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漠

    那个凝固在暮光里的瞬间,如同被风蚀水刻的碑文拓片,骤然嵌入杨萋的呼吸和心跳之中。她唇间无意识滑出的那五个字

    “李鹤,好久不见”,

    并非询问,更像一声跌落深渊后猛然抓住藤蔓的抽气,带着劫后余生的疼痛与确信。

    花坛那边被暮色浸泡的身影,终于动了。他放下手中沉重的陶盆,动作很缓,似有千钧重负从指间卸下。

    泥土从他修剪得干净的指尖簌簌滑落,像零散剥落的岁月碎片。那双比少年时更显深邃的眼眸抬了起来,穿透流动的光晕和翻飞的茶花瓣,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眼里的光不再是当年教室窗棂里跳跃的碎金,此刻更像是沉积已久的河底黑石,浸透了时光的寒水,平静之下隐有暗涌激荡。那微怔之色迅速隐去,一丝近似疲倦的喟叹无声散去。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应那个呼唤。那唇边浮起的、像被时光刀锋削薄的苦笑,却已是无声的回答。

    是他,李鹤。带着一身岁月的风霜,和一道仿佛永恒镌刻在皮骨上的暗红印记,在这个盛放着灼灼山茶的庭院里,猝不及防地向她倾倒而来。

    空气似乎被那无形的应答冻结了一瞬,随即又被风声搅动,裹着凉意和不知名的碎屑拂过杨萋的脸颊。

    世界被抽走了意义,只剩下手腕上那道疤和眼前这张轮廓深刻、又无比熟悉的脸在她意识里旋转、碰撞,发出尖锐的耳鸣,仿佛要撕裂什么。

    暮色彻底四合,庭院中的色彩一层层隐退,只余下山茶花沉甸甸的红,固执地在最后的昏光里燃烧,那红几乎带着血腥的意味。

    远处亮起的灯笼晕开了暖黄的轮廓,却无法真正触及他们之间这道狭窄、却又仿佛深不可测的缝隙。

    良久,是李鹤先动了脚步。他绕过那片低洼处,靴底碾过碎石屑发出一点脆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他朝她走近。

    几步的距离,踏过八载无声流淌的光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杨萋的脸,只是那神情里的东西越发复杂。在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气息的距离,他停了下来。

    “杨萋。”他开口,声音沉得像被泉水泡了多年的礁石,带着磨砂般的质感。没有惊讶,没有客套的“好久不见”,只是无比清晰地念出她的名字,像是在清点一件被岁月蒙尘却又最终确认无误的旧物。

    杨萋听见了自己牙齿在寒冷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中微微打颤的声音。膝盖上笔记本冰凉的重量提醒着她此刻的存在。

    她猛地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喉管里火辣辣地疼。她甚至没有力气去弯腰拾起那可怜的笔记本,只是抬起头,迫使自己的目光迎上那双沉寂的眼。她的唇微微颤抖着:

    “……为什么在这里?

    ”声音柔和得如同轻音乐。

    李鹤的目光向下滑落,似乎在她脚边那本摊开的空白笔记本上定格了极短的一瞬。那目光像掠过枯水的河床。

    “这里……”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抬起,投向庭院深处,仿佛在辨认某个角落,又像仅仅是为了避开她目光里的灼烫,“是我的地方。”他说得很平,听不出情绪。

    “朝暮民宿。”

    朝暮。一个名字裹挟着隐秘的重量砸向杨萋的心脏。那个有着内向瓦片、桌上必有山茶的古怪民宿。

    那本被她翻开、印着她当年涂鸦般句子的旧书。原来并非偶然,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蛰伏,是“不是一路人”后的跋涉终局。

    她一直以为他的路,指向汪洋彼岸,通向钢铁与金钱构筑的未来,却从未想过终点是青石板上斑驳的时光,是屋檐下蓄水向内的执拗,更是眼前这一丛丛开得不管不顾的山茶红。

    她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冷风里失温,冰得麻木了。无数的疑问、震惊、被强行缝合又被突然撕裂的旧伤口翻涌上来,挤在喉咙口。

    她想问“当年不是说好的前程似锦吗”,

    想责问“为什么手腕上的疤比我记忆里更深了”,想尖刻地指出他此刻眼底的荒凉与沉默比那本书更沉重更锋利。

    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一直在这儿?”

