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

    她并未推开他,但只木着脸,任由他吻。

    如果一定要这样告别,也可以。

    这不像是在接吻,更像是誓死把两张脸揉在一起,鼻梁和嘴唇几乎变形,全部在烈焰中融化重铸,彻底融为一体。

    肌肤上触到渐渐蔓延的潮湿。

    她明白他在流泪。

    终于,焰火熄灭,只剩下冰冷的触感。

    他用尽全力抱着她,像是抱着自己不小心丢失的身体的一部分。

    压抑而沙哑的悲泣在她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她靠在车窗上,垂下眼睑,睫毛被他的泪水打湿,漆黑粘连,犹如溺毙的寒鸦。

    但仍旧没有伸手抱住他。

    忽然觉得自己的确残忍,今天是他的生日,然而收到的礼物,是与父亲决裂,与恋人分别。

    “你说过爱我,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离开我?”

    “既然,知道你会离开,我宁愿没有理解爱情,宁愿仍旧活在陌生的世界。”

    “对不起,我还是撒谎了,让我回到无知无觉吧......真的好痛。”

    “求求你,我不能再失去你......”

    后面的喃喃彻底湮灭在泪水中,化为痛彻心扉的呓语,如冰霜刺进她的心脏。

    她嘴唇嗫嚅,低不可闻地叹息:“其实,没有我之后,你的人生也会继续。”

    哭声更加汹涌,像是下定决心要把心脏哭到麻痹。

    “你走那次我们没有道别,这一次我好好告诉你:再见,希望你今后的人生富足美满,幸福多到彻底遗忘我,不,既然已经是最后一面,我还是坦诚吧,我希望你过得好,但也希望在某个瞬间,你会想起我,然后付之一笑。”

    依旧是哭声的回应。

    “把门打开吧。”

    几声犹如尾音的哽咽,吞下最后的不舍。

    他缓缓起身,垂首没有让她看见他的神情。

    然而,转瞬间,他猛地打开车门,几乎是逃跑一般扬长而去。

    她呆愣片刻,这发展完全出乎意料,连忙坐正,探身望向他。

    背影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走在马路边沿。

    到底放心不下,她翻身跳进驾驶座,开车追上去。

    抵达身边,按下车窗,无奈喊:“你这是做什么?”

    心里吐槽:小学生么?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看向远处,没有停步。

    “你要一个人冷静一下么?”

    又担心他哭晕在路边,只好开着车缓缓跟在后面。

    到了国税局家属小区,忙喊:“你这车还要不要了?”

    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道。

    等到他家窗户亮起灯,她才长叹一声,半是愧疚半是烦躁地把额前的头发捋到脑后。

    把车停在他常用的停车位,还是捡起鞋子,笨拙穿上,回首看了最后一眼他的窗户,转身离开。

    深夜,莫名冷得彻骨。

    她紧了紧外套,随手伸进口袋想取暖,却摸出两条手链,粗糙墨黑的磁带手链,准备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他,现在看来也不需要了。

    经过垃圾桶,她抬手,想扔进去,但还是停在半空,沉思片刻,放回口袋里。

    下一步,那该死的高跟鞋还是没穿好,一个趔趄,差一点崴到脚,全身骤然血液倒流,气得一把脱下鞋子扔到路边。

    顾不上脚下的冰冷崎岖,只想赶紧离开空无一人的小区。

    远处,像是传来几声不详的犬吠。

    想到再也见不到费琼斯的狗,又一阵空落落的消沉。

    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被两个经过的小学男生嘲笑赤脚,也懒得计较。

    脚下传来细碎的刺痛,想到离开海洋的小美人鱼。

    可是我明明即将回到大海,为什么还是这么痛?

    *

    费琼斯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扶着满脑子的钝痛缓缓坐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的衣服。

    因为没睡正,脖子也一阵酸痛。

    脚边就趴着狗,听到他醒过来,连忙凑上来,舔了舔他的手。

    昨晚零散的回忆逐渐清晰,心脏也如苏醒般再次传来剧痛。

    我应该去心脏科检查一下。

    昨晚之后,心脏一定留下了不可逆转的创伤。

    他感到自己的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部分灵魂,只能任由寒冰在骨髓中兴风作浪。

    勉强起身,摇晃一下,使劲甩了甩脑袋,希望清除掉那些残存的醉意和头痛。

    狗摇着尾巴跟着他,白色眉骨蹙起,忧心忡忡地仰望他。

    敏锐的第六感觉察到主人身上强烈的绝望。

    换下衣服,进入浴室。

    想起曾经也是在浴室,她趴在自己的背上大哭,那时他的确以为她会回心转意。

    以为她真的爱自己。

    关闭花洒,打开衣柜,有几件是她挑选的,控制不住地拿出一件,闷头套上。

    应该吹一下头发,但他现在实在是不愿触碰到吹风机。

    似乎生活中每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都留下了她的影子,处处提醒着他,今后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没有她的生活。

    让十年的期望彻底落空,让漫长的余生充满残缺。

    打开手机,一下子跳出来主管的质问:“你迟到了?!”

