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亲,真要断了和周家的婚约?"我捏着袖口金丝牡丹的纹路,看梳妆台上那支周远送的和田玉簪被母亲收进檀木匣。
铜镜里映出母亲发红的眼眶:"瑶儿,你爹昨夜在书房咳了半宿,你可知太后那道圣旨......"她声音突然哽住,指尖抚过我鬓边垂落的碎发,"宫里送来的绿头牌都写着'李才人'了,哪还有回头路?"
绣着双鹤纹的辇车停在宫门前时,我隔着帘子听见前头通报:"贵妃娘娘到——"朱红轿帘被风掀起角,金镶玉的护甲划过我眼前,孙氏的珠翠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新来的才人?"她斜倚在轿边,指尖捏着块帕子掩唇笑,"听说还是状元郎的未婚妻呢,怎么,这就不要情郎改攀龙附凤了?"轿旁的宫娥们跟着低笑,珠钗相撞声像碎在地上的冰。
我垂眸盯着她裙角的金线蟒纹,膝头在石板上跪得发疼:"娘娘说笑了,臣妾不过是遵旨入宫。"话音未落,前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启禀娘娘!二皇子突发急症,陛下传召太医院全体——"
孙氏的护甲重重划过我发顶:"瞧瞧,这头一回侍寝就遇着皇子病重,你这福气啊——"她的笑声混着宫娥们的私语远去时,我才发现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
"小主,咱们回景阳宫吧?"贴身宫女小翠蹲下来要扶我,袖口绣着的并蒂莲歪歪扭扭,还是我上个月手把手教她的。
夜里躺在雕花拔步床上,帐子外头的月光把窗纸映成青白色。小翠抱着毯子蜷在脚踏上打盹,我数着房梁上的缠枝花纹,听见更漏声里有人轻声说:"才人今晚怕是要独守空房了。"
第二日晌午,小翠端着参茶进来时眼睛还红着:"小主,那帮宫娥在廊下说您是被陛下厌弃了......"我对着菱花镜描眉,笔尖在眼角处轻轻挑高:"去把本宫那支嵌珍珠的步摇戴上,咱们去御花园走走。"
五月的蔷薇开得正好,朱漆长廊转角处,明黄的衣摆掠过石栏。我攥紧帕子往前赶两步,发间的步摇突然勾住廊顶垂下的花枝,珍珠簌簌落在石砖上。
"陛下恕罪......"我跪下来捡珍珠,指尖却被蔷薇刺划破,血珠滴在月白裙角上像朵小花开败。赵承的玄色皂靴停在我眼前,腰间玉佩刻着的蟠龙纹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他弯腰时我闻到龙涎香混着一丝血腥气,想来是早朝刚过。指尖触到我掌心的刺,他眉头微蹙:"疼么?"
我仰头望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陛下昨夜爽约,可是让瑶儿在众人面前落了笑话呢。"指尖轻轻勾住他的小拇指,像小时候逗弄巷口的狸奴,"他们都说,才人殿的夜啊,比冷宫的月亮还要冷三分。"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我顺势往他掌心靠了靠,发间的蔷薇香混着血味漫开:"不过瑶儿知道,陛下是为了二皇子的病......"声音突然低下去,"只是臣妾怕,怕以后连给陛下分忧的机会都没有。"
远处传来宫娥的脚步声,我慌忙要退开,却被他攥住手腕。温热的掌心覆在我受伤的地方,他拇指摩挲着我腕间的翡翠镯:"这镯子......是你父亲去年从云南带回来的?"
我垂眸看着他衣摆上的海水纹:"陛下记性真好,那是臣妾及笄时父亲送的。"顿了顿,又补一句,"原以为这辈子都要戴着它做周家的媳妇,没想到......"声音哽咽着说不下去,眼泪却恰到好处地落在镯子上。
他松开手,指尖划过我脸颊:"明日让太医院送些金疮药来。"转身时衣摆扫过蔷薇花枝,几片花瓣落在我膝头。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抚过刚才勾住他小拇指的地方——那里还留着他体温的余温。
小翠从假山后头钻出来,眼睛瞪得滚圆:"小主,您刚才......"我冲她摇摇头,捡起地上的珍珠,步摇上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贵妃的笑声,混着黄鹂鸟的啼叫,在御花园的花香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2
"小主,贵妃娘娘把长春宫的宫女打得快没气了!"小翠端着燕窝粥进门时,瓷勺碰着碗沿叮当响,"刚才路过偏殿,看见那姑娘趴在地上爬,裙子上全是血印子......"
我捏着银针的手顿了顿,给绢帕上的并蒂莲勾完最后一笔:"陛下知道了?"
"内务府的人刚去通报,"小翠压低声音,"听说贵妃边打边骂'贱骨头学狐媚子勾人',指不定是在说您呢......"
帕子边角的丝线缠住银针,我猛地扯断:"去把库房里的金疮膏拿两盒,再烧壶艾草水。"镜中映出我眉间的胭脂痣,还是今早特意点得偏了些,像哭过的泪痕。
长春宫门口跪着的宫娥见我来,忙磕头:"李才人饶命,娘娘不让人进......"话音未落,门"吱呀"开条缝,孙氏的贴身宫女绿枝探出头:"我家娘娘说了,闲人免进——"
我抬手让小翠捧出青瓷盒:"听闻贵妃娘娘操劳过度,臣妾特意备了金疮膏,治外伤最是见效。"指尖划过盒盖上的缠枝纹,"若是嫌弃臣妾手笨,便劳烦妹妹转交吧。"
绿枝的眼神在盒子上打转,正犹豫时,里头突然传来一声怒喝:"是谁在外头聒噪?"孙氏掀开帘子,鬓边的红宝石坠子晃得人眼花,腕上三道鞭痕赫然在目——却不是打人时留下的,倒像是自己甩出来的印子。
"哟,这不是会在御花园哭珍珠的才人么?"她扫了眼青瓷盒,护甲敲着门框,"怎么,如今改行当医婆了?"
我屈膝行礼时瞥见她裙摆沾着的泥点:"臣妾瞧着娘娘腕上的伤渗血,特意送药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袖口,"昨日在太医院听见,二皇子的惊风症怕是要忌动怒呢......"
她猛地甩袖,护甲刮过我手背:"要你多事!"转身时发间的金步摇勾住帘子,珍珠链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我蹲下去捡,听见她在廊下骂绿枝:"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关上门!"
回到景阳宫,小翠捧着药箱直跺脚:"她明明自己打伤手,偏要栽赃宫女,小主您干嘛还给她送药?"