    杨萋的声音依旧不稳,却努力压抑着某种翻腾的东西。

    李鹤沉默了片刻。夜风绕着他工装外套的轮廓盘旋,将他深沉的影子投落在地,如同巨大的、无法驱散的印痕。

    最终,他几不可查地颔首。

    “嗯,”

    声音轻得仿佛害怕惊扰风中漂浮的尘埃,

    “……也没别处想去。”

    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的手腕,那道暗红的疤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道凝固的指控。这轻微的动作比千万句解释都更锐利地刺穿了杨萋的心防。

    不是为了浪漫的所谓坚守,或许仅仅是无处可逃,是无路可走之后仅存的、被圈住的方寸之地。这个认知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理解,她胸腔里的空气再次被抽空。八年时光的重量骤然加诸其身,几乎将她压垮。

    昏昧的庭院陷入一场更深的寂静,唯有山茶花在风中簌簌作响。直到一道人影匆匆穿过□□投射的光影,打破了这危险的平衡。

    “鹤哥!”

    民宿的前台小丽小跑着过来,灯光下脸微微发红,略带歉意地看了僵立的两人一眼,

    “厨房那边配菜又有点小问题,您看……”

    李鹤似乎从被时光冻结的状态中微微抽身。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动作,像是被现实的绳索拉回冰冷的岸上。他迅速蜷起手腕,那道疤痕悄然隐没在卷起的袖口阴影之下。

    “知道了,”

    他迅速应答,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处理事务时那种稍快的调子,目光扫过小丽,仿佛刚才那个凝固在沉默漩涡里的人不是他。

    随即,他终于看向杨萋,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事务性的询问,或者说,一种得体撤离的许可:“杨小姐,还有什么需要的?”

    “杨小姐?”三个字如同淬了冰水的针,精准刺入杨萋冻麻木的心口。杨萋喉咙猛地一紧,一股混杂着疼痛、荒谬和被强行压制后反弹的怒意猛地冲上心头。

    不是“七七”,是这个早已被尘封的称呼,在这样赤裸的真相面前,在他转身欲走的姿态下,突兀而冰冷地被掷出,如同利刃划破夜空。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绷而微微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像一个溺水者试图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李鹤!”

    李鹤猛地顿住脚步,那预备离开的姿态僵在了原地。

    他没有完全转回身,只是侧过脸,浓长的睫羽在庭院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投下一片阴翳,盖住了大半神色,只留下紧绷的下颌线条暴露在微光中。仿佛这一个名字也足以烫伤他。

    杨萋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刚经历了无声的搏斗。她看着他僵硬的侧影,那轮廓在灯光下坚硬而疏离,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被服务的、拥有标准姓名的旅客。

    她咽下喉咙口的血腥气,向前迈了一小步,细小的碎砂石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要去古城。

    ”她盯着他隐在阴影里的面孔,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挑衅的固执,

    “你……”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清冷花香的空气,一个大胆得令她自己都微微心悸的念头攫住了她,

    “陪我一起去。”

    那个夜晚,最终以李鹤沉默的应允收场。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句低沉的

    “明早六点,前门等你”。

    他离去的身影融入庭院灯光的边缘,迅速消失在民宿主楼幽暗的门洞深处,像一头退守巢穴的倦兽。

    第二日破晓,天空是一块洗旧的靛蓝粗布。清寒凛冽的空气如薄荷水般钻入肺腑。六点整,杨萋裹紧薄外套站在“朝暮”紧闭的木门前,指尖冰得像握住的石砾。

    铁质的兽头门环在料峭晨风里冻得严实,上面凝着昨夜细密的露水珠子。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条瘦长的狗影追逐着风里的什么玩意儿跑过,在石板缝隙留下几缕颤动的灰烟。

    门内庭院深处似乎隐约传来花盆挪动的窸窣声。杨萋盯着那道毫无动静的门缝,一种被时间愚弄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难道那声应允只是她绝望中催生的幻觉?又或许,昨夜的相遇不过是不堪打扰的短暂错位?