    的确,从不迟到的人竟然会迟到,主管应该以为他已经进了医院。

    的确应该去医院了。

    编出一个滴水不漏的谎言发送过去。

    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使用谎言。

    但昨晚,每一句都是呕心沥血的真心话。

    真心也无法挽留。

    点开她的微信头像,还是《机器人瓦力》里的伊娃,还好,还没有换。

    不过应该早晚会换掉。

    矢志不渝长相厮守的爱,也只有机器人能拥有。

    即便请了假,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电影里人失恋,都会在沙发上烂醉如泥吧?

    于是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

    狗怏怏地把嘴筒子搁在他腿上。

    第一个跳出来午间新闻。

    主持人也姓赵。

    这个字眼撕扯开胸腔,汹涌进窒息的剧痛。

    以后,“赵必珲”这三个字任意一个,都不想看到了。

    想换台,却全身僵硬无力。

    主持人满脸肃穆,正在报道一起袭击小学生案件,一人受伤昏迷,正在医院急救,一人下落不明。

    潼州市已经很久没再发生这样的恶性案件,警察当着广大市民的面表示痛心疾首,一定要将真凶捉拿归案。

    他面无表情,满脑子只有家里还有酒么?

    主持人悲愤的声音在继续:“事件发生地点就在育才小学西门,当时正值夜晚,只模糊拍到嫌疑人的背影......”

    育才小学西门?不是和小区门口在一条街上。

    “......监控显示是在晚上十点十二分......”

    十点......

    脑子忽然轰然炸响,震骇得猛地坐起来,周身汗毛耸立,脊柱如电机般战栗。

    “......到底是怎样丧心病狂的人,会对孩子下手......”

    十点!育才小学!

    赵必珲离开时遇见了嫌疑犯!

    他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是本能驱使,冲回卧室,双手颤抖,根本无法解锁,只能输密码。

    找到她的手机号。

    一阵忙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

    挂断,再打。

    如旧。

    一刹那,所有最恐怖的可能在脑海走马观花般地闪现,犹如千刀万剐的利剑,将他彻底剁成碎片。

    如果昨晚开车送她回去,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猛然抬眼,完全来不及多想,已经跑出门,冲下楼梯。

    车果然还在原位,是她昨晚停好的。

    还没开出去,看见路边灌木丛边躺着一只鞋子。

    正是他给她买的那双。

    路上,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像是恨不得捏碎。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她死了,我也必须去死。

    抵达她家,毫不犹豫地猛烈敲门,哪怕把这扇门敲碎都可以。

    邻居被打扰到,探身出来,告知赵必珲昨晚没回来。

    心彻底沉到底,仿佛从地狱生出无数双手,要将他也拉下去。

    终于恢复一点正常意识,发现自己已经开到了曾经和她重逢的地方。

    依旧是热气腾腾人来人往的粉店。

    他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但外面依旧歌舞升平。

    恍若隔世。

    无关紧要的路人纷纷侧目这辆车子和这个仓惶到癫狂的男人。

    上楼,砸门。

    声控灯不安亮起。

    里面传来赵高华不悦的声音:“谁啊!门都敲烂了!”

    一开门,满脸的怒气消散大半,半是诧异半是尴尬:“呦,你啊,怎么会到这来?”

    没有任何的客套礼貌,犹如审讯般逼问:“赵必珲在么?”

    李思梅听见动静,从客厅试探着走出来,见到他,顿时眉眼写满了戒备:“你来干什么?我以为你们已经断干净了。”

    “赵必珲在么?”

    其他什么都不关心。

    李思梅和赵高华对视一眼:“她没来这,你不知道打她电话么?”

    “不接。”

    赵高华紧张起来:“那她能去哪?”

    又责备李思梅:“我就让你少发点癫,你非要拆散他们,倒是把女儿逼得跳河了我看你哭不哭!”

    李思梅眼神躲闪,也惴惴不安,磕磕绊绊地说:“你,你别瞎说,她不会傻到那种程度。”

    问费琼斯:“你到处都找过了。”

    “找过她家,没回去。”

    “昨晚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分手。”

    赵高华急道:“行了,快出去找吧。”

    两人正要出门,忽然李思梅说:“等等,不用找了,她要没丢,就肯定在那。”

    等坐回到车上,开上马路,整具身体才恢复一点直觉,一点点感知到饥饿和焦渴。

    神智也逐渐恢复。

    刚才,他以为会发生最可怕最极端的情况,并为此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于是,之前一切的嫌隙和隔阂都显得可笑且微不足道。

    只要她还活着,他愿意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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