我对着阳光看那支金疮膏:"你瞧这药膏颜色,是不是比太医院的淡些?"指尖抹了点在帕子上,"明早让小厨房炖锅川贝雪梨汤,我要去给陛下请安。"
乾清宫的铜鹤香炉飘着龙涎香,赵承批奏折的笔尖停在黄纸中央:"听说你给贵妃送了金疮膏?"
我跪在蟠龙纹地毯上,鬓角的琉璃簪子垂着流苏:"臣妾瞧娘娘腕上的伤怕是要留疤,女孩子家的......"声音突然哽住,"就像臣妾前日被蔷薇刺划破手,陛下还特意让太医院送药呢。"
他放下笔,指节敲了敲桌案:"贵妃生性暴戾,你离她远点。"
我膝头往前挪半寸:"陛下日理万机,可要保重身子。"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这是臣妾照着家里的方子配的宁神膏,抹在太阳穴上最是提神。"看着他眉间的川字纹,"昨日在御花园遇见张公公,说陛下已三日未合眼了......"
他指尖划过瓷瓶上的缠枝纹,和我帕子上的花样一模一样:"你还懂药理?"
"不过是跟着家里老大夫学了些皮毛,"我低头盯着他靴底的海水纹,"若陛下不嫌弃,臣妾每日给您熬碗莲子心茶如何?就当......"睫毛颤了颤,"就当臣妾给陛下赔那日珍珠落地的罪。"
他突然轻笑,指尖掠过我手背昨日被孙氏刮出的红痕:"倒像是朕欺负你了。"转身时袍袖带起案头的奏折,我瞥见首页朱砂批着"贵妃孙氏着降位份",心下一跳,面上却忙不迭摇头:"陛下日理万机,臣妾怎敢......"
三日后,内务府的黄牌子送到景阳宫时,小翠捧着"李贵人"的玉碟手直抖:"小主您瞧,这翡翠佩比才人时的成色好多了!"
我摸着新赏的缠枝纹银簪,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吵嚷声。淑妃的贴身宫女秋菊举着封信闯进来:"陛下有旨,传李贵人至椒房殿!"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画着几座城池,角落盖着周远的私印。我捏着信纸的指尖发颤,小翠吓得要哭:"这、这不是通敌的证据么......"
"慌什么。"我对着镜子补上胭脂,特意在眼下点了滴泪痣,"把《女诫》和狼毫笔拿上,咱们去见陛下。"
椒房殿的烛火映得人影摇晃,淑妃斜倚在软榻上,嘴角挂着冷笑:"李贵人好手段,表面抄经,背地里却和外臣私通!"
赵承坐在主位上,指间转着那封密信,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女诫》上。我"扑通"跪下,墨汁从笔管漏出来,滴在明黄色的地砖上:"陛下明鉴,这封信......"声音突然哽咽,"这是臣妾上个月替父亲抄的家书,周状元的印是臣妾不小心盖错了......"
展开《女诫》,里头夹着半张未写完的纸,字迹工整秀丽,与密信上的截然不同:"臣妾每日抄经到子时,手都握不住笔......"举起发颤的手腕,腕间翡翠镯滑到肘弯,露出三道淡红的勒痕,"淑妃娘娘若是不信,大可问问景阳宫的小厨房,臣妾每日寅时便起来磨墨......"
淑妃"腾"地站起来:"你别装可怜......"
"够了。"赵承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我腕间的勒痕上,喉结动了动,"淑妃身为四妃,却因妒生恨,肆意构陷......"他指尖敲了敲密信,"这纸上的墨色分明是新研的,周远上月便在江南巡视,如何能盖得出印?"
淑妃的脸霎时惨白,我趁机往前爬两步,泪珠落在《女诫》的字迹上:"臣妾知道宫里规矩严,可臣妾只想安安稳稳伺候陛下......"突然剧烈咳嗽,手帕上洇开几点血渍——是今早特意蘸的朱砂。
赵承猛地站起来,袍袖带翻了案头的茶盏:"传太医院!"走到我跟前时,声音软下来,"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抓住他的袖口,指尖蹭到他掌心的茧:"只要陛下信臣妾,便是刀山火海......"话没说完便伏在他膝头,听见他对淑妃说:"降为答应,禁足半年。"
夜里的景阳宫格外安静,小翠抱着毯子要去脚踏,我却叫住她:"去把暖阁的床铺收拾了。"铜镜里映出我眉间未擦净的胭脂,像朵开败的红梅。
雕花木门"吱呀"推开时,赵承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腰间玉佩上的蟠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微光。我捧着刚熬好的莲子心茶跪下:"陛下万金之躯,可要当心受凉......"
他接过茶盏时,指尖划过我昨夜抄经磨出的水泡:"手疼么?"
我仰头望着他眼底的血丝,突然想起初见时他腰间的玉佩:"陛下可还记得,臣妾那支勾住蔷薇的步摇?"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其实那天,臣妾是故意的......"
他突然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相撞发出轻响。我被他抱起来时,发间的银簪勾住他的腰带,珍珠流苏垂落在我们中间,像串未说出口的话。帐子放下时,窗外的月亮正躲进云里,只听见他低哑的声音:"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
3
"小主,这信......"小翠举着蜜渍梅子的手悬在半空,眼尾扫过我案头那封沾着香灰的信笺,蜜饯汁顺着指尖滴在缠枝纹桌布上,晕开块暗黄的印子。
我捏着信角的火漆印,朱砂色的"周"字在烛火下泛着腥气。昨儿掌灯时小厨房送来的糖蒸酥酪,瓷碗底果然粘着半片杏叶——这是周远从前在书院翻墙见我时的暗号。
"去把西次间的博古架第三层往左推三寸。"我用银簪挑开蜡封,信纸簌簌展开的瞬间,小翠倒吸口凉气:"边疆布防图?这、这不是......"