    就在寒气快要咬进骨头缝时,沉重木门“吱嘎”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窄缝。

    晨曦微明中,李鹤的身影立在那里。他换下了昨晚那身沾着泥土的工装,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内搭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是一条黑色休闲裤,包裹着比记忆里似乎更清瘦几分的身形,这样比较休闲、随性又不失时尚感。

    没有寒暄,没有表情,甚至未曾在她脸上多停顿一秒视线,他只是径直一步跨出,反手拉上门板,那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斩断什么牵连。

    “走吧。”

    两个字,砸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他抬脚便走,步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笃实的声音,人已经走在了前面,背影硬挺,仿佛昨夜那个会因疤痕而蜷缩的姿势从未发生过。

    杨萋一愣,随即小跑两步,才勉强跟紧。他走路的速度很快,全然没有等她的意思,只留下一个需要追赶的背影给她。

    丽江古城刚刚从黑夜的茧里苏醒。店铺大多还关着,门板紧闭。窄窄的青石巷子里,唯有天光斜斜地切割进来,点亮高处悬垂的瓦檐和木门窗上繁复的雕花。

    溪水在脚边的暗沟里汩汩流淌,发出纯净清冽的脆响,衬得四周更显空寂。

    最初的几步,尴尬和昨夜未散的冰冷僵硬地横亘在他们之间。杨萋紧随其后,目光却无法从李鹤紧绷的背影上移开。

    他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量感,肩膀有些僵持,仿佛在对抗着什么无形的巨大拉力。她试图打破沉默,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却被他更快的步伐遥遥甩下的话语碎屑淹没在溪水流淌声中。

    她不再费力开口,沉默骤然成了这空巷里唯一的主宰。

    转折在一处小小的岔路口。李鹤的脚步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向左边一条更显幽暗和倾斜的窄巷拐去。巷子两旁是挤挨着的纳西老屋,厚重的石墙沉默矗立。

    杨萋紧跟着迈进去的一刹,巷子正上方,一个临街的木窗“咿呀”一声被朝里推开,浓重昏黄的灯光混合着新鲜炭火的暖烟“噗”地涌了出来,正好兜头浇了她半边身子。

    那暖流瞬间裹住了她冻得发麻的手臂,惊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呼一声,本能地往侧后方缩了一步。

    就是这瞬间的犹疑和侧身,她眼前的景象突变。方才李鹤笔直的背影消失了!前方幽深的巷子曲折蜿蜒,竟空无一人!

    恐慌像冰水瞬间漫过心脏。她屏住呼吸想要呼喊他的名字,声音却卡在喉咙里,眼睛慌乱地扫视着前方岔路的两三个细小出口。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猛地扫到一道暗影。

    就在她侧后方的巷壁拐角处,一个略高于地平面半尺的、凹陷进去的古老石门框里。李鹤就静默地背靠着那冰凉斑驳的石壁立在那里。

    几缕被巷子高墙切割变形的晨光斜射下来,只能照亮他的肩头以及半边侧脸,其余的身体几乎融进深不可测的门框暗影中。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下颌微抬,视线并未落在茫然的她身上,而是穿过窄巷上空那一道狭窄的天光,投向对面墙檐上几簇在风中摇曳的不知名藤蔓野花。

    然而,杨萋清晰地捕捉到他那垂落的右手,指尖分明在轻轻叩击着冰凉的裤袋侧缝,一下,两下……那种无声的节拍在流动的寂静里固执地传递着一种信号一种焦灼的等候,一种无声的引航,一种刻意营造的、欲擒故纵的痕迹。像在密林深处故意踩下的脚印。

    原来他并未丢失,只是一直就守在那个能瞬间将她重新置于视觉范围内的庇护点,在阴影里,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走丢瞬间的慌乱。

    心头那块一直压着的寒冰,似乎被这不动声色的等候悄然撞裂开细微的纹路。杨萋喉头滚了滚,咽下莫名的酸涩,快步走到他面前。

    “走这边。”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低很哑,不再看她,自然地收回凝望墙头的目光,垂手从石壁的阴翳里走出一步,重新引她向巷子更深处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幅明显放缓了。那是一种无需言说的调和。她注意到,他不再把她彻底扔在身后,而是让她保持在自己视线的余光范围内。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并未消失,但某种过于凛冽的对抗感,似乎在晨光的晕染和那无声的庇护等待后,悄然消融了些许。

