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

    “好啊。”宋锦棠眼睛盯着面前的樱桃酥山,讪笑问道,“谢云起,这酥山是为我准备的吗?”

    “当然。”

    “那我就不客气——”

    宋锦棠方及伸出手,面前的酥山便被人迅速移了位置,谢云起话锋一转,“但是此刻不准吃。”

    “为什么?”宋锦棠仰起头,怎么也未料到竟会被拒绝,一时语塞,脱口而出一句质问,“你怎么这样小气!”

    谢云起唇角勾起,不恼也不气,慢悠悠解释:“今早你在汀兰居刚吃完一份酥山,此物寒凉,不可贪食。”

    “……”宋锦棠觉得这话莫名耳熟,踢了两下石桌脚,咬牙道,“你怎么和我大哥说一样的话。”

    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明我和宋大哥英雄所见略同。”

    “谢世子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宋锦棠白他一眼,眼角噙出一抹狡黠的笑,“可我大哥不在这——”

    她说着倏然伸手去抢酥山,岂料谢云起早有防备,单手托起盛放酥山的圆盘,脚下步履生风,那酥山在宋锦棠头顶旋转一圈,跟着谢云起站到了石桌对面。

    “啧。”宋锦棠双手抱臂,挑眉道,“谢云起,你偏要和我作对是吧。”

    “怎么会,我可是你这边的人。”谢云起放下圆盘,上前拉住宋锦棠手臂,“大小姐忘了正事?我们是来骑马的,我已让归云将小雪牵到后院马场,她在那里等着你呢。”

    宋锦棠还待做最后挣扎:“可是,酥山不能放,现在不吃多浪费……”

    谢云起拉着人向前走,头也不回:“无妨,池里的鱼儿还饿着,回头你来喂它们,物尽其用。”

    被人连哄带骗来到“后院”时,宋锦棠又一次瞪大了双眼。

    “你管这叫‘后院’?”宋锦棠指着望不到边际的草地,错愕地眨着双眼,这分明是后山。

    “我看这座山头都是你家的吧。”

    “哈哈哈……”谢云起被她逗笑,十分谦虚地说,“那倒不是,山是官家的,这十几亩草地是本世子经营的。”

    “为了骑马?”

    谢云起屈指吹了个响哨,在不远处吃草的小雪闻声踏野驰近。他拉住缰绳抚摸马的脖颈,低声回答宋锦棠的问题。

    “骑马,练武,射箭,有时心情不好了也会骑马来这里跑几圈。”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人,“这里靠近皇家猎场,寻常百姓不敢在这里开荒,这才被我用作马场。”

    宋锦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在向她解释,于是也上前摸着小雪的流星白斑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在这里骑马有些孤单,若我学会了,不知可否和世子一同纵驰牧野?”

    谢云起不喜欢听宋锦棠这样唤他,笑着提醒:“宋锦棠,你唤我什么?”

    宋锦棠无奈,从他手里抢走小雪的缰绳:“我、说,谢云起,你快些教我学会骑马。”

    “你记得便好。”谢世子心满意足,上前将宋锦棠安置在马儿身侧,“现在先学第一步,我助你上马。”

    “左脚踩在马蹬上,身体向上轻跳,就是这样,右腿跨过马身。不要怕,我会托住你,不会摔倒。”

    宋锦棠放心地将身体重量依托在身后的人手上,随着他的指导,顺利翻身上马。胭脂雪像是迎接一位老朋友般温顺,低头任宋锦棠抚摸脖颈,四蹄在原地缓缓踏步。

    “我就说小雪很喜欢你。”谢云起牵紧缰绳,“除了我,它从不让别人骑在背上。”

    “托谢世子的福。”

    小雪已有一匹成年马儿的身高,宋锦棠坐在上面有点恐高,不自在地微微挪动。

    谢云起伸手抵住她后心,还没开始教便有了老师的威严:“小心,不要乱动。”

    “知道了。”宋锦棠稳住身形不再乱动,垂首问道,“谢老师,我这算不算有天赋?”

    谢云起星眸含笑:“嗯,天赋异禀。”说罢他端起徒弟的手,放在缰绳上,“我的天才徒弟,现在敢走几圈吗?”

    宋锦棠挺直后背,握紧缰绳,高声道:“当然。”

    “小雪,走。要慢一点。”

    马儿随着主人的指挥渐次踏步,果如谢云起后半句补上的命令,她并不撒开了步子奔跑,而是很慢很慢地踱行。

    谢老师专注又负责,不断调整宋锦棠的状态:“身体微微前倾,背挺直,不要紧张,膝盖贴住马腹,不用太用力,要感知马儿的节奏。”

    宋锦棠照着他说的要点调整姿态,又跟着他在草场上转了几圈,果然比一开始要轻松许多,恐高的心绪也渐渐缓解。

    她看着身旁紧握缰绳,一脸严肃望着前方的人,突然笑道:“谢云起,你认真的模样还挺……”

    谢云起侧首:“挺什么?”

