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光破晓，厮杀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傅川站在殿门之外，脚下横七竖八躺了无数具尸体，死状惨烈。

    他持刀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脸上一凉，他伸手一抹，却见是一滴雨水。

    他向远方望去，只见顷刻间天际阴沉了下来，随后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淅淅沥沥形成了一条血河，从殿外向下流去，一直流到宫门之外。

    暴雨声淹没了一切的声音，他慢慢向前走去，任凭雨水落在他身上，浸湿他的衣襟。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住脚步。只见天边依然暗沉，黑云中却隐隐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翻涌。

    他仔细看了片刻，却见那黑云不断向这边逼近，里面波涛翻涌，竟像是与天齐高的海浪！

    雨不知何时停了，他的手下来到他的身边，齐齐眺望远方的海浪。

    那海浪不断地拔高、落下，向王城的方向逼来。即使隔了那么远，仍然能听到它巨大的浪潮翻滚声，还有里面被卷起的飞禽走兽、树木巨石。

    这样的异象惊动了城内的所有人，一时间只见城内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惊恐的哭号声。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气，随后立即住声，但在场众人心中都开始恐惧起来。若是人祸，还可应对，但像这样的天灾，人力只是螳臂当车罢了，等它来到，甚至没有逃跑的机会，不消片刻，就能将这一城的人屠尽。

    “如此灾祸，是天道也不想看见我的所作所为么？”傅川心想：“在此之后，史书上便要记我为千古罪人，为一己之私，害无数人丧命，就连我的父母，也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回刀入鞘，缓缓闭上双眼。

    他体内被骨钉死死钉住的灵力开始缓慢地、滞涩地流动，将骨钉一点点顶开。然而这样强行拔出骨钉无疑是非常痛的，他的皮肤下甚至开始不断渗出了鲜血，渗进了衣服中，一滴滴滴落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水混在了一起。

    但他仿佛完全没有痛觉般，甚至等一丝灵力从封印中逸散出来后，还加快了灵力运转的速度。

    就在第一根骨钉即将被取出之时，他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强悍熟悉的灵力波动。

    他猝然睁开眼，只见千丈高空之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凌空站在半空中，却如履平地般，单手隔空虚虚按住那片海浪。

    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将那片海浪阻挡了下来！即使它咆哮着、拍打着，也无法越过空中无形的屏障。

    城中的人纷纷向那个方向跪下，高呼声此起彼伏：“仙人来了！”“仙人来救我们了！”“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那人收回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随即拔出长剑，向那海浪斩去！

    那一剑在天地中爆发出了炫目灿烂的光芒，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只有傅川还死死睁大眼睛，即使眼睛被刺得生痛，也不愿移开半分。

    “师姐……”他喃喃道，颊边无声无息地滑落一行泪。

    剑光很快消失了，只见海浪已经被劈开，只能发出悲愤的怒吼声，随后颓然向地上崩塌下来。

    城中的人正欢呼之时，却见那倒塌的海浪竟然又向王城冲了过来，这次的速度比先前还要快上一倍！

    又是一片惊呼声，然而那海浪却在碰到城门的一瞬间凝聚为一条水龙，从城上飞过，一路飞进了王宫之中，绕着傅川盘旋了三圈，随后直冲云霄，消失在了高空中。

    他身边的人纷纷拜倒在地，齐声高呼道：“飞龙化身，仙人赐佑，此乃上天亲示天意所归！恭贺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回响在王城之内，引得城中的人也向王宫的方向拜下去，一时间傅川只能见到深深伏地的人，几乎是瞬间就让他想起十几年前，他的故国还在时，也曾见过这样的景象。

    然而他只是漠然地移开视线，抬头看向那仙人出现的方向。那里晴空万里，只是那人已经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

    宣国一夜之间易主，新帝登基之前曾有真龙现身，又将心怀不满者都杀了个干净，因此他登基之时，并没有遭到任何反对。

    然而几个月后新帝却传位给他人，自己卸下龙袍，追随仙人而去了。他的传奇生平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最后随仙人隐归一事，也被人写成津津乐道、脍炙人口的仙凡禁断话本。

    不过当他知道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了。现在他只是独自一人穿过宣国北部的深林，来到了池诸山脚下。