    阳光逐渐丰盛起来。当他们穿过几条更曲折的小巷,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整开阔、仿佛铺满整块巨大无瑕青玉的四方街露在眼前。街道尽头,矗立着层层叠叠的木楼,飞檐翘角,古雅端方,正是那座在无数旅游画册里出现的万古楼。

    李鹤的脚步终于在广场边缘停住。他转过身,阳光几乎完全笼罩了他,清晰地刻画着他眉宇间疲惫的凹痕和紧抿的嘴唇。

    他没有看楼,视线却落向广场中央一处巨大的凹地石台——那是昔日马帮汇聚、如今游人围着煨火跳舞的火塘旧址。

    “这里……”

    他开口,声音被风带走一部分,显得更远,

    “……风大的时候,沙土能一直刮进眼睛深处。”

    他顿了一下,仿佛那沙土还真的蛰伏在某个过去时刻,又补了一句,

    “以前赶马卸货的人,都站在这片。”

    他的目光飘渺地掠过广场光滑的青石板地面,

    “石板都磨亮了,”

    语调沉入某种物是人非的感怀中,

    “人的影子、驮铃、汗水……都砸进去了吧。”

    并非讲解,更像喃喃自语。话语像一把奇特的钥匙,骤然在杨萋心口拧动——

    四方街人来人往,青石板上跳跃着无数光影。

    她仿佛真的看到了旧时光影浮动:披着厚重羊毛毡衣的赶马汉子,脸上沟壑纵横。

    骡马嘶鸣,沉重驮架落地的闷响回荡在耳边。他们疲惫却粗犷地围聚在那个巨大的火塘边,火焰舔舐着陶土罐里的酥油茶,粗粝的笑骂声混杂着各种陌生的语言。

    火塘上方蒸腾起热气和烟尘,灰尘落满了每一个角落,真的像是会随着风钻进人干涩生痛的眼睛里……

    在这恍惚的时光叠影里,李鹤的背影孤直地立在喧嚣的中央,却仿佛被一层透明的结界包裹着,与沸腾的烟火毫无关联。

    那疏离如同他手腕上那道永无法磨灭的印记,是她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背景底色。

    一种极细微却又清晰的痛楚,顺着那被打开的时间缝隙弥散开来。

    杨萋下意识地抬眼,想再次锁定那道旧伤,却只看到他平静注视远方的侧脸。

    他并非沉溺于感怀,更像是在确认一种早已熟知的定律被时间再度完美复刻,并无意外。

    就在这时,不远处街道拐角传来节奏明快的鼓点,伴随着一群游客年轻而清亮的合唱声浪涌来。

    那声音充满了活力,毫无隔膜地灌满了整个广场。

    李鹤的眉头在鼎沸人声冲击下,微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线。他没有像躲避毒虫那样退避,但身体周遭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却在声浪逼近时变得更加清晰坚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几不可查地向杨萋侧了半步。不是靠近寻求亲近的庇护,更像是一种本能划出的边界确认。

    他在无声地宣告,即使身处人海,他仍是那道孤立的岸礁。

    下一秒,他低哑的声音已经紧贴着那歌谣声浪的边缘切了进来,干脆利落:

    “上面风更大,登楼的人不少。”

    他用下颌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万古楼的方向,

    “要挤上去吗?”

    眼神里没有建议,只有纯粹的陈述和征询,如同一柄锋利的解剖刀瞬间切断了刚刚弥散开的那一丝虚无的怀旧情绪,将她拉回冰冷的当下。

    她抬头望向那巍峨的楼宇高耸的木质飞檐,檐角悬挂的风铃在远处喧哗的背景音中模糊地摇曳。

    阳光在层层叠叠深沉的木结构间分割出锐利的光影。

    登楼?

    她想起昨晚初见时他眼底那深潭般的荒芜和疲倦。挤上那狭窄陡峭的台阶,去俯瞰芸芸众生?