"嘘!"我猛地扣住她手腕,外头传来巡夜太监的梆子声。信纸边角画着的玉门关烽火台旁,歪歪扭扭写着行小字:"戌时三刻,御花园望春亭。"墨迹还没干透,蹭得满手都是灰。
铜镜里映出我眉间突然蹙起的纹路,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周远进京那日我在长春宫给孙氏抄经,远远瞧见过他的枣红马,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在我裙角,竟和今日信上的墨点一模一样。
"小主可要告诉陛下?"小翠捧着铜漏壶的手直晃,漏下来的水声像极了那年暴雨夜,周远翻墙时碰落的檐角铜铃。
我把信折成小方块塞进锦囊,挂在腰间最里层的荷包里:"去取本宫那套浅紫织金纱衣,再把耳坠换成东珠的。"指尖抚过镜中自己眼下的泪痣,"戌时前一刻,你去乾清宫找张公公,就说......就说本宫肚子疼得厉害,要请陛下宽限抄经的时辰。"
御花园的石径覆着薄霜,望春亭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攥着锦囊的手心出了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裹住letter,却遮不住边角露出的半点宣纸上的墨色。
"瑶儿。"
声音从假山后传来时,我险些踩空台阶。周远穿着月白锦袍,腰间系着我送他的玉佩——羊脂玉上刻着"长毋相忘",此刻却被他转手挂了块明黄缎子,缎角绣着的蟠龙纹刺得人眼疼。
"你竟真敢来。"他的声音比三年前在书院后山时低了许多,带着我听不懂的沙哑。我望着他袖口露出的半寸里子,绣着的纹样竟和赵承常穿的玄色龙袍暗纹一模一样。
"周公子这话好生奇怪,"我往后退半步,鞋底碾到片枯叶,"奴家不过是来捡前些日子掉的绢帕,怎的倒像是......"
"够了。"他突然打断我,指尖掠过石桌上的积雪,"赵承的人就在五步外的竹林里,你以为他真不知道你今夜要来?"
我浑身的血瞬间冻住,耳坠上的东珠磕在锁骨上,生疼。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让我告诉你,"周远从袖中掏出个瓷瓶,瓶身刻着的缠枝纹和我送给赵承的宁神膏一模一样,"这是西域进贡的醉心散,若你肯喂陛下服下......"
"周远!"我猛地抬头,却撞见他眼底的冷意。那是我从前从未见过的神色,像冰窟里泡过的刀刃,泛着幽蓝的光。
"李瑶,"他突然逼近,我闻到他身上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和赵承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你以为自己是在和谁下棋?从你进宫那日起,这盘棋的每一颗子,都是陛下亲手摆的。"
身后突然响起衣摆扫过竹叶的声音,明黄的身影从竹林里缓步走出。赵承的指尖转着那封我藏在锦囊里的信,嘴角挂着我熟悉的冷笑——就像那日在椒房殿看淑妃跪地求饶时的神情。
"跪。"他淡声道。
我膝盖刚触到石板,周远已被两名侍卫按在地上。赵承的皂靴碾过我掉落的帕子,然后从帕中滑出,在月光下展开成惨白的一片。
"通敌叛国,该当何罪?"他问这话时,目光却落在我腰间的锦囊上,那是去年冬至我亲手绣给他的,里头还装着他送我的玉佩。
"陛下明鉴!"我往前爬两步,额头磕在石桌上,"这信......这信是有人陷害!周远他......"
"他?"赵承突然蹲下来,指尖捏住我下巴,逼我抬头看周远。那人此刻垂着头,发丝遮住半张脸,我却清清楚楚看见他袖口翻折处,露出的玄色绣线——正是帝王专属的五爪玄龙纹。
"原来状元郎的袖口,比朕的龙袍还金贵。"赵承的声音像裹着冰碴,每说一个字,指尖就往我下巴上掐得更紧。我听见小翠在远处哭喊着跑过来,却被张公公拦在竹林外。
周远忽然笑了,笑声混着咳出的血沫,滴在青石板上:"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在冷宫墙根下,臣替您捡回的那半块毒帕?"
赵承的手猛地松开,我跌坐在地,看见他腰间的玉佩在月光下晃出碎光——那是他母妃的遗物,也是他唯一允许近身的旧物。
"所以你就拿这个,来换她的命?"赵承站起身,袍袖扫过石桌。周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腕间的翡翠镯,那是他十六岁时用第一个月的俸禄买的,如今却被我转了三转,卡在肘弯处遮着道新伤。
"把周状元押入天牢,"赵承转身时,衣摆带起的风卷走我鬓边的碎发,"至于李贵人......"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即日起禁足景阳宫,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许踏出宫门。"
小翠扶我起来时,我听见周远被拖走的脚步声。他靴底沾着的雪化开,在地上留下串深色的脚印,像极了那年他冒雪给我送蜜饯时,在书院廊下留下的痕迹。
"小主,您手上的血......"小翠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低头看,才发现刚才磕头时蹭破了掌心,血珠滴在letter的"周"字上,把朱砂印晕成了暗红色。
景阳宫的宫门"吱呀"关上时,我摸出藏在袖中的瓷瓶。瓶身的缠枝纹还带着体温,和赵承方才握过的那支一模一样。远处传来更漏声,我数着滴漏的节奏,忽然笑了——原来这局棋里,最傻的那个,从来都不是我。
小翠捧着金疮药进来时,我正对着月光看那支瓷瓶。瓶盖内侧刻着极小的字,借着烛火勉强辨认得出:"陛下亲启"。
"睡吧,"我把瓶子塞进妆奁最底层,"明日还要给陛下请安呢。"铜镜里映出我微微上扬的嘴角,像极了那年在书院后山,看周远翻墙时,不小心勾破的那朵蔷薇。
4
"小主这月癸水迟了十日......"小翠捧着铜盆的手直颤,盆底浮着的棉絮浸了胭脂色,"奴婢今早去太医院偷瞧,张太医的药箱里还放着安胎药......"
我捏着鎏金护甲刮过妆奁边缘,镜面映出我眼下未褪的青黑:"去把窗户关上。"指尖抚过小腹,那里还平平坦坦,却像藏了只振翅的蝶,扑棱得人心慌。
雕花木门"吱呀"推开时,赵承的明黄披风带起阵冷风。他腰间玉佩上的蟠龙纹蹭过我膝头,指腹压在我腕间脉搏上:"张太医说你吃什么吐什么?"
"陛下龙体金贵,怎可做太医的活儿......"我往他掌心蹭了蹭,指尖勾住他腰带暗纹,"瑶儿只是贪嘴吃了凉糕,哪值得陛下亲自来......"话没说完便被他抱到软榻上,披风盖住我发凉的脚踝。
"再胡闹,"他指尖划过我唇畔,"就把小厨房的糖蒸酥酪全换成黄连水。"我瞥见他袖口沾着的朱砂印,是今早批改的奏折,首页写着"贵妃孙氏着废为庶人"。
"陛下昨夜又熬夜了?"我按住他要摸我肚子的手,腕间翡翠镯滑到肘弯,露出道淡红的旧疤,"瑶儿梦见有只金鳞鱼往肚子里钻,醒来摸了摸......"声音低下去,指尖轻轻点了点小腹,"好像真有个小拳头在动呢。"
他忽然握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我闻到他身上混着的龙涎香里多了丝沉水香,是我上个月送他的香饼。远处传来景阳宫宫门开启的动静,想来是太后的仪仗到了。
"哀家听说,"太后的鎏金步摇撞在门框上,发出细碎的响,"皇帝要封李婕妤为贵妃?"她扫了眼我盖着披风的肚子,护甲敲了敲桌上的安胎药罐,"先皇遗训言'后宫不得干政',皇帝这是要破祖宗规矩?"
