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围

    辛怜的声音很细,很轻,但坚稳,笃定,玄漾却觉可笑,不知该说她狂妄自大还是无知无畏,居然一本正经地说起乱七八糟的胡话。

    真当他是因为被说成问山剑宗的外人而动气不成?

    蠢得可以。

    外不外人的,谁在意?

    玄漾鼻中泄出一声冷哼,浓浓黑雾顿时如风吹云散般消失殆尽。

    与之同时归于平静的,还有付寒幽的配剑。苍凌终究是拦下了他,在辛怜开口说话的瞬间。

    她看见了,但只稍稍递过去轻描淡写的一瞥。

    “今日是我有错在先。”辛怜道,“是我纵容他对秦长老出言不逊,身为问山弟子,我甘愿领罚。”

    说罢,她将玄漾的手放开,松手之前还轻轻捏了捏,意思是让他别吭声、别冲动。

    玄漾敛眸不语,面上神色晦暗不明。待辛怜挡在他身前,欲向两人行礼时,玄漾一把扯过她细到硌手的手腕,指腹摩挲,收紧。

    “你领什么罚。”他沉声道,“你就算骑在他们头上他们也得生生受着,知道吗?”

    声音不大,淡漠里透着戏谑。

    辛怜没太听明白,愣了一愣,打算追问,弹幕突然出现。

    【放什么屁呢加戏咖,本来就是女配自己跳下去的,现在倒是来道德绑架了】

    【果然能走到一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话说这玄漾既然知晓当初他冲破缚龙大阵时阻挡他的是辛怜,为什么又要用共生咒把自己和她绑在一起,三年时间有那么多机会可以直接杀了她】

    【都说了编剧亲女儿,金手指不断开开开开到厌倦】

    ……

    不是。

    她吃饱了撑的?

    辛怜一时间不敢相信这是她做出来的事。

    缚龙大阵,应该就是问山剑宗老祖宗设下来困住玄漾的阵法吧,她凑个鬼的热闹,那种大人物打架的地方也是她能沾边的?

    谁知道是不是脑子抽了。

    报应。

    怪不得现在脑子有问题。

    辛怜神游了一阵,被腕上逐渐加重的力道拽回思绪,视线向旁侧移去,撞见玄漾复杂难懂的眼神,不由瞪圆了眼睛,再使劲眨眨。

    “嗯?我为什么要骑人头上?”

    她装傻,打算把话题揭过,不成想这股聪明劲落在玄漾眼里便成了窝囊。

    玄漾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扫了她一眼。

    辛怜回以单纯无害的浅笑。

    “秦长老,二位仙君,今日多有叨扰,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们便先回了。”

    “滚滚滚,赶紧滚!”

    秦灵枢恨不得立刻将他们轰出去。

    “诶。”

    辛怜乐得被赶,脚尖一旋,裙角轻绽,转身开溜。

    身后玄漾大步跟去,没走几步,讨嫌的声音再度钻进他耳朵。

    “劳烦让让。”付寒幽道。

    玄漾全当没听见,把辛怜挡得更结实了些。

    饶是付寒幽丝毫不逊色于他的身长,从落后好几步的视角看去,也只能干瞪着眼,依稀瞥见辛怜头顶竖起来的几根碎发,随着她轻快的走姿一晃一晃。

    付寒幽后槽牙几乎要咬碎。

    倏地,他横插一脚挡在了两人之间。

    玄漾脚步顿了顿,拧眉啧道:“眉毛下边长俩窟窿出气呢?好狗不挡道,滚开。”

    “你也知道好狗不挡道,那为何偏生挡在我和阿怜之间?”

    “自作多情。”玄漾险些气笑,“我走我的路,与你何干,与她何干?”

    付寒幽没再同他吵下去,脸上挂起浅笑,眼里全是前面三步远的辛怜,瘦削的背脊,盈盈一握的纤腰,以及裙摆飘摇间若隐若现的脚踝。

    原本就是这么瘦的吗?

    不是的。

    他记得相当清楚,阿怜虽然从入门起便是纤薄的少女身形,但身板从不曾如此单薄。

    她是苍凌座下首徒,是问山剑宗弟子辈的佼佼者,天资出众,身形矫捷,四肢向来劲瘦而有力。这般病弱,定然是流落在外过得不好。

    三年,灵力尽失,内伤磋磨,没有记忆,将自己养成这样实在不易。

    想到这,付寒幽心痛不已。

    越心痛,却越想一直盯着看,直到走出洞府,目送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而后听见苍凌一声轻咳,才不舍地收回跟随的视线。

    苍凌面色淡然:“走吧。”

    付寒幽忍不住问道:“师兄,阿怜回来不过两日,灵力也才将恢复,当真要放她再次赴险吗?倘若她再有个三长两短,我……”

    话说不下去,他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的事情发生。

    苍凌却道:“阿怜身边不是有那人吗?他给阿怜设了共生咒,你还担心什么?”

