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9月27日日本京都 17:20
落日余晖的金色洒进屋内,这里的和室自古以来就是专为皇室贵族享用的。
屋外的白色沙砾围出一片池塘,池塘中央有块巨石,石头光滑圆润,长了成片的苔藓。稍远处几株枫树错落有致,由进及远,叶片的颜色由绿到黄,再到红,让坐在屋内的人不由得身心畅快。
“四乃,你还是坚持认为山本未来是幕后主使?”一双筷子剖开煎得金黄的鱼皮,里面细腻的白肉冒出热气,总监部部长看着鲜鱼,对欠身跪在一边的四乃说,“她倒的确是伶牙俐齿的,但说到底一个小孩能有多大能耐?”
回到屋内,镀金的高级瓷器、漆器里从上等海鲜到珍贵野味应有尽有,精美的酒盏里是清酒,酒香饱满,酒体接近透明,倒映出头顶上方所绘的黑色巨龙。它怒目圆睁,霸气十足,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画里一跃而出。
煎茶的香气沁人心脾,四乃闭起眼,毕恭毕敬地说,“她知道武山里发生的事,还试图动用外界的力量给我们施压。单凭这一点,她就已经是个叛徒了。这几个月我们还放任她在京都到处闲逛,想必她也趁此机会做足了准备。”
总监部部长放下筷子,压抑内心的不耐烦,“这些你都是听茂德兄说的?”
“他中了‘血酬”’,不拼命完成誓言的话,束缚会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四乃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茂德老弟也是个惜命的人,不会不识相的。”
“嗯,那就好。”部长两片银白色的眉毛下眼睛早已浑浊,但依旧透露着杀气,“管她是山本未来,还是佐藤未来,最要紧的是政府,绝不能让他们插足我们的事!”
“所以,四乃,”部长晃动酒盏,平静的目光盯着杯中黑龙的倒影,“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多谢大人关心。我老了,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四乃举起茶杯,惆怅地看着杯中自己苍老干瘪的容貌,“说得直白些,这件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但如果失败……”
四乃顿了顿,喝了口茶,干脆地说道,“就用我这条命赔罪。”
部长愣住,放下酒盏,大笑起来,“你老了?那我怎么办?我再怎么说也比你们几个要早入土。”
他眯起眼,嘴含笑意,指了指四乃,“你这老狐狸,不会是想求我点什么吧?”
四乃当即正襟危坐,深鞠了一躬,“不瞒您说,是关于信吾的。”
“大人,九十九由基小姐求见。”纸门外的人声打断了谈话。
“她怎么来了?”部长感到意外,和四乃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沉默着,便继续道,“让她进来。”
“信吾是个很不错的孩子,”部长半开玩笑,“要是他已经从未婚妻的意外中走出来,我很乐意帮他重新物色一位佳丽。”
四乃低下头,面色沉重,又喝了一口茶水。
九十九由基站在门外,黑影将屋子劈成两半,这立刻引起二人注意。
她长得成熟,又比普通日本人高大结实得多。她表情高傲,毫不掩饰对周围一切的不屑。不过因特级咒术师的身份,无人敢当面指摘。
“许久不见,由基同学。那么多天都联系不到你,我们很担心你的安危。”部长对她露出不怀好意地笑容。
九十九由基走进屋内,就像是进入自己领地的狮子,她环顾四周,在丰盛的饭菜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就对上四乃沉郁的目光。她不屑地撇嘴说道,“失踪了那么多人,亏得部长大人还能吃得下饭啊。加茂信吾怎么没来?他还记得自己那可怜的妹妹和弟弟吗?”
“因为我相信你是明白身上担着的责任,作为榜样不会走上歪门邪道。”部长轻松一笑,“更不会和某人沆瀣一气。”
九十九由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默默将指尖的凰轮戒指转了一圈,背对纸门,盘起腿坐下,整张脸陷入阴影,“总之,她失控了。”
“你说谁?”部长故意问。
“山本未来为了追求咒力和术式提升,把禅院茂昌的那套东西占为己有,还试图用在那些不知情的无辜术师身上。”九十九由基握紧拳头,但发觉两只老狐狸并没有露出想象中惊讶的表情,“怎么?你们难道都已经知道了?”
“我们明白你和山本未来之间的情谊,但在这件事上没有回旋余地。”四乃将茶杯重重地放在地上,严厉地看向她,“她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
九十九由基皱起眉头。
就和预想中的一样,这群人不分青红皂白把罪责推到爱身上,根本不关心事实,反正只要找到个正当理由除掉武山实验的知情人就好了。
“四乃大人,能否告知你们情报的来源?”九十九由基瞪回去。
“无可奉告。”四乃简短地答道,眼睛轻蔑地扫过她的脸,又看向部长,“倒是由基小姐很奇怪,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说起来,你们加茂家应该感谢我才对。”九十九由基的双眼明快地眨了眨,打断四乃的话,双手环抱在胸前,“我看见加茂笃正被她带走了。”
“什么?”四乃惊讶,像是喊了出来。
“你们还不知道?”九十九由基扬起下巴得意地说,“还是说比起笃正同学,信吾大人才更有价值呢?”
