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凤六十二

    瑶迦的心被一股不可名状的情绪揪紧,闷闷的疼。

    就如方才那般,她听着农夫的描述,随着那一句句残忍的述说,脑子里慢慢绘成一幅又一幅画面。

    高高撑起的竹竿,挂上一颗颗冒出墙头的颅,宛若一条条斩杀干净没有任何生机已死的咸鱼,刹那间,竹竿染血,滴滴坠落,淌了满地,嵌入土里,连地里的泥都沾了腥。

    洗不掉,擦不净。

    让她恍惚间又想起陌生奇怪的画面。

    热闹安乐的乡村刹那间战火连天,从天而降的法术击飞了房屋碎石,连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宛若是碎石之下的泥,被炸得粉碎,碎屑四溅,染红了天地。

    自从那琼州悦坊的宗祠里走出来。

    这个画面就像是刻印在了她的脑海里,随时都能想起,久久不散。

    好似是打开了什么记忆机关一般,闸门关不上,一发不可收拾。

    偏生这一段记忆她从来没经历过,说是幻境留下的隐患,可偏又真实残忍。

    这记忆画面令人无解,瑶迦找寻不出答案,只能归功于她丰沛的共情。

    是的,她拥有丰沛的共情能力。

    但这共情能力是不是天生的,她并不知晓。

    只知道自己自记事起,身边的所有书册都教她做个善良人,包括她师父的教导都是,凡事都要为他人着想,不要作恶,不要随意冒犯他人,受他人欺负,大部分可能是自己的原因。

    得从她自己身上寻找。

    书册教她尊老爱幼,教她宽以待人,严以律己。

    而这些书册都是她的师父给的。

    她的师父很忙,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闭关,在修真界,闭关便是修炼。

    外面的人都说师父如何如何努力,为了修炼痴迷如狂,以后定也能顺利飞升。

    修真界的人,为了飞升,无所不用其极,皆是铆足了劲儿。

    这也无可厚非,飞升乃是每个修士的追求。

    瑶迦本一开始不了解那飞升之后的上界,有些不理解这所有修士的飞升执念,但仔细往里面一想,便也差不多厘清了关窍。

    她的父母已经飞升上界,闻说在飞升之前,师父与他们同吃同住,说是父母养大了师父都不为过。

    师父这么迫切修炼,定是为了飞升上界去见她的父母。

    就如同小小的她也曾不自禁地幻想,父母此刻在做什么?他们有没有想念她?

    不管他们有没有想念她,她是想念父母的,所以她理解师父。

    乖巧地不去打扰师父,自己努力去学习书册上的知识,理解其中意思。

    而且她仅仅只有师父这么一个亲人,她不想惹她生气,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亲人,无家可归的雏鸟。

    不知怎么的,她很怕自己失去家,成为孤苦伶仃一人,这种惧怕一无所有的恐惧根深蒂固在血脉里一般。

    她从小浸润在这种书册里,等回过神来,就已经拥有了丰沛的共情。

    直至遇到前辈,又从自己学到的大道理中整理厘清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人无完人,受人欺负,未必是自己的原因,是非对错之间,没有很清楚明晰的分界线。

    但只要自己问心无愧,便没有错。

    前辈教她术法修炼,教她许多,前辈有前辈的道理,师父也没错。

    她不想辜负任何一方,二者“教授”的东西被她一折衷。

    学会了没那么“宽以待人,严以律己”,丰沛的共情,单纯良善也一样留在了她的骨子里。

    现在,或许是她的丰沛共情能力作祟,令她无法忽视心底浓郁的难过悲怆。

    她并不讨厌。

    只是由此想到了前辈,心中更加怅惘了。

    眼角浸了湿意,她下意识抽抽鼻子,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她没忘问农妇重点,“既然收留这么多人,你可曾见过他收留过一家三口,或是一整个小家庭的人家?”

    农妇方才还在调笑小姑娘呢,眼见着她眸子里浸水,险些就要哭出来一般,被惊得一愣一愣的,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姑娘可怜巴巴抽鼻子,越看心底里就忽然越不是滋味。

    这得有多可怜啊?没去过闹市,没见过这么多钱,单纯无知到让人怜惜。

    心底里的那一点嘲弄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下意识便将她的话往脑子里滚了一圈,一面搜寻着记忆,一面老老实实地回答,“你说一户人家那般啊……我想想……好像是有。”

    这话一落,在旁听着的两个姑娘顿时眼睛一亮,尤其是瑶迦,那水润润的鹿眼亮晶晶地盯着面前的农妇,那期期艾艾期待的目光,让农妇什么话都不想藏着了。

    “这事儿呢,本来就是个小事。”

    农妇拧眉想了想,才继续道,“李大宝接洽这个生意之前,兜里也不似我们这般干净,他家里的地多,每年都大丰收,赚得盆满钵满。他原先不是我们这里人,是从别的地方迁徙过来的,但胜在会种地,我们这里的人学着他种地日子才好起来。”