赵承起身时带翻了茶盏,我慌忙按住要起身的小翠,指尖捏紧披风下摆:"太后娘娘万安,臣妾......"
"住口!"太后猛地甩袖,我腕间翡翠镯突然"当啷"落地,裂成两半。露出的肌肤上,赫然印着块朱砂色的胎记——正是前朝皇室独有的"赤星纹"。
小翠"扑通"跪下:"太后明鉴,这是小主小时候摔的......"
"摔的?"太后冷笑,从袖中掏出卷泛黄的画轴,"李瑶,你当哀家不知你是前朝余孽?你父亲当年弑君谋反时,你母亲把这胎记染成朱砂遮了十六年!"画轴展开,上头正是我三岁时的画像,眉间点着与胎记一模一样的红点。
赵承的指尖突然掐住我下巴,力道大得让我险些咬到舌头。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像极了那年御花园暴雨前的乌云:"陛下......"声音哽咽着碎在喉间,"臣妾进宫前,父亲给了块玉佩......说是母亲的遗物......"
小翠慌忙从妆奁底层摸出个檀木匣,羊脂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正面刻着"长毋相忘",背面却用小篆刻着"前朝太子之女"。我攥着玉佩的手发颤,血珠渗进玉纹里,像极了母亲咽气那晚,滴在我眉间的血。
"这是......"赵承的声音突然沙哑,指尖抚过玉佩背面的刻字,喉结动了动。太后的脸色却瞬间惨白,我瞥见她袖口露出的半卷书册,封皮上赫然印着前朝的蟠龙纹。
"太后娘娘对前朝典籍这般熟悉,"我猛地推开赵承,玉佩"啪"地摔在地上,"莫不是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指尖点着太后身后的宫女,"昨儿瞧见她抱了箱书去慈宁宫,该不会是......"
"放肆!"太后的步摇掉在地上,珍珠滚了我满脚,"哀家这就叫宗人府来拿人!"她转身时,我看见她发间的金簪晃了晃,簪头嵌着的东珠,竟和我母亲当年的陪嫁一模一样。
赵承突然捡起地上的玉佩,猛地砸向墙壁。玉碎声里,我听见他咬牙道:"来人,搜慈宁宫!"他转身时,我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神色,像愧疚,又像解脱。
小翠扶我起来时,我摸到袖中藏着的半块玉佩——那是今早从母亲陪嫁的妆奁里拆出来的,背面刻着的"萧氏"二字,比太后的姓氏,多了笔勾栏。远处传来宫女的尖叫,想来是搜到了前朝的龙袍。
"小主,您的手......"小翠指着我掌心的血。我低头看,才发现刚才攥着玉佩太用力,碎片扎进了肉里。赵承忽然握住我的手,用帕子轻轻擦着血,指腹磨过我掌心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抄经留下的。
"以后别再拿自己冒险。"他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指尖掠过我小腹,"若有什么闪失......"
"陛下与臣妾的孩子,"我仰头望着他眉间的川字纹,故意让泪珠挂在睫毛上,"难道还比不上前朝那些破铜烂铁?"指尖勾住他腰带暗纹,"瑶儿只知道,陛下在哪,家就在哪......"
他突然将我按进怀里,披风上的龙纹蹭过我脸颊。我听见太后在殿外怒骂,却嗅着他身上的沉水香,忽然笑了——这局棋,该翻面了。
小翠抱着碎玉出去时,我瞥见她袖口沾着的金粉,是刚才太后掉的胭脂。赵承的指尖还在我背上轻轻摩挲,像哄小猫似的。我闭上眼,任由他摆弄,心里却数着节拍——慈宁宫的搜查该有结果了,那箱前朝典籍里,夹着的密信该足够让太后再也翻不了身。
5
"皇后娘娘,陛下命人把景阳宫的侧门封了。"小翠捧着鎏金护甲的手悬在半空,护甲上的珍珠坠子晃得人眼花,"张公公说,没有陛下口谕,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我对着菱花镜描眉,笔尖在眼角处轻轻挑高:"封就封吧,"指尖划过镜中自己眼下的泪痣,"去把陛下送的那支珊瑚簪子拿来,咱们今日要去给太后请安呢。"
"太后都被软禁了......"小翠话音未落,雕花木门"砰"地被推开,赵承的明黄披风带起一阵冷风,案头的《女诫》被吹得哗哗响。他腰间玉佩上的蟠龙纹蹭过我膝头,指腹捏住我下巴,力道大得让我险些咬到舌头。
"周远的事,"他喉结动了动,"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朕?"
我攥着帕子的手发颤,帕角绣着的并蒂莲被揉得皱巴巴:"陛下说什么呢......"声音哽咽着碎在喉间,"周远不过是臣妾的青梅竹马,哪有什么......"
"青梅竹马?"他突然冷笑,指尖划过我唇畔,"朕让人查了周家老宅,你十六岁那年惊蛰,可是和他在后山躺了半宿?"
我浑身的血瞬间冻住,耳坠上的东珠磕在锁骨上,生疼。那年后山的桃花落在周远肩头,他说"瑶儿长大了",话音还在耳边,此刻却像被人泼了盆冰水,凉得刺骨。
"陛下若是不信,"我猛地推开他,发间的珊瑚簪子掉在地上,"就去搜臣妾的妆奁,那里还有周远送的......"
"够了!"他突然扣住我手腕,腕间翡翠镯"当啷"落地,裂成两半。露出的肌肤上,还留着周远当年替我摘刺时咬出的牙印。赵承的眼神骤暗,像暴风雨前的乌云。
夜里的椒房殿格外安静,帐子外头的月光把窗纸映成青白色。我数着房梁上的缠枝花纹,听见赵承在身后说:"从今日起,你就留在这殿里,半步不许出去。"
"陛下这是要软禁臣妾?"我转身时故意让寝衣滑下肩头,露出锁骨处的朱砂痣,"就因为臣妾从前有过心上人?"
他猛地攥住我手腕,指尖磨过我掌心的茧:"你是朕的皇后,"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只能看着朕,想着朕,心里也只能有朕。"
我仰头望着他眼底的血丝,突然笑了:"陛下可知,臣妾昨夜梦见您了?"指尖轻轻勾住他腰带暗纹,"梦见您抱着臣妾说,这天下都是咱们的......"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我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发间的蔷薇香混着龙涎香漫开:"可醒来却发现,陛下连个痛快话都不肯给臣妾......"