    她仿佛看到他被人群裹挟着向上,挺拔身影在推搡中微微前倾,手腕那道疤或许会不经意暴露在陌生人好奇的视线里……仅仅是想象,一种无名的酸涩便猛地攥紧了杨萋的喉咙。

    “不了。”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出奇地平静,迅速得连自己都感到一丝意外。她避开他征询的目光,视线下落在广场角落一个支着简陋塑料遮阳棚的小摊上。

    几张竹制矮凳零星散落着,棚子下坐了三两个低声谈笑喝茶的老人。

    “累了,”

    她指指那个地方,像要抓住某种具体的东西,

    “……去那里歇会儿吧。”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那小小的茶摊里散落着几张矮木方桌,油亮的深褐色桌面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一扇开向窄巷的木门半敞着,门框被经年的油烟熏得黑亮。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妇人佝偻着背,坐在低矮竹凳上守着一只红泥小火炉。

    炭火在炉膛里微弱地喘息,吐着暗红的光。炉上置一只黄铜小茶壶,汩汩水汽凝成珠泪,沿着乌黑的壶盖边缘缓慢滚落,聚成一颗透明的水滴,“嗒”地一声轻响,敲在下方炉壁冰冷的铁皮上。

    李鹤沉默地拉开一张竹凳坐下。那凳子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杨萋隔着一张桌角,在他对面坐了。茶摊的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默默地将两只粗陶茶碗推了过来,黑釉里沁着细小的冰裂纹。

    碗沿很厚,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有着粗粝的温度。暗红的粗茶汤散发着一股沉郁、带些烟熏火燎气味的独特苦香,几片碎茶叶梗倔强地浮浮沉沉。

    杨萋抿了一口,那陌生的苦涩让她微微蹙起眉头。她抬眼看向李鹤。他没有碰那茶碗,只是微微俯着身,手臂随意搭在膝上,左手搭在右手手腕上,那只手指关节微微曲起,不自觉地轻按着腕侧那道暗红的旧痕。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沉凝在角落炭盆那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子上。光从巷口的旧门洞里斜射进来,被污浊的玻璃阻挡后变得模糊暗淡,半笼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光影在脸上勾勒出一块明,一块暗。

    那明暗交界的地方,他紧抿的唇线像一道被磨蚀了的刻痕。

    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盘旋上升,又无声逸散。

    就在这片粗糙的、带着烟火气的沉默里,一声被强行压抑的咳嗽声从摊子后那道破旧门帘里爆发出来,突兀、嘶哑而连续不断,像一截被风洞穿的朽木。是肺腑深处的撕扯。

    李鹤搭在腕疤上的那只手蓦地收紧!指节瞬间绷得苍白,关节突出。杨萋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弦被那动作骤然拨动的嗡鸣。他倏然转头,朝那声音来源投去一瞥。

    那眼神里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早已烂熟的忧虑,沉如寒潭黑石。

    老妇人枯枝般的手摸索着从膝头一只布满污渍的搪瓷大碗里,拿起一个边缘豁口的粗陶小药盅。她站起身,慢得如同凝固的时间,向那破帘子后佝偻着身子走去了。

    李鹤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老妇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油腻肮脏的布帘后。空气中似乎只剩下炉膛里将熄的炭火,无声地消隐着它最后的红光。

    他右手腕间那道疤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暗红的沟壑随着肌肉无声绷紧而微微隆起。

    再没有人说话了。炉子上的水汽终究完全消散,铜壶彻底沉默。茶汤在粗陶碗里彻底冷了,凝着一层暗淡油光。

    李鹤始终没有碰过他面前那一碗。他的眼神越过茶摊斑驳的顶棚,似乎望向巷口之外更喧嚣也更虚妄的地方。

    那眼神平静,却又清晰地让杨萋感到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与拒绝——他习惯了这重量,不需要任何外来的、哪怕只是言语上的抚慰。

    杨萋端着冰凉的茶碗,那粗粝的碗沿硌得指尖生疼,却抵不过胸腔深处漫卷而上的沉重浪潮。

    再次走入古城交织的迷巷时,天色已经近午。光线刺目起来,游人愈发稠密,四周的喧嚷像蒸腾的热浪冲击着感官。

    杨萋跟在李鹤身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人挺直的脊背上。他依旧走得很快,似乎对这繁杂的路径有着刻入骨髓的熟稔,总能轻巧地避开人流最稠密处。

