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这个忐忑的想法,很快便来到夜宴当天。
薛元秋在外头帮忙迎宾,这种事她相当熟悉,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保证让任何人都挑不出一丝错误。
但很快,她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天都完全黑了,竟然还有客人陆续到来,二房这是将全胤都的人都邀请来了啊。
“元秋!”
人未至声先到,薛元秋循声望过去,便见秦桑飞奔着朝她跑来,后面跟着谢徵和连玺二人。
薛元秋扬起一个真情实意的笑,刚想开口和他们闲聊两句,就被接到消息,匆匆赶过来的二房夫妇截了胡。
薛老二低头哈腰,将三人往里迎,谄媚到极致:“草民能有此殊荣见到殿下一面,当真是三生有幸,也不枉费草民耗尽心血地布置这场夜宴。”
而薛二夫人负责拦住薛元秋,不让她靠近。
讲起自己的心血,薛老二滔滔不绝,薛元秋没有说话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徵从她面前走过去,甚至连停顿都没有。
秦桑面带歉意地指了指前面,薛元秋弯起唇,示意她跟着走就行。
薛二夫人看见她们的小动作,轻蔑地撇撇嘴,而后想到什么,挤起假意的关心道:“元秋啊,我看这世子殿下也没有多重视你啊。”
不然怎么会连问都不问一句。
薛元秋皮笑肉不笑道:“我和世子殿下只是雇佣关系而已,自然谈不上关系好。二婶,你还是快去帮忙照看一下吧,我看已经有人想找世子殿下攀谈了。”
此话一出,薛二夫人登时坐不住了,连一句假惺惺的话都来不及说,便气势汹汹地走了。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薛元秋也落得轻松自在,吹着微凉的夜风,将剩余的宾客都迎了进去。
夜宴这才正式开始。
薛元秋没去给她预留的位置,在秦桑身旁加了张坐垫,坐了下来。
由于身体原因,老夫人在房中静养,在主位落坐的正是谢徵。
他的周身围了一圈人,都在举杯祝贺他身体痊愈。
薛元秋什么都没看见,便干脆收回视线,转头问秦桑:“桑桑,你知道世子殿下办这场宴会的原因吗?”
上一秒还在跟连玺玩接龙游戏的秦桑神情瞬间空白,卡顿了一瞬便被连玺逮住,幸灾乐祸道:“你又输了,快喝。”
秦桑:“……”
“这次不算!”秦桑朝瞪了趁火打劫的连玺一眼,而后为难地看向薛元秋,支支吾吾道:“原因嘛……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为了不被逼问,她一口闷了那杯酒,装醉趴在了案几上。连玺见状,噗嗤笑出声,但很快就受到制约,他心虚地躲开薛元秋的眼神,自顾自倒了一杯酒,如法炮制地醉倒在秦桑身旁。
“……”薛元秋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
月上枝头,宴会也渐渐接近尾声。
两个人这才装作头疼悠悠转醒,虽然知道他们大部分是装的,但薛元秋还是去后厨让人熬了解酒汤。
秦桑端起碗刚要喝,忽然注视着主位的方向,瞪大了双眼。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你怎么了?!”
寂静的夜晚陡然响起一声惊喝,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场面瞬间变得杂乱无章。
薛元秋费力地挤进人群,目光从缝隙中艰难地看清里面的状况。
只见谢徵倒在桌案上,面颊苍白,眉毛和鬓角都结了薄薄的冰霜,像一尊毫无生机的雪人雕像。
如此熟悉的症状,难道这病还会传染不成?!
许是四周太过挤挨,她突然感到有些呼吸不畅,直到连玺命令侍卫将众人隔开才缓了过来。
薛家二房不复方才的红光满面,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薛元秋没看他们,跑到谢徵身旁检查他的情况,她的手心贴在他冰凉的脖颈上,感受到手下微弱的跳动时松了口气。
“阿爹,是和我之前一样的症状,快去叫人准备炭盆和大氅。”
手足无措的薛父连忙应好,拉着眼眶微红的柳白英一起去了。
不多时,丫鬟递上厚实沉重的大氅,薛元秋接过来,将其盖在了谢徵身上,除了脸颊之外,其他的地方都裹得严严实实。
连玺看到这一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转过身后表情变得杀气腾腾:“世子殿下伤势刚刚痊愈,便又遭袭击,而幕后黑手就隐藏在你们之中。”
众人哭丧着脸,更有甚者小声嘟囔:“我们可都是受到薛老二的邀请才来的,照这么说,他岂不是嫌疑最大的。”
薛老二刚落地的心脏又瞬间提起,抻袖子擦了擦冷汗,“连公子,草民真的没有下毒谋害世子殿下,还请您明鉴啊!”
“等太医来了,自有定夺。不过……”连玺眯起眼,审视着地上不断颤抖的男人,“你怎么知道是中毒,而不是其他的暗器呢?”
薛老二猛地抬起头,嘴唇直发抖,“草民不知……草民、草民是猜的!”