"什么痛快话?"他的指尖划过我后背,像哄小猫似的轻轻摩挲。我摸到他腰间藏着的毒帕,那是他母妃的遗物,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让臣妾......"我故意顿了顿,睫毛扫过他下颌,"参与朝政。"
他猛地推开我,烛火被风卷得晃了晃,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
"可陛下忍心让臣妾天天在这殿里数砖缝么?"我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向墙壁,瓷片飞溅间,我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您从前说臣妾是您的解语花,如今却把花栽在暗房里......"
"李瑶!"他突然捏碎茶盏,鲜血滴在我裙角,"你这是在威胁朕?"
我跪下来捡瓷片,指尖被划破:"臣妾哪敢威胁陛下,"举着带血的手给他看,"只是想着,若能替陛下分忧,哪怕被人骂牝鸡司晨......"
他突然抱住我,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明日起,"他声音闷在我发间,"乾清宫西侧的密室给你用。"
小翠守在殿外,听见里头传来瓷器碎裂声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她抱着暖炉打盹,恍惚看见自家小主腕上的碎玉镯在月光下泛着光,像浸在血里的冰,渐渐化了。
三日后,当我坐在朝政密室里翻看奏折时,小翠捧着安胎药进来:"小主,陛下把周状元的案子交给您审......"
我捏着朱砂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周远"二字上晕开团红:"去告诉陛下,"指尖划过奏折边缘,"臣妾要亲自去天牢见他。"
天牢的潮气混着血腥气,周远隔着铁栏冲我笑:"听说你成了皇后?"他袖口的玄龙纹已被扯烂,露出的肌肤上全是鞭痕。
"状元郎这是嫉妒了?"我捏着帕子掩鼻,帕角绣着的蟠龙纹和赵承的龙袍暗纹一模一样,"还是说,你后悔没把我当年在后山的事告诉陛下?"
他忽然凑近,我闻到他身上混着的龙涎香——和赵承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你以为赵承真的爱你?"他压低声音,"他不过是把你当成前朝的活靶子,用来引出太后余党......"
"够了。"我猛地转身,却撞见赵承站在牢门口,明黄的披风蹭过门框上的铁锈。他指尖转着串钥匙,目光落在我握帕子的手上。
"皇后想怎么审?"他淡声道,钥匙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响。我望着他眼底的暗潮,忽然笑了:"陛下说呢?"指尖轻轻勾住他小拇指,"是要活的,还是死的?"
他突然拽着我往牢里走,钥匙捅开铁栏的声音混着周远的笑声,像把刀在刮擦石壁:"赵承,你敢动她试试?"
"朕有什么不敢?"赵承猛地把我抵在墙上,指尖掐住我下巴,"她是朕的皇后,生杀予夺,全在朕一念之间。"
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嫉妒,忽然伸手抱住他,指尖在他后背轻轻画圈:"陛下忘了?"我在他耳边低语,"臣妾肚子里,还怀着您的孩子呢。"
他的身体骤然绷紧,我趁机咬住他耳垂:"别让孩子看见父亲杀人,好不好?"
赵承猛地推开我,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响。他弯腰捡起时,我看见他后颈的碎发里掺了根白丝——那是从前没有的。
"带皇后回宫。"他背对着我,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周远......"顿了顿,"即日起,禁言。"
小翠扶我出天牢时,我摸到袖中藏着的密信——那是周远刚才塞给我的,上面写着"二皇子私藏甲胄"。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我数着节拍,忽然笑了:这局棋,该将军了。
回到椒房殿,我对着月光看那封密信,信纸边角染着周远的血。小翠捧着金疮药进来,我却摆手让她退下。镜中映出我眉间的胭脂痣,像滴未干的血,渐渐晕开。
窗外的月亮躲进云里,我听见宫墙上的巡夜兵丁走过,铠甲声里混着隐约的马蹄声——那节奏,和周远进京那日不一样,倒像是二皇子府的亲兵。
"小主,您真要帮陛下对付二皇子?"小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捏着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字迹渐渐蜷曲成灰:"不是帮陛下,"指尖划过自己小腹,"是帮咱们自己。"
帐子放下时,我听见赵承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我故意解开寝衣领口,露出锁骨处的朱砂痣,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进门时瞳孔骤缩,我冲他笑:"陛下可还记得,臣妾说过的温柔陷阱?"
他猛地扣住我手腕,却没像往常一样用力。我闻到他身上多了丝沉水香——是我上个月送他的香饼味道。他指尖抚过我小腹,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别再玩火。"
我仰头望着他眉间的川字纹,故意让泪珠挂在睫毛上:"只要陛下在身边,"指尖勾住他腰带,"再深的陷阱,臣妾也敢跳。"
他忽然吻住我,力道大得像要把所有猜忌都吻碎。我闭上眼,任由他摆弄,心里却数着他心跳的节拍——比平时快了些,像那年在御花园,我勾住他小拇指时的节奏。
6
"小主!二皇子带着禁卫军杀进乾清宫了!"小翠撞开门时,发间的银簪歪在一边,"贵妃孙氏举着太后的懿旨,说要废后......"
我捏着安胎药的手顿了顿,瓷碗底的枸杞沉下去又浮起:"陛下呢?"
"陛下在御书房撕奏折!"小翠膝盖上沾着血迹,"刚才箭都射到廊下了,小厨房的王厨被流箭擦破头皮......"
"去把暗格里的金丝软甲拿来。"我掀开床榻下的青砖,取出个檀木匣,里头的鎏金护甲泛着冷光,"再去告诉陛下,就说本宫肚子疼得厉害,让他从密道先走。"
"小主您呢?"小翠的声音带着哭腔,"叛军说要抓您去慈宁宫听旨......"
"本宫自有打算。"我对着菱花镜戴上护甲,指尖划过镜中自己眼下的泪痣,"记住,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打开密道口。"
乾清宫的廊柱上还沾着箭羽,我踩着满地碎瓷片进去时,赵承正用剑挑着份奏折冷笑:"好个'清君侧',朕的好儿子。"他眉间的川字纹比往日更深,腰间玉佩上的蟠龙纹蹭过剑柄。
"陛下先去密道避避......"我攥紧他袖口,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瑶儿替您看着这摊子,等您带羽林军回来......"