    “话虽如此,那玄漾也确实是厉害的,但是师兄,你当真信得过他?”付寒幽脸色不霁,“他是如何能从师祖的阵中逃脱,又是为何跟着阿怜来我问山……”

    “寒幽,你不必多想,无论他目的是什么,我都不会让他伤害到阿怜,也不会让他在问山兴风作浪。”

    说罢,苍凌转身离去。

    付寒幽兀自立了少顷,也离开了洞府。

    -

    行走在山间的青石板路上,辛怜默不作声盘算眼下的情形。

    要去到妖族沙乐山附近,冒着生命危险采一株有缘得见的上古灵草,还需辅以招魂禁术,偏生那禁术乃魔尊独有,又得跑去魔宫虚与委蛇一番。

    好麻烦。

    辛怜重重叹了口气。

    这副惆怅模样落在玄漾眼中便似畏难退缩。他嫌弃道:“怎么,后悔和苍凌作对了?”

    “不是。”辛怜摇头,“我没在想他。”

    玄漾眉梢微微动了动,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既然不是,愁眉苦脸给谁看?”

    “也就你看见了。”

    “……”

    “喂,玄漾,你认识过去的我吗?”辛怜忽然问道,“你跟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

    不理她,她就继续说:“我能感觉到你讨厌我,但却帮了我一次又一次,觉得挺怪的。如果是我曾经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或是欠了你什么债,那,你帮我找回记忆,再来向我讨,好不好?”

    辛怜是没辙了,就玄漾所说的惊险程度,若是只有付惊萝和穆闻风与她同去,不太保险,最好能请动这尊大佛。

    “哦,原来算盘打我身上了。”玄漾斜眼觑她。

    “不是呀。”辛怜笑,“我是为你着想,对着一个记忆全失、面目全非的我,就算骂了、打了、杀了,也谈不上解气不是?”

    “死个痛快?你想的倒美。”

    “那就和我一起去妖界吧!有你在,定然能早些找到引魄,早日恢复记忆。”

    “我有说过我不去吗?”

    玄漾双臂交叉叠在脑后,挺了挺胸膛,心情不错的样子。

    “你早打算……”辛怜愣了一下,旋即眨眼,“也不妨碍我请你啊。”

    这简直再好不过。

    虽然他们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目前来看,相比于问山这些,玄漾反而是更加值得依靠的。

    不只是因为共生咒。

    他并没有执着于从她身上寻找过去的某道影子,也未曾感叹过她如今境况的落魄和心酸,在他眼里的她,似乎任何样子都是可以被接受的。

    而其他人,因为她的过去,怜惜她的如今,包括苍凌。

    辛怜能够心安理得接受他们的补偿,但却信不过他们,信不过这些人会全然接受现在的她。

    悬在心间的一颗石子悄然落地,她对玄漾道:“有你真好。”

    玄漾不领情:“油嘴滑舌。”

    “还好吧。”

    顺着山路来到校场,刀剑相接的铿锵碰撞声划破长空传到辛怜耳中,此刻身处几丛低矮错落的灌木之间,稍一扭头,上下翩飞纯白色长袍便映入眼帘。

    是禾青青与付惊萝在进行切磋。

    水绿与赭红发带时而交错时而分离,构成澄澈天幕下最为亮眼的两抹色彩。

    难怪付寒幽说付惊萝自小被家里惯着长大,她天资确实极好,只这短短几息的工夫,禾青青已然落了下风,左支右绌,徒劳抵挡。

    赤红色剑芒迅疾闪出,剑尖抵在禾青青脖颈。

    “青青师妹,承让。”

    付惊萝轻巧掉转剑身,用剑柄在禾青青的脸颊上柔柔扫了下。

    收件入鞘,她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般,倏地扭过头来,正好捕捉到辛怜将收未收的视线。

    辛怜静静站定,不闪不避地朝她望过去。

    付惊萝脸上张扬的笑意缓了几分,小臂忽而一暖,是禾青青拉上了她的胳膊撒娇。

    “还以为师姐今日来找青青是有要事要交代,没想到又是将人家当作练手的木头人,师姐真的好坏!”

