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砂犹存着一丝万分之一的指望,强笑道:“奇怪,看来我晕得不厉害,还会自己进房躺下。”
他悠悠地道:“不奇怪,我抱你进来的。”
像是担心她不知道具体失礼在何处,沧遗慢条斯理,又事无巨细地替她梳理了一遍。
昨夜身为客人的她突然晕倒,好巧不巧,正倒在沧遗怀里,一摸额头,滚烫,让他很担心,但家中除了他之外,只剩一位大醉不醒的随歌、两个小憩正酣的童儿,沧遗并不是一个读书读得傻了的文化人,虽知男女有别,他也不得不加以照顾。
说起来,这一番照顾倒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是细节处有些费心劳神。
也就是将她抱回房中,盖好绸被。
也就是静静地守了她一夜。
也就是没等天亮,便去德济堂抓药。
也就是煎好了药,来喂她服下。
德济堂的大夫素来有个妙手回春的雅号,问清了症状,说是忧思过度引发的伤寒之疾,拣了几副药,拍着胸膛保证不碍事,过两三日就好了。
于是灵砂醒来之时,撞到他正给自己喂药,动作很轻柔,仿佛怕惊吓了她。
这些事如果由一名侍女来办,说不定会比他做得更妥贴,但盛公子毕竟是书香大族的子弟,能为只有一面之缘的她做到这份上,如此助人为乐的修养,属实没话说,灵砂觉得她该知足。
知足的她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尽,她从小就怕苦,每次生病,都想方设法地逃避喝药,但这次的药汁不算苦,还带着点儿若有若无的清香,想着在心底夸了几句,不愧是能在京都讨生活的医师,开药开得这么有水准。
但她很快就颓废起来,因他眼底渐次晕散开如释重负的喜色,欣慰道:“刚才灵砂姑娘昏睡之时,无法喝药,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幸而你醒了,否则……”
这话让她一个哆嗦,语气也抖起来:“否则什么?”
记得从前她在书房里乱逛,偶然翻到一本古书,原本被庄重严肃的阿爹藏得牢牢的,上面写着一些从所未见的趣闻,有一条是女子受伤昏迷,情郎便以口渡药,之后种种不可描述,让她很长了一番见识。
听他语气,几乎让她怀疑他打算效仿先贤。
他道:“否则我只好捏着灵砂姑娘的鼻子,硬给你灌药了。”
灵砂尴尬地笑了一声,只能沉默。
诚然沧遗是个清风朗月般的人品,但他坐在床头,实在离她太近了些,那清雅俊美的长相,也实在太像长琴,连唇角微启,眼底蕴笑的神态,都一般无二。
灵砂谨慎地思考着,准备巧妙地旁敲侧击:“公子家里几口人?昨夜听公子提起,令尊令堂都已仙逝,不知可有兄姊?”
长琴和他是同胞双生的可能,也不是没有,她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何等灵活而缜密。
沧遗也不知是在打量着她的神色,还是在观察着她的病情:“在下家中虽是世家旧族,可惜连着几代都是一脉单传,子息不盛,我并无兄弟姐妹。”略顿了顿,“在下丁忧刚满,尚无婚娶之念。”
语气格外和蔼,但显然误会了她言下之意。
灵砂不由得更颓唐。
在幽篁阁将养了两日,她的烧退了,出门走走。
白天的幽篁阁,比起素月分辉的夜晚,屋舍精雅,更见清幽。只是朱门紧闭,除了一只黄莺在枝头啼啭,四下里竟是鸦雀无声,连那两个童子都不知去向。
这两日,做主人的很会招待,晨起是细熬小粥,晚来是清淡小菜,因怕她病中胃口不好,还特地配了玫瑰酥和樱桃蜜酪两色点心,嫣红芬芳,令人食指大动。
灵砂也很有做客人的自觉,招来随歌和他商议:“盛公子这么热心相助,我想着谢他千两黄金,你意如何?”
随歌一直是个极大方的,点铁成金于他更是唾手可得,简单得不能更简单的小事,于情于理,灵砂都想不到他居然会一口拒绝,诧道:“为何?”
随歌愁眉苦脸,欲待开口,又小心翼翼:“你的伤寒真的好了?”
灵砂更诧异:“这同我的病有什么关系?”
随歌唉声叹气的:“你若是好了,我请沧遗哥哥来与你说,他若不同意,我不敢。”
灵砂依稀记得前不久,沧遗在他口中还只是“这毛头小子”,两日不见,竟变成了甜蜜又自然的“沧遗哥哥”?
能令嚣张的随歌态度转得忒快,总不见得是因为感激沧遗照料自己这个便宜姐姐罢。
被随歌恭敬请来的沧遗表情淡淡的,只看了木头疙瘩一眼,后者不知怎么的,周身裹满了寒气,悚然后退一步,又冲他谄媚地一笑。
沧遗坐了下来:“姑娘伤寒未愈,我原叮嘱令弟不可告知,免得徒增烦忧。你将息好身子要紧,令弟遇到了一点麻烦,不是什么大事,我来处理就好。”
但他虽然说得平静轻松,灵砂却直觉出了棘手的大问题,连连追问,见她焦急之状溢于神色,他终于斟酌着开口:“你想必知道,令弟是妖,那夜令弟喝醉了酒,在寒舍现了原形,妖气逸散,不巧被两个龙虎山的捉妖师发觉,闯到我府上要除妖降魔,替天行道。”
对上灵砂顷刻瞪圆了的眼,他以平和的语气安抚着:“这又何妨?日月在天,又不是独照世人,妖物也是感于日月精华而生,只要不曾为恶,为何不能存在于世间?”
随歌钦佩地看着他,对他这番高论,他很满意,恨不能立刻传播于妖界。
和他不同,灵砂觉得自己很头痛。
长安城中,天子脚下,她早应想到,必有高人能认出随歌是妖,直到此刻,才想起不该贸然带他来京都,实在太迟。
沧遗续道:“但令弟毕竟是在下的客人,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外人伤了他,否则如何跟你交代?是以我就劝说了那两位捉妖师几句,没想到他们脾气火爆得紧,直接对令弟出手,我一不小心,竟将他们劝成重伤。”
灵砂听得一哆嗦:“你家劝说别人的方式挺别致。”
沧遗微笑道:“那两位捉妖师也这么说,不肯再听我劝,颇气恼地告辞了。”说到这儿,他挑眉向府门外瞥了一眼,“此刻,龙虎山正倾巢而出,将幽篁阁团团围住,要讨个说法。”
灵砂觉出味来:“你不是同我说,你连飞檐走壁都不会,怎么能教训捉妖师?”
他轻描淡写:“哦,在下只是于轻功一道,不太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