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蓉最终在断情崖寻到了周灵觅。
此时已至黄昏,太阳懒散地落下,大地笼罩在波光粼粼的晚霞之下。
周灵觅坐在崖边,双腿悬空,她的四周到处都散落着乱石,看来是已经发泄了一通。
段蓉离她还有些距离,她的呜咽声精准地传入段蓉的耳朵中。
段蓉心中一紧。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周灵觅警惕地回头。
她脸上全是眼泪,眼睛肿得老高,鼻子眼皮都通红,看上去可怜兮兮。
周灵觅充满怒意的声音阻止段蓉上前:“你站住!别靠近我!”
段蓉止住步伐,叹气一声:“灵觅,你这是在做什么?”
周灵觅双眼中燃烧的愤怒之火简直要喷射而出:“是!我就是在无理取闹!我就是讨嫌!你去找乖孩子啊,你去找那沈白啊!”
段蓉耐心地安抚她:“我何尝这样说过?”
周灵觅:“我又不是傻子,非要等到你说出口才能算是在羞辱我是吗?”
段蓉前进一小步,想近距离地安抚张牙舞爪炸毛的周灵觅。
周灵觅喝到:“你再往前一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段蓉不敢再往前,她了解周灵觅的脾气,在这种激动的情绪下,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段蓉:“好,我不再往前。我们就这样谈。你说说,是我教沈白习箭让你不开心了吗?”
她主动提起这件事,让周灵觅委屈的情绪决堤:“你是不是更喜欢沈白,你是不是更想要她做你的女儿。”
段蓉道:“你胡说什么!”
周灵觅流着流不尽的泪:“她比我更漂亮,比我更乖,我只会闯祸,只会惹你生气。你应该更喜欢她的。”
段蓉:“你这话不仅在轻贱自己,也是在轻贱我。”
周灵觅哽住。
段蓉:“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你能被谁替代?你永远都是我段蓉的宝贝女儿,这一点任谁来都改变不了。”
周灵觅哭得更凶了。
段蓉:“如果是你觉得因为沈白来到我们家以后,我让你受到了冷落,那么我向你道歉,是我忽视了你的感受。但是为娘绝对没有你认为的那样,我想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你和我谈谈你的想法好吗?”
段蓉试探性地向前一步,见周灵觅并没有阻止,于是知道她的心软化下来了,便大步到她身边,将周灵觅带离崖边,一起坐在一处安全的石头上。
周灵觅被段蓉抱在怀里,娘亲久违的拥抱让她怀念无比,她把狼狈不堪的脸埋进段蓉的胸膛,双手死死地抱着段蓉的腰。
段蓉耐心地等她哭过这一阵,平静下来才温声道:“现在轮到我们的小爱哭鬼说话了。”
周灵觅鼻音很重,闷声说:“你每次一回来都直接去找沈白,而不来看我。”
段蓉听着她细数自己的委屈:“嗯,还有呢。”
周灵觅:“我修为进步了你也不夸我,我都能隔空劈断桩子呢!”
段蓉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脑勺:“是我的错,我看出来了灵觅进步很大,却没有表达我的欣赏。”
周灵觅心里好过了许多,又说:“你还把‘玄影’传给她,单独给她开小灶教她射箭。你都没教过我射箭,‘玄影’平时也不让我乱动,明明就是你偏心。”
段蓉反问她:“你还记得在你八岁时,害疾病死掉的小兔子吗?”
周灵觅不知为何她又提起她的伤心事,道:“当然记得。”
段蓉:“当时你伤心得好几天都吃不下饭,每日都躺在床上哭,你可还记得?”
那只兔子是爹爹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她很珍视,闲暇时时刻与小兔子黏在一起,但是小兔子突染恶疾,骤然死去了。那时她只觉得天都塌了,每日卧床,根本不想见人,只想着死去的小兔子。
段蓉:“沈白现在感受到的痛苦,是你失去兔子感受到的痛苦的百余倍,因为她失去的是所有的家人。”
周灵觅怔住。
段蓉叹道:“沈白的娘殷千柳,是我闺时密友,我们情如亲姐妹。她仅留下的后代,我怎么能不管呢?她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此话并非虚言。或许是我太急了,想要你们能够和平相处,你比沈白要大,想让你接纳这个妹妹。反而弄巧成拙了。”
周灵觅把自己带入沈白的位置,光是联想一下爹娘和哥哥都永远地离她而去了,心中就绞痛难耐,喘不上气。
段蓉:“所以我才会给她多些关注与关爱,希望能够把她拉出绝境的痛苦里。而且现在不知何故她的武功也尽散了,对她来说更是个天大的打击。为娘需要将武艺传给她,让她有能保护自己的傍身武艺。”
周灵觅低声说:“我明白了,娘,我会和她好好相处的。”
段蓉笑道:“我就知道我们小灵觅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你要是想学射箭与舞鞭,便同沈白一起来学。我之前一直认为,射箭与舞鞭远不上周玄掌的威力,所以想让你专心研习周玄掌的奥妙,如果能参透周玄掌,你在武林上会鲜有对手,练习其他的招式与武功,只会让你分心。不过我现在亦认为,多掌握些对你有益而无害。不过断不可中断对周玄掌的练习。”
周灵觅撒娇地把头靠在段蓉的肩膀上:“娘,对不起。”
段蓉:“我也对不起。”
周灵觅:“我原谅你了,你愿意原谅我吗?”