    挺帅的。不过宋锦棠没有说出口,她只是道:“挺特别。”

    谢云起愣了半刻,难得没有接话,只是将头扭向一旁,垂眸轻笑了笑。

    带着现实世界14年的记忆来到这里,他从一出生便见识到了人性的贪婪、丑恶、无常。从前他以为贪欲可以抑止,但在见到宋锦棠后,他方知贪婪乃是人之本性,无解、难抑。

    一开始他想,能不让她讨厌便好,后来又想,能与她成为知己好友也不错,再后来,他渐渐不能满足,总想着既如此,得她欢喜岂不甚佳。

    直到现在,她一句“你很特别”,唤起了谢云起心中蠢蠢欲动的贪念,他心痒难耐,禁不住想,为何自己不能做她心中唯一特别的人。

    此生唯一。

    在这个令人厌恶、无助的世界,他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曙光,他不想打破光明,但也难以自抑地滋生出令自己唾弃的邪念——可否与她共此沉沦。

    宋锦棠见他良久不说话,问道:“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她疑心自己戳到谢云起的心事,总觉得他只是看起来风流不羁,其实心里并不怎么开心。

    谢云起插科打诨的本事一流,再煽情的画面经他的嘴一过也没了气氛:“没有,我只是在想,我和宋世子谁更特别。”

    “……”

    宋锦棠真想送他一句“有病”,但想着好歹这人算是她的一日“师父”,便口下留情,笑眯眯道:“谢世子,咱们走了两圈了,我可以自己试试吗?”

    谢云起知道她胆子大,又有自己在她身侧,便放心地松了手,将缰绳全数交到宋锦棠手中:“两手分开握住缰绳,不要拉太紧,像这样。”

    双手握拳给她做示范:“想象你手中握有一个鸡蛋。”

    “明白。”宋锦棠轻轻扯了扯缰绳,喊道,“小雪,我们走。”

    小雪似是听懂了这位新主人的命令,前蹄慢悠悠抬离地面,后蹄从容跟上,四蹄有序交替,步频舒缓,带着马背上的人随蹄步轻轻上下颠动。

    谢云起寸步不离地跟着,宋锦棠激动地冲他喊:“谢云起,我可以自己骑马了!”

    “是,你是我教过最棒的学生。”也是第一个学生。

    午后三余,长空无云,莽莽青芜铺展至天际,拂面而来的暖风中带了些凉意,沁得人神情舒畅。

    身处广袤天地,轻易便能唤起人向往自由的天性。

    宋锦棠在马背上欢笑,眸中闪着细碎的光芒:“谢云起,我可以再快一点吗?”

    谢云起伸手接过缰绳,第一次如此不近人情:“不可以,你初学骑马,还未掌握要领,纵马奔跃容易受伤。”

    “你若有何闪失,我如何同宋世子交代?我自己更会——”

    “我大哥不在,你放心,倘若真的受了伤,我自会向大哥解释。”宋锦棠只当他忌讳宋清宴,一个劲儿与人撇清关系,却未觉那人的脸色越来越沉。

    “好,我答应你。”谢云起倏而开口打断了她。

    “……真的?”

    “骗你不成。”少年声音微愠,眼底却藏有一抹化不开的笑意,三分欢悦,七分狡黠。

    宋锦棠直觉他在打什么坏主意,“你……”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手中的缰绳莫名一紧,方才站在身侧的那人如一道墨影,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落在她身后。

    宋锦棠背后骤然漾开暖意,少年人独有的体温隔着薄衫熨帖上肌肤,一向不喜与人过分亲近的她竟也不生烦腻,反倒心底漫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

    “你这是做什么?”

    “我带着你骑,这样既可以加快速度,也不会受伤。”谢云起颇有道理,“两全其美的法子。”

    宋锦棠答应得坦荡:“好啊,刚好让我瞧瞧谢世子的骑术。”

    谢云起将人往自己怀中揽了揽,腕间微沉,猛得扬起缰绳:“坐稳了!驾!”

    马首倏地昂起,发出响亮的嘶鸣,几乎是瞬间,前蹄蹬地腾空踏出数寸,鬃毛迎风炸开,宛若成片赤浪翻卷。

    胭脂雪的速度越来越快,载着两人在无垠的碧草间疾冲,身后犁开层层草浪。宋锦棠听见风在耳边呼啸,她张开双臂,大声对着天地呼喊。

    “谢、云、起,希望你天天开心!”

    谢云起惊讶地放缓了速度,低声问:“为什么是我?”他从未想过,宋锦棠会在这样的时刻对他送上祝福。

    宋锦棠重新坐稳,微微偏头看向身后:“什么为什么,我家乡的习俗,在辽阔的天地间送出的祝福最容易实现。”

    “祝你天天开心,谢云起。无论以后遇到何种境地,都要记得曾经有人对你的祝福。”

    谢云起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午后静谧,身侧只余马蹄声杳杳,他在少女身后沉声保证:“我会的。”

    蹄声掩映下又传来一句低语:“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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