"朕不会让你留在这儿。"他的指尖磨过我腕间的旧疤,"当年母妃就是这样让朕躲在柜子里,结果......"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猛地推开他,外头传来叛军的脚步声,"您看这地上的箭痕,若是被他们堵在这儿......"忽然剧烈咳嗽,手帕上洇开点朱砂——是今早藏在舌下的粉末,"臣妾肚子里还有您的骨血......"
他的眼神骤变,喉结动了动,忽然拽着我往屏风后走。暗格打开时,冷风卷着陈年灰尘扑面而来,小翠已抱着棉被等在里头:"陛下快进去,小主说申时三刻准时开密道......"
"记住,"赵承捏着我下巴,迫使我直视他眼底的血丝,"若有危险,立刻躲进去,不许逞强。"
我点头时,发间的步摇勾住他铠甲,珍珠簌簌落在暗格台阶上。他替我摘下步摇,指尖划过我耳垂:"等朕回来。"
叛军踹开殿门时,我正坐在主位上拨弄茶盏。孙氏的珠翠在火光里晃得人睁不开眼,她身后的二皇子赵煜穿着明光铠,却在看见我时慌忙低头:"皇、皇嫂......"
"贵妃娘娘这是做什么?"我捏着帕子掩鼻,帕角绣着的蟠龙纹与赵承的龙袍暗纹一模一样,"好好的宫宴不办,带着兵丁闯乾清宫......"
"少装蒜!"孙氏的护甲敲着桌案,"赵承呢?"她扫过满地狼藉,目光落在屏风后的暗格上,"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先皇修了密道通往后山......"
"娘娘说笑了,"我端起茶盏轻吹,"陛下方才还在批奏折,听见外头吵嚷就去了偏殿。"茶汤映出我眉间的胭脂痣,像滴未干的血,"倒是二皇子,穿成这样......莫不是要谋反?"
赵煜的耳尖瞬间通红,手按在剑柄上却不敢拔出:"皇嫂明鉴,儿臣只是......"
"只是奉太后懿旨!"孙氏猛地掀开帘子,我瞥见她袖口露出的前朝龙纹刺绣,"李瑶,你勾栏出身还敢惑乱君心,今日哀家就要替先皇清理门户!"
我"扑通"跪下,故意让小腹压在桌角:"贵妃娘娘可还记得,臣妾有孕三月了?"指尖轻轻抚过腹部,"您当年小产时疼得满地打滚,难道忘了那种滋味?"
孙氏的脸色骤变,我趁机往她身后使眼色。小翠端着食盒从侧门进来,盒盖打开时,甜腻的蜜饯香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那是掺了西域醉心散的金丝枣。
"这是臣妾特意让小厨房做的蜜饯,"我捏起颗枣子递过去,"听说娘娘最近胃口不好......"
"谁要吃你的东西!"孙氏挥袖打翻食盒,金丝枣滚了满地,"把她给我绑起来!等拿下赵承,一起押去午门问斩!"
禁军刚抓住我手腕,远处突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赵煜猛地抬头,我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是、是羽林军的旗号!"
孙氏转身时,我趁机踢翻烛台。火焰舔着帐幔腾起时,我摸到袖中的匕首——那是周远从前送我的防身短刃,此刻刀柄上的"周"字正抵着掌心的旧疤。
"陛下有旨!"张公公的尖嗓门穿透火光,"反贼孙氏、赵煜意图弑君,着即拿下!"
乱箭破空声里,我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禁军,匕首精准划过孙氏咽喉。她的血溅在我脸上时,眼睛还瞪得滚圆,护甲抓着我裙角不肯松开:"你......你早就......"
"早就知道你们要反?"我擦去脸上的血,从孙氏袖中扯出那封盖着太后印玺的密信,"可惜太后的懿旨,不如陛下的圣旨管用。"
赵煜跪在地上发抖时,赵承的明黄披风已卷着风进来。他指尖捏着我染血的帕子,目光落在我小腹上:"可有伤到?"
"陛下看这是什么?"我展开密信,太后的字迹在火光下泛着墨香,"原来二皇子私藏甲胄,都是太后在背后支招......"
"够了。"赵承突然打断我,剑穗扫过赵煜的脖子,"你母妃呢?"
赵煜猛地抬头,眼泪混着灰尘往下掉:"父皇饶命!儿臣都是听母妃的,她说只要杀了李瑶,就能......"
"住口!"赵承的剑尖刺破他咽喉,血珠溅在蟠龙纹地毯上,"从今往后,再无二皇子。"
我攥着密信的手发颤,忽然听见远处慈宁宫方向传来惊呼。小翠从密道钻出来时,怀里抱着赵承的毒帕——那是今早我让她去取的证物。
"陛下,"我将毒帕递过去,"这是从太后寝殿搜出来的......"
他接过时,指尖在帕子上的龙纹处停顿片刻。我望着他眉间翻涌的暗潮,忽然想起那年在御花园,他替我捡珍珠时指尖的温度。
"传旨,"他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太后病重,即日起移居冷宫,非诏不得见人。"
殿外的火光渐渐熄灭,我摸着小腹上沾着的血迹——那是孙氏的血,混着我指甲掐出的痕。赵承忽然将我抱起来,铠甲上的龙纹蹭过我脸颊,他下巴抵着我发顶,轻声说:"以后,别再离朕这么远。"
7
"陛下可知道,这酒里掺了什么?"我捏着鎏金酒壶的手悬在半空,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泛着微光,"西域的醉心散,兑了三倍的量。"
赵承靠在龙椅上,指尖转着块羊脂玉佩——那是我昨日故意遗落在御书房的前朝信物。他眉间的川字纹比平日深了几分,却仍挂着惯有的冷笑:"朕早该想到,你抄经时磨的不是墨,是毒粉。"
"陛下记性真好,"我放下酒壶,指甲划过桌案上的蟠龙纹,"当年在冷宫墙根,您捡回母妃的毒帕,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
他猛地攥住我手腕,腕间旧疤被掐得发白:"你何时知道的?"
"知道什么?"我歪头看他,故意让珠钗上的流苏扫过他手背,"知道周远是您安插的眼线?还是知道......"压低声音,"您早就看过我藏在妆奁底层的前朝玉牒?"
殿外突然传来铠甲碰撞声,周远掀帘进来时,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冲我点头,袖口露出的朱砂刺青——那是我儿时替他点的守宫砂,原来他从未褪去。
"陛下该叫他一声......"我顿了顿,"弟弟。"
赵承的眼神骤变,指尖掐进我手腕:"你竟有个亲弟弟?"