段蓉笑:“我从没怪过你何来原谅。”
周灵觅:“不行,你要说你愿意原谅我!”
段蓉:“好,我愿意原谅你。”
太阳彻底地落下了,天暗下来,丝丝凉意侵袭着二人。
段蓉:“我们回去吧?”
周灵觅点点头,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娘可以背我回去吗?”
段蓉以为她是在撒娇,自然而然地同意了。
其实是周灵觅方才泄愤用脚踢石头,把脚给踢痛了。
周灵觅趴伏在段蓉身上,段蓉轻功起落间,风吹拂着周灵觅的发丝。
她感到无比的幸福。
沈白拿着段蓉给她的弓,就要出门去。
叶行舟时刻地在关注她,问道:“阿白你去哪,不是在院子里习箭吗?”
沈白摇头,说:“我去将弓还给段夫人,这弓我不能要。”
叶行舟心中一怔,了然了她的用意。
这把弓一看就是非同寻常的弓,看上去像是传家之物,由沈白来传承下这把意义非凡的弓自然是不合适。
叶行舟:“我陪你一起去吧,你认识段夫人住所在哪?”
沈白只在松露轩与练功房两点一线的人,自然是没有机会闲逛这诺大的周段府。
沈白:“你知道?”
叶行舟也卡壳了,好像他确实不知道。
这周段府他确实比沈白要熟悉许多,但他没有被安排到段夫人身边做过事,自然也不清楚。
周桐乐道:“我带你们去吧。”
三人没有去段夫人的住所,而是来到了藏武阁。
藏武阁有人看守,周桐上前向他说明了来意,看守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白,那视线并不带恶意,只是好奇。
段夫人竟是把自己的宝物传给她吗?
看守人郑重地说:“夫人既然已经将弓交给了你,我们自然不能随意取回,除非有夫人的命令。所以三位还是去与夫人商讨一番,再做决策吧。”
见他态度坚决,三人只好作罢。
离开了藏武阁,叶行舟问沈白:“你现在准备如何?”
沈白说:“放到她住处门口去。”
这样一把宝物,自然不能裸着置于地上,周蔚给沈白从别人那淘来的一个精美箱子。
沈白将弓小心翼翼地放入箱子里,然后由周桐带路,和叶行舟一起搬到了段夫人住处的门外。
叶行舟见她视线还黏在箱子上,便问沈白:“不后悔吗?”
沈白收回视线,转身离去:“本就不属于我的,我为何要后悔?”
她对这把弓的感情并不是不舍,而是透过这把弓审视自己对段蓉的感情。
娘是不可以被替代的,但是段蓉好像不想替代自己的亲娘的位置,而是想做自己的第二个娘。
所以她才会将自己的传家宝弓义无反顾地传给自己,所以她才会耐心十足地安慰失去内力的自己,并且努力带领她走上另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她没有替自己感伤,也不容许自己花时间感伤。
沉浸在痛苦里没有意义,找到逃生之路才是她应当做的。
这个认识让沈白鼻酸。
人总是很容易被爱击溃。
叶行舟此刻好像和沈白共脑了,明白了她此刻的所思所想,道:“只有努力练习,才不会辜负段夫人。”
段蓉背着周灵觅回来,一眼便看到门口的箱子,问侍从:“这是什么?谁放在这里的?”
侍从答道:“是沈姑娘送来的。”
段蓉将周灵觅放下,打开箱子,里面赫然装着自己的‘玄影’。
她伸手抚摸着弓身,既想哭又想笑,感叹沈白的懂事又心疼她的懂事:“唉,这傻孩子……”
周灵觅也愣住了,没想到沈白会将弓还回来。
她作出自己的承诺:“娘,我以后会好好照顾妹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