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上天际,朦胧的月光柔的将近于无。
大家族的年夜饭本来正经严肃。
老爷子端坐在主位,小辈们分坐两边。江宴和江芸是小辈中的小辈,两人挨在一起。
坐在桌前的大部分人一边吃饭一边把目光不经意投到下面的江宴身上去,主要还是看他怀里抱的一只白狐狸。
毛发光滑,粉嫩的鼻子,懒洋洋有一搭没一搭掀开眼皮,手上的爪子时不时作势要挠江宴。
可爱的没边。
作为江宴关系最好的堂妹,江芸当仁不让,想抱。
狐狸也踩在江宴身上,准备一个跃起,落到漂亮表妹怀里。
未果,江宴眯起眼睛对着江芸笑,也不吃饭了,胳膊牢牢圈住狐狸,不让动。
小狐狸挣扎未果,张嘴,咬江宴。
尖锐的牙齿在毛衣上留下两道齿痕,没太用力,连毛衣都没咬破。
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抬起胳膊来,给江芸瞧,一本正经道:“会咬人的,别把你咬了。”
江芸投以长久的鄙夷目光。
过了一段时间,餐桌上大部分人吃完了饭,开启了说小话聊天环节。
江芸悄咪咪凑过来,自以为小声实则很大嗓门地问:“哥,你老实跟我说,这狐狸你是不是从我嫂子那偷来的?”
江宴挑眉看她,等着她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来,“嗯?”
江芸咽了口口水,吞吞吐吐地说:“就是,我觉得吧,你这辈子不像是有动物缘的样子,也不像是会有女朋友……”
话没说完,江宴的拳头就捶在了江芸的脑袋上。
“这就是你嫂子。”锤完人,他把小狐狸举起来,十分认真地为自己正名。
白毛狐狸掀起眼皮瞧他,四爪蹬动,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江芸捂着脑袋,腾出一只手来,给大哥比了一个大拇指。
大哥真是追不到嫂子,疯了。
江芸把目光投回餐桌,对上了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男女老少,包括主桌上的老爷子,都竖着耳朵往这边瞧。
江芸:咱老江家真是没救了。
夜深
白毛狐狸蜷在黑色大床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被子,像是一片轻飘飘落在黑色洋流里的羽毛。
江宴在桌子前看报告,笔记本电脑的光打在脸上,一双金链眼镜泛着金属光泽,漆黑眸中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病人体内异常力量归属于九尾狐妖,与妖力相性不合,时常受到九尾妖狐残存戾气影响,情绪失控后极易引发力量失控,建议住院观察。
经进一步检查,变成白狐而缺乏人类意识是受创后人体产生的自我保护机制,等再次醒来,病人对力量的掌控力会有所增加。
病因:疑与妖力融合时年龄太小,九尾妖狐力量戾气太重,无法掌控】
最后又附上了异管局医生的几句话——【局里资料库上出世的九尾妖狐就一只(景城屠城惨案)】
江宴揉了揉眉心,从书柜上抽出一份名为“池潋(迟闻意)”的资料背调来。
除了任务目标和客户以外,江宴并不想通过背景调查的方式来了解日常生活中相识的朋友和爱人。
所以这封上锁的资料,江宴一直没有动过,他靠自己的眼睛去看池潋,通过自己的心去感知池潋。
她是一个生动的人,一点就炸的小炮仗,失去了记忆,江宴不知道为什么池潋这么讨厌他,他只猜测或许自己伤害过她。
他也确实,卡着对方的实验室进程,几乎每天都有去对方实验室审查的行程,甚至还派了属下盯着实验室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池潋。
江宴只能尽自己的力量去弥补,弥补着弥补着,直到心底汹涌的漩涡越来越大,整颗心都被吞没进去,刻下“池潋”的名字。
但是,今天,池潋亲口和他说,“去查背景资料,查完之后你就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医生又隐晦告诉他,池潋可能是九尾妖狐案的受害者之一。
江宴揉着眉心,想:或许我应该去看一看资料,了解你的过往。
迟闻意(池潋)出生在锦江城的迟家。
迟家经商,人丁稀薄,到迟垣这一支只有一个孩子,迟垣却不愿意继承家业,考去了异管局。
后来,迟垣娶了闻岚——一个住在锦江边上的不知名艺术家,喜欢画油画、做旗袍、培育鲜花。
两人婚后一年诞有一女,取名迟闻意。
六岁那年,迟闻意和江宴一起遭遇绑架,绑架者疑似迟垣执行任务时的仇家,时隔三月先后被救出。
这一行字被过去的江宴用红笔圈了出来。
现在的江宴看着这段话,瞳孔微微缩紧,脑子里划过细碎的片段。