"不然呢?"周远摘了官帽,露出额角的旧疤,"当年李府灭门,是我背着姐姐从狗洞爬出来的。"他从袖中掏出封密信,"这是陛下当年写给我的密旨,要我监视李瑶的一举一动。"
我望着赵承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忽然笑了:"所以您早就知道我是前朝余孽,故意让太后选秀时选中我,借我的手扳倒萧家......"指尖抚过他腰间的毒帕,"就像您留着母妃的毒帕,不是为了怀念,是为了提醒自己,什么叫切齿之仇。"
"够了!"赵承猛地起身,龙袍扫翻酒壶,琥珀色液体在金砖上蜿蜒成河,"你以为朕没防备?"他扯开衣领,露出贴身戴着的金丝软甲,甲胄内侧绣着前朝的赤星纹——与我腕间胎记一模一样。
周远突然跪下,手里多了把匕首:"陛下若要杀姐姐,先杀了臣。"
"杀?"赵承忽然轻笑,指尖捏住我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朕等了三年,就等你肯叫朕一声'同路人'。"他从怀里掏出半块毒帕,帕角绣着的"萧"字缺了笔勾栏,"当年毒杀母妃的,是太后的亲妹妹,也就是你母亲的陪嫁丫鬟。"
我浑身的血瞬间冻住,想起母亲咽气前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掌心:"瑶儿,记住那个绣着并蒂莲的帕子......"
"现在你该明白了,"赵承松开我,毒帕掉在酒渍里,"咱们的仇人,从来不是彼此。"
周远猛地抬头:"陛下的意思是......"
"太后当年勾结外敌,毒杀先皇,又用毒帕嫁祸李相,"赵承盯着我腕间胎记,"她既想扶二皇子上位,又怕李府独大,所以才会在选秀时点名要你——她以为朕会杀了你,却不知......"
"却不知陛下想借我之手,让萧家露出马脚。"我接过话头,指尖捡起桌上的玉佩,"就像我借陛下的宠爱,查清当年灭门真相。"
殿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已是三更天。周远悄悄退到殿外,烛火将我们的影子投在龙纹屏风上,交缠成团模糊的影。赵承忽然握住我指尖,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什么:"当年在御花园,你勾住我小拇指时,朕就知道......"
"知道什么?"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眼底映着烛火,竟有一丝暖意。
"知道这局棋,朕输定了。"他忽然拽我入怀,铠甲上的龙纹硌得我生疼,却嗅见他身上混着的沉水香——那是我亲手配的香饼味道。
我攥着他后背的手慢慢松开,指尖触到他藏在甲胄下的肌肤,那里有道陈年伤疤,形状竟与我锁骨处的胎记相似。或许有些伤痕,早在初见时就已注定。
"现在怎么办?"我听见周远在廊下低语,"陛下真的会放过咱们?"
"他放不放过不重要,"我推开赵承,指尖抚过他眉间的川字纹,"重要的是......"忽然凑近他耳边,"咱们的仇,该一起报了。"
8
"这是最后一个太后党羽了。"我捏着密报边角,蜡油在指腹上凝成小块,"吏部侍郎昨儿往慈宁宫送了三回燕窝。"
赵承靠在龙椅上,指尖转着鎏金镇纸,眉间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斩。"镇纸砸在奏折合页上,发出闷响,"连带他府上三族,发卖为奴。"
我望着他眼下的青黑,像泼翻的墨汁:"陛下连着三日没合眼了。"指尖蹭过他袖口,故意让翡翠镯滑到肘弯,露出与他后颈同款的旧疤,"张太医说您脉象......"
"朕的身子朕清楚。"他突然扣住我手腕,按在龙书案上,镇纸滚到地上,"倒是你——"鼻尖几乎碰到我眉心跳动的朱砂痣,"昨儿太医院的安胎药,为何没喝?"
铜鹤香炉飘来沉水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我盯着他发间新添的银丝,想起昨夜替他更衣时,看见的腰间药囊——里面装着西域进贡的续命丸,颗颗裹着金箔。
"陛下先喝参汤。"我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塞进暖炉里,"瑶儿让人炖了阿胶红枣粥,加了您爱吃的松子碎。"
他忽然笑了,指腹摩挲我掌心的茧:"又在打什么主意?"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远掀帘进来时,铠甲上还沾着边疆的沙土:"姐姐,叛军首领的人头已送往午门。"他冲赵承单膝跪地,袖口露出的朱砂刺青在烛火下泛着红光,"末将还带回了这个。"
呈上来的木匣里,躺着半块蟠龙纹玉佩。我指尖一抖,差点碰翻茶盏——那是母亲当年挂在我颈间的东西,坠角缺了个小口,和我藏在妆奁里的另半块严丝合缝。
"太后余党勾结北戎的证据,"赵承捏起玉佩,声音像淬了冰,"藏在玉佩夹层里。"
我望着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背:"陛下该歇了。"转头对周远说,"去叫张公公备轿,送陛下回椒房殿。"
"李瑶!"赵承猛地起身,龙袍扫翻粥碗,"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查什么!"
我盯着地上的红枣碎,轻声道:"查您为何总在子时咳血?还是查......"抬头撞上他骤然暗下去的眼神,"您私藏的那瓶西域醉心散?"
周远猛地抬头,手按在剑柄上:"陛下?"
"出去。"赵承盯着我,喉结动了动,"朕要和皇后单独说话。"
殿门"吱呀"合上时,我听见自己心跳声。赵承从腰间扯下药囊,倒出颗金箔药丸:"当年母妃被毒杀前,留给朕的解药。"他自嘲地笑,"说是能以毒攻毒,实则......"
"实则让您生不如死。"我接过药丸,放在烛火上烤,金箔剥落处露出暗红内核,"就像太后给您的毒帕,表面是遗物,实则是催命符。"
他突然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骨头:"你怕了?"
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想起三个月前在御花园,他替我挡箭时的眼神:"怕。"指尖抚过他眉间皱纹,"怕您死在瑶儿前头,留我一个人看这万里江山。"
他的力气骤然松了,像被戳破的皮囊:"朕不会死。"
"可您会疯。"我掏出太医署的脉案,"醉心散入脑,不出半年便会心智大乱。"案纸上"心脉枯竭"四个字被泪水晕开,"就像当年的先皇。"
窗外突然滚过闷雷,烛火晃了晃,映得他脸色青白。我趁机将安胎药塞进他掌心:"喝了这个,咱们......"
"咱们?"他挑眉,指尖碾开药包,"你是要朕为了个孩子,放弃复仇?"
"不是放弃,是换种方式。"我攥紧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周远已掌控羽林军,您若此时退位......"
"退位?"他突然大笑,笑声混着咳出的血沫,滴在我裙角,"朕好不容易爬上这皇位,你要朕把江山拱手让人?"