    杨萋需要集中精力才不至于被落下。脚步匆匆掠过一座座石桥,清浅的溪水在石拱下折射着破碎的日光,水色澄绿。

    空气的湿度在悄然增加。远方被大片灰云侵袭的蓝色天空下,巍峨的狮子山身影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风开始从巷口卷起,变得又大又冷,裹挟着远方山雨欲来的湿润土腥气,也粗暴地揉搓着街巷檐下悬挂的七彩旌旗,猎猎作响,发出裂帛般的声音。

    风像带着尖锐指甲的手,刮过杨萋的鬓角,将一缕没束紧的发丝猛地抽在她脸颊上,带来一丝刺痛。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拢那飞扬的碎发。就是在转瞬之间,风更猛烈地扫过前方李鹤的侧身!

    将他黑色冲锋衣的袖口粗暴地向上翻卷。布料猎猎飞扬的短短一刹,露出下方一截筋骨分明的小臂皮肤。

    杨萋的视线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展定住了!就在那紧实的手臂外侧。

    那道记忆深处、昨夜在暮色里被清晰烙印在她眼底的狭长暗红色疤痕,像一道凝固在肌肤上的古老秘文,在猝不及防的白昼天光下,再次悍然刺入她的瞳孔深处!

    这一次不再有昏光的晕染和遮掩,它纤毫毕现地摊开:暗红中微微发褐的基底色泽,边缘像被时间揉搓过,略有不规则的起伏,却依旧比四周肤色明显深重、嶙峋。像大地上被闪电劈开的、永难弥合的沟壑。

    风卷过去,李鹤的手腕极其迅捷地一转,向下一沉——仿佛那疤痕本身拥有羞耻的记忆,驱使着肢体做出本能掩饰。衣袖瞬间滑落,重新严丝合缝地遮盖了那处痕迹。

    他往前走的脚步甚至未曾停顿半秒,仿佛那不过是衣袖被风戏弄了一下而已。

    可杨萋却僵在了原地!如同被那道疤瞬间释放出的无形灼热锁链钉在了原地。昨晚模糊暮色下的震惊轰然撞上此刻纤毫毕现的白昼景象,旧伤狰狞的凸起纹理在她脑中疯狂放大。

    高二那年盛夏,教室窗户边,他欲盖弥彰地蜷起手腕;高三毕业雨夜昏暗的灯管下,那叠加在旧痕之上的、几道鲜血淋漓的新伤……所有片段裹挟着尖锐的疼痛和无法挣脱的巨大疑惑,如冰冷的潮水猛然撞击着她的胸腔,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想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腕,想撕开那层遮掩,想问个清楚。

    当年那些伤到底从何而来?为什么留痕如此之深?它是否如同某种命运的符咒,成为禁锢他人生的沉重枷锁?以至于八年过去,他依然像一头困兽,藏身在一座小小的“朝暮”庭院里,对着山茶花沉默?

    “轰隆——”

    遥远天际滚过一道闷雷,如同巨兽从沉睡的深渊中发出的低吼。整个古城骤然暗了一瞬。紧接着,几乎没有任何过渡,铺天盖地的雨水如同天河崩泻,裹挟着冰雹般的巨大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模糊了天地。青石板上水花乱溅,白茫茫一片。

    来不及躲避的行人发出尖叫,潮水般仓皇地涌向街边狭窄的店铺屋檐下。

    一片混乱中,李鹤猛地转回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潮湿的风。他眼中那经年累积的沉静和防备被这突发的暴雨冲击得支离破碎,瞬间闪过一丝真实的紧绷和惊惶,像一把冰冷的小刀划过水面。那眼神几乎是钉在了杨萋身上!仿佛她是一块随时会被雨水冲走的浮木。

    他不再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在那密集砸落的雨帘将她彻底吞没前一秒,猛地攥住了她冰凉的手臂!他攥得那么紧,指骨突出,透过未打湿的薄外套布料,力量几乎要嵌入她的骨头里,传递出一种不容拒绝的牵引力,粗暴又冰冷。

    “这边!”