“她把笃正也带到那里去了?”四乃急切地说。
“我们做个交易吧。”九十九由基虽然怀疑四乃对加茂笃正情感的真实性,但还是很乐意见到上钩的鱼,“我说句实话,靠你们很难把人质安全地救出来。所以把山本未来交给我处理,我会用拳头给她教训的,其余的……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胡闹!这么要紧的事就凭你一个女人决定?”四乃厉声呵斥,“部长大人,您说说……”
四乃目光转向部长,发现他神情专注,似是产生了新的看法。
“好,那就这样决定了。”部长发话,“四乃,这件事就让由基小姐帮助你,同时我也会和各大家族商量多派些人一起去。这样你们最快今晚就能抵达黑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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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年 ??月 ??日
地点: ???
加茂笃正浮在水面,正对着天空的明月发呆时,后脑勺遭到一击不轻不重的击打。他回过头,草丛里冒出个年轻男人的惊呼,“哎呀,原来是个活人呀!”
“喂,你还有力气吗?有力气的话抓住它,我救你上来。”
加茂笃正还没看清他是谁,下意识就抓住了细长的杆子,顺势被拉着靠近岸边。
他狼狈地爬上岸,双腿发软,扑倒在那名陌生男人的脚下。寒冷的空气令他直打哆嗦,两排牙齿不停地上下敲击,嘴里说出的话被切成了细丝,“谢……谢……你……”
陌生男人二话不说将他拖拽起来,转过身生起了火,口中不忘调侃,“没事,兄弟。不过你那么晚还在外面游泳呢?”
火光驱散黑暗的同时,带来光明和温暖。加茂笃正斜斜地靠在石头上,身体渐渐不再哆嗦,他这才仔细观察起那人来:他皮肤黝黑,双眼明亮又灵动,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像是个纯真的青年。
“请问阁下怎么称呼?”加茂笃正撑了一下地面直起身,手上的刺痛令他清醒过来,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掌心不仅鲜血淋漓,还粘满了黑色小石子,他感到疑惑,“这是什么地方?”
“您好,我是后藤……”年轻人害羞地摸了摸后脑勺。
“等等,我是不是见过你?!”加茂笃正忽然回忆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他双手撑起身体,往前挪了一段距离,跪坐在火堆边,热浪吹在脸上,火光摇曳,他仔细端详年轻人的脸,“不对,我见过你的照片,你好像……没有现在那么黑。”
“照片可能是在我开始海钓前拍的。”年轻人无奈地笑了笑,将火堆里的木头堆在一起。
加茂笃正这才发现横在旁边的鱼竿,想必刚才拿着的杆子就是它了,他语气急切,“你怎么还在钓鱼?你知不知道你家里人很担心你。”
“笃正啊,”后藤重重按住他的肩膀,用沉重的口吻说,“你要是阴阳师的话就不会不知道原因。”
是啊,这个男人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才对。加茂笃正凝视着对方,不敢把真话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口,似乎就要真正陷入自己是不是也死亡的怀疑。
他低下头,抿了抿嘴唇,手腕的水晶手串被血染成了红色,但依旧透明,他的手指还在流着鲜血,这意味兴许着他还活着。
“那你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吗?”加茂笃正问。
“笃正,我知道你的名字,是因为你是加茂家的阴阳师。一听就觉得是个神秘帅气的神官,没想到你本人的脸这么小,眼睛也很漂亮,确实神气。”后藤深深看了他一眼,“除了这个原因外,我还听说了些事。你们家现在主流术式是赤血操术,你和你的家人一直被核心势力排除在外,过着还算平淡舒适的生活。”
加茂笃正盯着他自我陶醉的神情,一时无话可说。
他的生活哪里算得上平淡舒适,为了救治妹妹,可是被家族奴役,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
“我很羡慕你。”后藤突然看向他,像是遇见救命稻草般眼睛发亮,映出跳动的火焰,“不像我,为了继承家族被整得很惨,付出了很多努力,最后还是徒劳无功。现在我一回家,他们就来烦我,还要我练功。有些事难道是我不想吗?唉,可能也是六眼神子的缘故吧,大家嘴上说比不过,但其实暗地里都在较劲。”
加茂笃正略带怒色,瞥了他一眼。
“所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后藤自顾自地说下去,“每当我在等鱼上钩,看着广袤无垠的大海,我就觉得一切烦恼都消失了。”
下一秒,加茂笃正抓住他的领子,眼睛瞪得极大,低吼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只觉得自己活得辛苦吗?”
后藤被他的气势慑服,呆在原地,火星子噼里啪啦作响了好一会儿,他扒开抓住领口的手,像变了个人似的,面目狰狞,“笃正,你不是想知道这里是哪儿吗?这里才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