"让给周远,总好过让给二皇子余孽。"我扯开他衣领,露出心口狰狞的毒疮,"您看看自己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他猛地推开我,撞在书架上,前朝典籍纷纷坠落。我瞥见其中一本《贞观政要》里夹着的纸条,是我去年写的"愿陛下万寿无疆",墨迹已褪成浅黄。
"瑶儿......"他声音突然软下来,像那年在冷宫墙根,他第一次叫我名字时的语调,"你真的想走?"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玉佩,两半拼在一起,蟠龙纹终于完整:"想走。"顿了顿,又补一句,"想带你走。"
殿外传来雨声,周远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姐姐,羽林军已包围乾清宫。"
赵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冷硬:"传旨。"他从案头抓起玉玺,按在明黄圣旨上,"皇后李氏,惑乱君心,着即废为庶人,逐出皇宫。"
我接过圣旨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陛下可还记得,臣妾说过的温柔陷阱?"
"记得。"他替我理了理鬓发,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朕这辈子,最心甘情愿的事,就是掉进你的陷阱。"
雨声渐大,我听见张公公在廊下宣读圣旨的尖嗓门。周远掀帘进来时,已换上明黄龙袍,袖口绣着的五爪金龙比赵承的多了几分锐气。
"陛下。"我冲他福了福身,故意用了新称呼。
周远红了眼眶,却梗着脖子道:"即日起,皇宫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他转身时,我看见他腰间挂着的玉佩——正是我和赵承拼好的那半块。
赵承替我披上蓑衣,指尖在我小腹上轻轻点了点:"小心路滑。"
我望着他藏在斗笠下的侧脸,忽然伸手勾住他小拇指:"这次,不许再松开。"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会。"
9
"阿娘,这字怎么念?"虎头虎脑的阿满趴在石桌上,小手指着我写的"江"字,墨汁沾得鼻尖都是。我捏着帕子替他擦脸,听见院外传来梆子声,卖杏花的担子该路过了。
"念'江',"我握着他的手描笔画,"就是咱们门前这条河,水多的时候能看见小鱼跃出来。"
"那阿爹呢?"阿满扭着身子要去抓蝴蝶,发间的小揪揪晃得像颗小栗子,"阿爹又去医馆了?"
"你呀,别总惦记阿爹。"我点他鼻尖,"先把这页字抄完,下午带你去买糖人。"话音未落,木门"吱呀"响,赵承背着药箱进来,青布衫上沾着几星草屑。
"又偷跑出去采药了?"我起身替他摘斗笠,指尖触到他鬓角的银丝——比去年又多了些,"张婶子说你早饭都没吃。"
"顺路采了点紫苏,"他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桂花糕,"给你买的,搁了温糖。"阿满见状扑过去,被他笑着拎起来:"小崽子,先把字写完。"
院角的杏树落了片花瓣在药箱上,我望着他替阿满擦墨渍的手,腕间旧疤在阳光下淡得像道月光。三年前从宫里带出的翡翠镯早已换成银镯子,磕得坑洼不平,倒比从前顺眼。
"叩叩叩",院外传来敲门声。阿满蹦着去开门,周远的青衫衣角一闪,腰间挂着的玉佩晃了晃——正是当年拼合的半块蟠龙佩。
"见过皇兄皇嫂。"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今日微服出巡,顺道来瞧瞧。"
赵承挑眉:"又有叛军?"
"边疆平定了,"周远从袖中取出密报,却被阿满一把抢过,"哎!小祖宗......"
"这画的是马!"阿满举着纸跑圈,"阿爹教过我!"纸上的边疆布防图被揉得皱巴巴,周远哭笑不得,我趁机将密报折好塞进茶罐。
"祠堂修好了。"周远坐下喝了口茶,"按皇嫂的意思,没刻名字,只立了块无字碑。"
我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水映出我眼下的淡纹。赵承忽然伸手替我拢了拢披风:"春日风凉,去里屋歇着。"
"我不累。"我按住他手背,触到掌心的茧——那是握惯了毛笔如今却捏药铲的手,"阿满,去把你爹的药煎了。"
"知道啦!"孩子蹦蹦跳跳进了厨房,药罐撞得叮当响。周远望着他背影,忽然说:"他眉眼像你。"
"像他爹。"我替周远添茶,"尤其是这股子倔劲儿。"
赵承忽然轻笑,指腹摩挲着桌角的刀痕——那是去年阿满学刻木剑时留下的。院外传来卖杏花的叫卖声,我望着檐角垂下的青藤,忽然想起宫里的琉璃瓦。
"太后......"周远欲言又止。
"不必提了。"赵承打断他,目光落在我小腹上,"有些事,该埋的就埋了。"
我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想起上个月太夫说的"胎位安稳"。阿满端着药碗出来时,碗沿溅了几滴褐色药汁,赵承接过来时故意皱眉头:"这么苦,怎么喝?"
"阿爹乖,喝了病就好啦!"阿满踮脚替他吹凉,像模像样的小大人。周远看着这场景,眼底闪过一丝羡慕,我递给他块桂花糕:"宫里的点心哪有这个好吃。"
"确实。"他咬了口,嘴角沾着碎屑,"皇嫂做的点心,连御膳房都学不来。"
夕阳爬上窗棂时,周远起身告辞。赵承送他到门口,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抱着阿满站在廊下,看天边归雁排成"人"字,忽然想起那年在御花园,赵承替我捡珍珠的模样。
"想什么呢?"赵承回来时,手里多了支银钗,簪头刻着朵小杏花,"路过首饰铺看见的,想着你该喜欢。"
"又乱花钱。"我任由他替我簪上,阿满在怀里扭来扭去:"阿娘好看!"
"咱们阿满以后要娶个好看的小娘子。"我刮他鼻子,却被赵承握住手腕,指腹轻轻按在我脉搏上。
"别闹。"我拍开他的手,"去把阿满的木剑找出来,明日教他练剑。"
"遵命,夫人。"他笑着作揖,抱起阿满往屋里走,孩子的笑声撞得窗纸沙沙响。我摸着银钗上的花瓣,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不是宫里的铜铃声,倒像是人间的烟火气。
檐角的灯笼亮起来时,我看见赵承在教阿满认药草,月光落在他后背,像件温柔的披风。阿满忽然指着我肚子问:"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呀?"
"等杏花再开的时候。"赵承抬头看我,眼中映着烛火,比当年的龙涎香更暖些。
我望着满院的杏花影,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比坐拥天下更安稳。有些路走到头才知道,最锋利的权谋,不如身边人的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