    池诸山山门处向来无人把守，只有一块巨石落在旁边，上书“池诸”两个大字，笔力遒劲。

    他踏上台阶，一步一步向上走去。他的骨钉还没拔出来，灵力无法使用，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上山。

    走了一小半，他已经觉得头晕目眩，身体疼痛不堪。之前试图强行拔出骨钉还是给他留下了后遗症，本来骨钉只能让他隐隐作痛，这几个月来却是加重了几百倍，他只能强忍下来，撑着最后一口气赶回池诸山。

    此时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意识混沌一片，只是凭着本能往上爬。模糊的视线中他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他勉强抬头去看，双腿却一软，“砰”一声膝盖重重砸在了地上。

    然而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是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那个看不清面容、却无比熟悉的人影来到他身前。

    “……”他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人抬起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的五感已经尽数不见了，此刻却奇异般地感觉到了肩膀上的触感，还有一点淡淡的、熟悉的香味，将他包裹起来。

    在意识消失前的那一刻，他看见那人抽回手，随后他身体里的骨钉也被抽出来。他向后倒去，只觉得一个人抱住了他，便陷入了黑沉的昏睡当中，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灵力也开始自发地运转了起来，缓慢地修补他体内骨钉留下的伤口。

    他坐起来，只见周围都是石壁，唯一的出口处有法阵静静流转。显然这里便是后山中的一处禁闭室了，然而在这石洞之中，却还有另外一人。

    “师姐，”他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那人正盘膝打坐，听到他说话，便睁开双眼。她双眼中有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片刻后才道：“你的所作所为，长老们已经知道了。按照门规，本应将你逐出山门，但念在你用封灵钉封印自身修为，三年来未曾用过一次灵力，加之天灾来临时，不惜牺牲性命也要阻拦，便从轻处罚，禁闭二十年。”

    “是。”傅寒川道：“可是，你为何也被关起来了？”

    谢济微看着他，忽然微微笑了起来：“因为我看管不当，纵容你胡作非为……便属同罪，也当被罚。”

    傅寒川沉默片刻，道：“师姐，我尘缘已了，以后……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谢济微道：“无妨。我救你之时，就想到了会有今日之事，你不必过于自责。好好养伤罢。”

    说罢她就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傅寒川看着她，只见她身周的灵力气息却比几个月前要弱上不少。谢济微在这几年间修为突飞猛进，凝练出神魂，踏入化神期，也因此才得以化解天灾。

    然而她神魂才凝成不久，即使成功拦下天灾，也不免神魂受损。论严重程度，恐怕不比他轻上多少。

    眼见她已经沉入了修炼当中，傅寒川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了起来。不知看了多久，他才闭上双眼，也开始修复体内的伤。

    两人被关了几年，封荣仙君闻讯归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成功说服长老们，让两人提前结束了禁闭。

    从石洞出来的时候，两人的伤已经养好，谢济微的神魂稳固下来，进入化神初期，而傅寒川也成功结丹，踏入金丹境。

    结丹之后就可以取得自己的本命剑，谢济微便带着他来到剑冢之外。

    两人从剑上下来，站在剑冢入口前。

    剑冢位于一处深山之中，四面荒僻无人，只见入口处有漩涡缓缓转动，能看见里面灰暗阴沉的天空，还有天空下一柄柄无主长剑插在地上。

    “万年前，修真界前辈们曾开辟出一方天地作为剑冢，为天下修士所共用，”谢济微道：“在剑冢之中，不可使用法宝，也不可由他人相助，能取得何种剑，全凭自身造化。”

    傅寒川道：“师姐，你的‘破厄’当属哪种品质的剑？”

    谢济微道：“我是在剑冢入口不远处捡到它，按理来说，距离剑冢深处越远的剑，品质便越差。”

    “破厄”嗡鸣了起来，似乎颇为不满。

    谢济微轻轻拍了拍它，笑道：“不过它并非是一柄废剑，恰恰相反，却是一柄绝世利剑。只是它妖异非常，容易反噬主人，修士不愿用它。我当时看它颇为有趣，它也愿意跟我走，便把它带走，做我的本命剑了。”

    傅寒川道：“原来如此。师姐，我进去了。”

    谢济微道：“去吧，我在外边等你。”傅寒川便走进了漩涡之中，身影转瞬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