脸上坠着泪珠的女孩握住他的手,“宴哥哥,不怕,我爸爸是大英雄,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江宴把眼镜摘下来,撑着额头,因为疼痛而苍白的唇瓣抿直。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宴只知道,他六岁那年确实被绑架过,当时恰逢景城屠城案走到尾声,他父母在追捕狐妖的过程中牺牲,狐妖伏诛,景城成了一座空城。
后来江家就搬到了景城发展,他也跟着来到了景城,此后一直由爷爷和叔父叔母照顾。
但是他根本没有和池潋儿时相识的记忆,也没有被绑架的那三个月的记忆。
3052年除夕,闻岚抑郁自杀,迟闻意年仅十六岁。
迟闻意大闹闻岚葬礼——迟垣出轨十三年,假托任务之名幽会情人。
底下附了一张照片,面容稚嫩的女孩站在桌子上,指着大屏上的照片,神态冰冷,双眼赤红。
葬礼次日,迟闻意火烧迟家祖宅,宣布和迟家断绝关系,带着母亲骨灰决然出走。
3053年,更名池潋的迟闻意受哈里森家族资助,开始在m国读书。
3055年,池潋定居景城,申办针对“异常事件”的实验室,疑似在黑市高价售卖蛇妖血清牟利。
这一行字也被圈红,但江宴已经没心思去思考为什么了,心脏泛起针扎一般细密的疼。
江宴摩挲着那张女孩十六岁的照片,一时间,儿时明明害怕却亮着眼睛竭力安慰他的小孩,十六岁双眼赤红,大闹全场的女孩,毕业照上恍若一尊毫无生气冰雕的女孩,重合在一起。
江宴合上文件报告,长链眼镜被随手扔在桌上,他撑住额头,任由酸痛的眼眶酝酿水光,珍珠坠落眼角,沿着下颌留下一条水色痕迹。
床上,小狐狸厌烦了敲打被子,刨着蚕丝被,把自己埋进被子深处,蜷缩成小小一团,在稀薄的空气里,开始睡觉。
倏然间,暖黄的灯光打在眼皮上,白狐狸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漆黑眼瞳扫视一圈,锁定了罪魁祸首——手里还攥着被子一角的男人。
狐狸一个飞扑上去,开始啃咬男人的睡衣。
江宴垂眸看它,暖黄的灯光映在眼里,像是涂开了一罐蜂蜜。
粘稠的爱意满溢出来,流淌在眼角,化成滴落的珍珠。
水珠落在皮毛上,小狐狸瞬间炸毛,偏头瞧他一眼,颇为嫌弃地蹬开腿,跑到床的另一角,给自己舔毛。
江宴按灭床头暖黄的夜灯,也不管胳膊上又多出来的几道血痕,把小狐狸牢牢圈在怀里,下巴轻贴着她毛绒的头顶。
一片黑暗里,在这个静谧的除夕夜,一人一狐,安稳睡去。
晨间
刺骨寒风从敞开的窗幽幽刺进来。
寒风卷席着,身形颀长的男人站在门口,神色沉凝。
屋子里空荡荡的,被子被掀翻,窗户敞开着,小狐狸不见了踪影。
就该一直抱在怀里。
吃过早饭之后,江家所有有空闲的人都动了起来,或自发地或被动地开始帮江宴找狐狸。
其中,江芸因为在老宅也没抵过赖床的诱惑,错失偷狐狸良机,醒来后如何懊恼按下不提。
这边,一行人把整个老宅边角都翻了一遍,愣是没找到。
而且,新的问题出现了。
老爷子也不见了。
江家玻璃花房
被过滤的柔和的阳光洒进来,青竹绿叶郁郁葱葱,各色花草被阳光簇拥着,占据了一面墙的展台上还摆了各色永生花。
片片青竹投下一角清凉阴影,藤编的躺椅散出清幽的木质香气。
头发花白的老人摇着躺椅,扶手上窝着一只懒洋洋的白毛狐狸,狐狸头上还顶了一朵硕大的红芍药。
一旁,就是一连打翻的数个花盆,特制的培育土洒了一地。
老人瞧也不瞧满地狼藉,隐隐听见外面寻人的呼唤声,脸上忽地露出一个顽皮的笑。
“乖乖,我们跟他们玩捉迷藏,怎么样?”
老人拿起那朵红芍药,凑到狐狸鼻前轻轻逗了一下。
池潋睁开眼,在心底无奈叹了口气。
您一把年纪了能不能别这么有童心。
早上醒过来发现自己变不回人还住在江宴屋子里。
池潋当时的心情无法多说,只在心底一遍遍咒骂贼老天,并竖起一万根中指,试图鄙夷死老天爷和江宴,两个都烦。
跳窗逃跑之后,更烦了。
不是池潋说,机械建筑盛行的三十世纪,草木又那么娇贵,江家为什么要修园林啊?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每一处的景观不能说是毫不相干,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就一处玻璃花房在阳光下反着光。
池潋一不小心跑了进来,跟在此处假寐诱敌的江老爷子撞了个大眼瞪小眼。
老爷子伸手要抓她,她又不敢跟老人动手,四处逃窜之间,打碎了不知名花草五盆。
最终成功败给了老爷子,老实窝在躺椅边上,陪老爷子赏竹影摇曳。
看着看着就又困了,池潋开始睡觉。
然后……就被人在脑袋上放了朵芍药,还要陪人玩捉迷藏。
池潋面无表情,狐狸听不懂人话,狐狸不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