    往日里这样说,付惊萝必然会拍拍她的头,顺着说点不正经的调戏话,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向来如此,所以她也格外依赖这个性格爽朗率直的师姐。

    可此刻回应禾青青的只有沉默。

    她有些意外,歪着头晃了晃付惊萝的手,杏眸也随之抬起,不偏不倚瞧见了灌木丛后的辛怜,视线一跳,便落在旁边那位面无表情却直勾勾盯着她的煞神身上。

    “!”禾青青将头一缩。

    她没死?

    她居然没死?

    还和没事人一样好端端地站在那儿。

    怎么可能?!

    那蛇王花之毒是她下山历练时偶然所获,毒性又强又烈,就凭辛怜那脆弱的身体和根基,必然不可能捱得过去,难道是师尊?

    昨晚师尊醒后,难不成并未回凌云居,反而去寻了这女人?

    禾青青俏脸一沉,下意识握紧剑柄。

    “大师姐既然来了,光看着怎能过瘾?”付惊萝没有察觉身后禾青青的异常,朝辛怜扬了扬下巴,“不如来和姐妹们切磋几招?”

    辛怜倒也不矫情,扭头对玄漾道:“你先回,不必等我。”

    玄漾懒懒应声:“用你说。”

    说罢,便见辛怜身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他伸了个懒腰,慢腾腾转向,踱步离开。

    想起昨夜惊险,辛怜心头噌噌冒火,原本觉得禾青青这傻妞也是个遭人蒙骗的可怜虫,没成想竟是只黑心肠的毒虫。

    蠢人不仁在先,便休怪她不义。

    刚巧苍凌给了把灵剑,就拿你禾青青的血来祭剑!

    辛怜眸中凶色毕露,剑身横劈,混杂了浓浓杀气的攻击转瞬即至。

    付惊萝率先抬剑格挡,触及这剑气时瞳孔震了震,神情讶然:“师姐这是想动真格的?好啊。”她腾出左手向后拨弄一把,“青青师妹你且站远些,莫要被波及误伤。”

    禾青青顺从地转身跑开。

    付惊萝扎稳步子蓄力,抬眼瞥见辛怜缓缓转过手腕,一掌击在剑柄底端。

    灵剑“嗖”地破空,却未向她身前来,而是直直冲向禾青青的背心处。付惊萝匆匆一琢磨,那剑上的力道能给禾青青捅个透心凉。

    不可以。

    虽然不知道辛怜为什么突然间下此狠手,但决不能让禾青青死在她手里。

    付惊萝转动手臂,拼尽全身力气减缓剑势,隔空控物对灵力的消耗巨大,她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好强横的攻势,和记忆里的完全不同。

    这才是大师姐真正的水平吗?

    从前对打时招式温和谨慎,处处留手,原来皆是有意相让。

    不行了,坚持不住……

    付惊萝牙关紧咬,怒声吼道:“我输了!请大师姐收手!”

    辛怜飘忽的声线钻进她耳道:“没跟你打,我是要她死。”

    付惊萝眼皮一跳,眼睁睁看着辛怜几步挪移便追到了禾青青,将灵剑重新握在手心,漫不经心地高高举过头顶。

    剑尖在日光照耀下,一瞬间发出刺眼的强光,逼得她不得不闭眼缓冲。

    “杀了她你怎么办?!!”

    惊惶之下付惊萝再顾不得那么多,嗓子都喊破了音,却依旧听见了禾青青尖利的痛呼:

    “呀啊啊啊——!!”

    付惊萝气息一抖,猛地睁开眼。

    只见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已经被层层乌云所遮蔽,令人讨厌的魔族气息铺天盖地般席卷整座校场。

    禾青青被魔气绞缠着身体,双脚被迫离地,徒劳挣扎,无比惧怕地瞪视着突然出现的魔尊渊吾。而辛怜那把灵剑,深深插进了渊吾的左臂。

    付惊萝愣了愣,就要冲过去干架:“师姐!”

    “别过来。”辛怜甩手。

    “不要逞强,那是魔尊!”

    “我知道。”辛怜皱眉瞥她,眸色幽暗,“没看见吗?是我伤了他。”

    付惊萝这才反应过来:“那、那我去喊师尊,请师尊来救青青师妹!”

    “不必了。”

    付惊萝:“?”

    辛怜弯唇一笑:“他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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