    他低沉的吼声被震耳雨声吞没了一大半,只剩一个湿漉漉的残音。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杨萋脸上复杂汹涌的情绪,只凭着本能,几乎是用拖拽的力道,拉着她冲向最近一座石拱桥的桥洞下方!那桥洞狭小,勉强能遮蔽风雨,早已挤满了同样仓皇躲雨的游人,身体不可避免地紧紧挨蹭着,各种陌生的潮热气息混杂。

    李鹤拉着杨萋挤到桥洞边缘一个稍微不那么湿滑的石壁转角处。他几乎是立刻松开攥着她手臂的手,像被滚水烫着了一般迅速收回,重重地擦在自己的衣襟下摆上,试图抹掉那上面沾染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其他东西的湿意。

    他迅速拉开两人之间几乎紧贴的距离,侧过身,脸孔隐入桥洞更深的阴影里,紧绷的嘴角线条在昏暗中刻出一道深刻的弧线。

    左手却又一次抬起,隔着被雨水浸透、紧贴皮肤的布料,下意识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焦虑,捂在了右腕那个被雨水同样浸透的位置。

    雨鞭抽打着河面,石桥上方水流如注,白亮亮地砸入下方翻滚起来的浑浊河水,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水沫和潮湿的泥腥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

    杨萋靠在冰凉的桥洞石壁上,湿透的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带来令人不适的冷意。她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因奔逃和被拖拽而剧烈起伏。可这一切感官上的冰冷与不适,都被桥洞里弥漫的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倒了。

    是李鹤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紧绷到极致后弥漫开的、带着荒芜气味的孤绝感。他像一个被暴雨逼至绝路的落难者,却固执地划出无形的疆界,连衣角的触碰都成了禁忌。

    那隔绝的姿态比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更寒冷地刺痛了杨萋的心脏。八年光阴并未消磨这道深壑,他仍拒绝她的靠近,比从前更甚。她微微蜷缩起冻僵的手指,指尖碰到了衣袋里的东西。

    那是今晨在“朝暮”院子里,她悄悄捡起的几瓣被昨夜风雨打落的鲜红山茶花瓣。柔软的花瓣此时也被雨水浸湿,冰凉而沉重地蜷在她指尖。

    桥洞里的拥挤人群在雨水减弱后开始松动。李鹤立刻转身,背对着杨萋的方向,眼看就要投入桥洞外依然绵密的雨帘。他只想离开这片嘈杂,离开这被迫的近距离!

    “李鹤!”

    杨萋的叫声穿透雨声。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之前的尖锐质问,反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般的沙哑、轻颤,如同哽咽。

    李鹤身形剧震,背影凝固在桥洞昏暗的光影里,脚下水迹模糊。他没有回头。

    杨萋向前艰难地移动一步。桥洞下湿滑的地面让她脚下不稳,她的声音更紧、更哑,像从被雨水泡透的冰冷肺腑里艰难挤出:

    “这一次……再不能化了。”

    紧接着,一只冰凉、因为沾了雨水和花瓣汁液而微微颤抖的手,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猛地抓住了李鹤那只死死按在旧疤位置的手腕!

    李鹤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般浑身一颤!他猛地转过头,眼中风暴急聚,惊诧、抗拒与某种瞬间被灼痛的愤怒激烈地冲撞着,直刺向杨萋被水浸湿的脸!

    然而这眼神的交锋只有一瞬。他的目光极速下移,凝固在自己被抓住的手腕上。杨萋湿冷的手指并非钳制,而是以一种带着暖热泪意般的坚持,将他死死压在腕部、试图掩盖那道疤痕的手掌强硬地掰开了一条缝隙!

    就在掰开的那道缝隙之下,在昏暗桥洞水汽弥漫的光线里。

    几枚鲜红湿润的山茶花瓣,被她沾着雨水、带着微弱暖意(那是她怀中最后的温热)的指腹,紧紧地、不容置疑地按压在了那道深褐暗红、蜿蜒于苍白皮肤之上的旧日伤口之上。

    雨声依旧轰鸣,灌满耳鼓。

    桥洞幽暗。几粒浑浊的水滴从上方渗入,从头顶石缝缓慢渗出,终于承受不住重量,

    “嗒”地一声,

    带着时光的重量,沉重地、精准地,滴落在花瓣覆盖着旧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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