    “他迁徙过来不久,有一家子过来他这里投奔,本来这里的地不多,多一家子就少一亩地,重新开垦新田地也费时费力,谁能接受啊,李大宝也不乐意。”

    农妇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不过那家子也可怜,我当时瞅着,那家子三口身上都打着补丁呢,瘦瘦弱弱的,尤其是那小孩,饿得哟,皮包骨头也不为过。一家子过来投奔,所有积蓄都花在了赶路费上,他们没地方住,我们也没屋子给他们住啊,李大宝好似就清理干净了他家的牛棚吧,让这一家子窝在牛棚里住……”

    “本来过几天要走的,当天晚上就来了那些人,后来你们应该也打听到了,李大宝接了这害人生意去做,之后可能是缺人帮忙吧,那一家三口待在李大宝家牛棚没多久,就被接进了李大宝家宅子里住去了。”

    “平日里,那男人就帮李大宝采买,照顾田地,偶尔会上山打猎,那男人还算有点本事,总会猎回来好些肉食。他帮忙料理照顾李大宝家里,李大宝便得了空专注做那些生意。那家子的婆娘呢平日里就绣绣花,手也灵巧,绣出帕子让她丈夫带去城里卖,还真卖了不少银钱。”

    农妇说着,脸上满是欣羡又隐隐带着些别扭的妒忌之色。

    “穷是穷点,一家子都是能干的,小娃娃年纪小,已经学会给大人打下手了。他们这日子好了起来,运道也好,没多久,那丈夫从外头采买回来时带回一个长相清俊,衣着体面的郎君,那郎君受着伤,被带回来时候还不能走路。

    后来请了郎中看,又是将养了几天,终于养好之后,有人寻了过来,这时我们才知晓,那体面郎君不是旁人,是即将上任的漳州城官老爷家儿子,因着亲爹上任,提前来此地踏青,不想遇到了仇家,就被那一家子的男人救了。”

    “寻过来找郎君的人好生将人接去漳州城,顺带也把那一家子带上,说是要答谢那一家子的恩情,李大宝好好将他们送走之后,后就再没见他们回来过。”

    “许是后面日子过得好了,飞黄腾达了,也不爱与我们这些滚在泥泞里的人来往吧。”

    农妇一脸不屑地给这么一段回忆做了一个总结,白眼翻得结结实实,全然没有方才讲述中途为那一家子贫穷而唏嘘的表情,“瞧着是个穷的,没想到更是个眼皮子浅的,荣华富贵一降临到头上就忘了曾经救济他们的人了。”

    看着她那一副义愤填膺吐槽的模样,清艿面无表情,只一针见血地戳出一个事实,“便是人家知晓感恩,飞黄腾达之后回来感谢的应也是李大宝一家,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又不是收留他们的人。”

    农妇一噎,又瞪圆了眼,“怎的就没有关系?他们一开始可是住在李大宝的牛棚里,那牛棚也是属于我们这儿的公共地盘吧?再说了,平日,他们虽然帮李大宝做活,但是也是要靠那地里的粮食养活的,那些地一样都是我们这儿的,换句话讲,等同我们吃的都是同一口锅里的饭,邻里乡亲的,大家就成了堪比兄弟姐妹一般的关系,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如此,也等于我们养活了他们,怎的就不是恩人了?”

    “旁人要答谢他们的救命之恩,他们也应答谢我们的救济之恩!”

    见过大言不惭的,没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

    清艿扯了扯嘴角,一时无语。

    瑶迦倒是小鸡啄米一般跟着点头,看得清艿愣了愣,便听她问:“那家子跟李大宝一家什么关系?”

    “唔。”农妇思索着:“时间太久远了有些记不清了,好似李大宝的亲老娘不待见他们,李大宝家那几个崽子倒是叫人叫得比较亲昵,好像是……叔?”

    “哦对,我想起来了,是二叔。”

    农妇道:“那是李大宝的弟弟,不过不是一母同胞的。邻里说,李大宝祖家也曾富裕过,是个地主老爷,地主老爷娶了一个婆娘不够,外头还养了一个,外头养的那个生的就是这一家的男人。后来饥荒一闹,地主老爷破了财,也死了。李大宝为了日子更好过,想让母亲心情好些,就带着一家几口迁徙过来了。没钱养着的外头那个也失去了糊口的生计,不得不过来投奔他同父异母的兄长。”

    “那家子当真没回来过?”瑶迦又问。

    “当真。回不回来我还能不认得?”农妇又翻了一个白眼,“一家子虽然穷,长得却是端正好看,瞧着都不似我们这般泥地里人,一眼就看出来分别,更别说那家的婆娘,腰肢儿细得惯会勾引男人的眼珠子。”

    农妇嘴里的酸快要积攒成醋,不经意的一句话便叫瑶迦留了心,一旁本不以为意的清艿也顿时坐直了身子。

    两人俱是神情凝重严肃地看向农妇,异口同声:“你说,他们长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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