连玺却不说话了,任他随意想象,脸色越来越白。
到了这时候,薛元秋也逐渐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原主都经历过这么多回了,没有一次传染给别人,偏偏等她毒发后,谢徵也跟着发作了。
未免有些太过巧合了。
薛元秋看了眼一脸愤慨的秦桑,对方察觉到,百忙之中还朝她笑了下。
“……”
她闭了闭眼,再次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太医便带着诊治结果来了,“世子殿下中的是寒毒,毒性十分强烈,若无解药,恐怕无法撑过今夜。”
咚——
薛老二腿一软,趴在了地上,薛二夫人想哭嚎他们没有下毒,被薛老二拉住。
连玺斜睨着二人,眸光犹如利剑:“本少爷倒是没想到,你薛老二竟还会未卜先知。”
“冤枉啊,连公子冤枉啊!”薛老二连磕好几个响头,鼻涕眼泪糊作一团,哀声道:“虽然草民不知世子殿下是如何中毒的,但草民曾经遇到一位高人,他恰巧就会解此毒。”
连玺道:“便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且说说看。”
薛老二说:“那高人说与草民有缘,便赐给了草民一枚解毒丸。”
他手指颤颤巍巍地伸进衣襟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递给了太医。
太医取出瓶塞,凑近闻了闻,道:“这的确是解药。只不过,份量太少,只能缓解毒发。”
连玺大步上前,抓住薛老二的衣领将他揪起来,“你可知道那高人现在何处?”
如今这情况,他就算不知道,也得装作知道。薛老二咬了咬牙道:“在无端城中。草民几年前游历大燕国内偶然遇到的。”
“胡说!”
众人的目光中,薛父快步走过来,面色黑得像锅底,他厉声质问道:“你大半辈子都活在赌坊和酒楼,何时出过远门!又何时去过无端城!”
薛老二眼神闪烁,梗着脖子回:“我就是去过又怎么样!你平常那么忙,何曾管过我!”
“行了!”连玺制止了两人的争吵,用手帕擦着指节,吩咐道:“来人,先将薛老二夫妇关进大理寺,等真相水落石出后,再行定夺。”
“冤枉啊!冤枉啊!!”
薛老二夫妇被侍卫拖行而走,声音渐渐消失。
剩下的宾客也经过一番简单的检查之后,便放人离开了。
薛元秋见薛父情绪不对,压着疑惑没有问出来,让人扶着薛父回了院子。
安静的庭院只剩下他们三人,风吹过,薛元秋敏锐地望向被树影遮挡的暗处,片刻过后,有人踱步走出。
是脸色依旧苍白冷峻的世子殿下,他鬓边的冰霜此刻化为了水珠,额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上,让薛元秋想起一月前不小心撞到的画面。
但薛元秋知道他也是装的,便直接跳过关心的流程,叹息一声,单刀直入道:“现在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秦桑和连玺面面相觑。
原因其实和薛元秋猜的差不多,是因为她体内的寒毒,谢徵询问过多位名医,都说只能缓解不能彻底解毒。
而后谢徵追根溯源,命人查到了薛家以前的事情,时间过去太久,许许多多的踪迹在早已在大雨中消失不见。
但有件事,与薛家相识的人都记得很清楚,薛家大房与二房不对付。
尤其是那薛老二,整日花天酒地,花着薛老大挣得钱,却还在背地里丝毫不羞愧地贬低对方。
于是三人一合计,打算演一出戏让薛老二当一次救命恩人,再让太医误诊。谁知阴差阳错,这次晚宴竟是由薛老二操办的。
拿到了解药,还将其送进了牢狱,不失为一件好事。
连玺用肩膀怼了怼谢徵,笑得揶揄:“明洵兄,被当成猴看的感觉怎么样?”
不说还好,经他一提醒,谢徵又想起方才那形形色色的目光,宛如在看一件很值钱的宝物,甚至还有人伸手想要摸他。
郁气积攒在眼底,他脸色极为难看,瞥了眼连玺道:“下次也让你尝尝被围观的滋味。”
秦桑兴致冲冲地说:“再来张定身符就更加完美了。”
连玺:“……”
两人一对视,立马又开始斗嘴。
以往薛元秋定是要旁听他们是怎样损对方的,但现在她心情相当复杂,走到谢徵身边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除了家人之外,真心待她的人太少了,薛元秋知道自己该道谢,但又不想将氛围弄得矫情悲伤。
那样太幼稚了,她不能这么幼稚。
憋到最后,她只憋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谢谢”。
谢世子没说话,她此时也想不到更漂亮的话,只好跟他保证:“殿下,我以后肯定会更加努力的工作,绝不会辜负您对我的栽培。”
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回应她的是声冷笑。
她紧张地抬起眼眸,却见世子殿下眸色犹如一池冷潭,看上去面无表情,但仔细一瞧,便能分辨出其中所含的一丝讥诮。
他淡声道:“不必多想,本世子只是不想浪费那些血罢了。”
“还有,你之前做过的所有冒犯之事,本世子永远不会忘记。”
唰的一下,薛元秋方才还温热的心脏瞬间凉得透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