么进行,让你先知道,也好安心。”赵初荔滚了半圈,侧面向他,目光透痴。
虞守白不说话了。
“但我还是不能承诺你什么,原因是因为阿爷,他不愿意看到我跟你一起,我尚未入主东宫,不能跟阿爷对着干。”
“你知道我的心思,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于我而言就足够了,其余的,暂时都是奢望。”赵初荔伸出手,在他的大腿外侧摩梭。
虞守白斜瞥她一会儿,咽下胸中叹息。
他窥见过她来的世界,打算助她完成使命后,就送她回去。他本是除妖师,天下无妖也是他的使命。
此刻和未来的短暂相伴,都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镜花水月。
“你干什么!”虞守白浑身一颤,怒喝道。
赵初荔被迫撤手,游移回到他的大腿外侧。
下一瞬,只见她摸过的地方忽然站了起来。
赵初荔慢悠悠地抬起眼,好整以暇,欣赏虞守白的表情。
身体烫得火灼,脸已经化了,她的掌心还在持续替他加温,虞守白几欲炸裂,飞快拨开了她的爪子。
狗公主!
在心里骂了她一百遍,开口仍旧是软的:“今晚我不来了。”
“那你明天别忘了。”赵初荔叮嘱,视线悠悠下垂,坏笑又浮起在嘴边。
虞守白立刻感到了后悔,拼命压制反应,他侧过身背对坐,不让她看见。
可她忍不住要和他说话:“你和宗师去办什么事?能说吗?”
虞守白不理她,赵初荔自己噢了一声:“不能说就算了。”
在他的身边,她平时的矜持和温默都消失了了,开始自言自语,把不能告诉别人的话通通倒向他。
“我的玉符牌掉在异界,应该是被异灵族拿走了,不过已经有了线索,我很快就能找到鬼车鸟,让那些鸟帮忙。”
“我会让叶眉蛟带高手去取回玉符牌,你不知道那些异灵族有多可怖。”
“玉符牌对我很重要,一定要找到。”
赵初荔说的越多,心里越轻松,她惬意地闭上眼:“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代王也是妖邪。”
察觉虞守白的气息顿了一下,她便也跟着叹息一声:“在离宫那夜,令月设局诛杀代王,代王当场死透,此事我并未声张,可是回来后,他却意外地死而复活。”
“为何不早告诉我?”虞守白声音有点暗哑。
赵初荔笑起来:“是你不肯见我,一路上都躲着我,自己忘了吗?”
虞守白被提醒后才想起,等身体的温度降回了正常,他侧坐回来,约束地望着她,以免又被轻举妄动。
“那晚在城弩旁,我看到一个黑影,逃跑得很快,代王死后本该无人下令出战,回想起来,应该是此人在背后谋划。”
“令月她们杀漏了一个人,就是代王身边的内侍,此人自从当晚便消失了,连叶眉蛟都没找到他的踪影。”
虞守白摇头:“那个影子不像是内侍。”
他沉吟道:“你自己要小心,远离代王。”
赵初荔爬起来扑他,张牙舞爪:“那妖邪闭门不出,想必心里还没底呢。”
虞守白伸出手制止她:“我该回去了,师父吃完鱼应该会来找我。”
赵初荔只好失落点头:“明日我回宫看阿爷,晚上还睡在这里。”
话音刚落,一阵柔风模糊了她的眼,她眨了眨,意识倏地一顿,看见了在面前忙碌的令月。
令月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朝她看来,只见赵初荔两颊泛着娇艳的红晕,目光显得呆滞朦胧。
“殿下?”令月担心道。
花厅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雨帘连接天地,水雾弥漫,赵初荔痴声道:“雨还在下。”
伤春悲秋?令月觉得倒有几分难得,便也不再打扰,走出花厅去吩咐别的。
雨停后,天复晴。
画展上又添了不少大作,园子里的台上歌舞升平,男客女客皆得自在,林沼禾结束了临时的公务,由内侍带着穿过园子,来到了花厅外。
“林御史稍待,我去通禀殿下。”令月彬彬有礼。
林沼禾道:“有劳。”
花木湿淋淋的,在灿烂的阳光下摇晃着枝叶,鸟儿在树上跳跃鸣叫,晃落大滴的水珠,正好砸中林沼禾的脑袋,他眯了眯眼,胸中意气舒展。
站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朝里望去,听见脚步声靠近,他低下头。
“抱歉了林御史,下午殿下和几个官员谈话太久,耗费太多心神,竟睡过去了。”令月笑容标准,语气真诚。
林沼禾失落地抬头看向院内,咽下心中不舍,点头道:“让她休息,我先去找祖父。”
“太傅在静室下棋,林御史慢走。”令月颔首目送。
待林沼禾走远,她才露出了犯难的神色,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