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没入寻人阵中,最后一点红也没入其中,随后泛起的光晕一圈圈扩大,又遭黑影侵染变得凶光乍现。
“妖族术法寻人阵……”谢椿没有忽视没入阵心的一点精血,蹙眉喃喃自语道。
众人屏息以待,凝视阵法中央不规则变幻的黑影。原本团成一团的黑影逐渐变细变长,幻化为纠缠的丝线。
心知寻人阵已寻到目标,洛玉汝便将手掌托高,低声念咒,黑影幻化的丝线冲阵而出。
黑影犹如冲天黑龙,游走于云霄之间,蜿蜒朝魔族尊主而去。
众人张口想要惊呼,却哑然无言,直愣愣看着黑影穿针引线般没入魔族尊主的胸口。
事实已摆在眼前,相见不识的魔族尊主正是他们所憧憬的宋临风师兄。
最先反应过来的弟子忙拾了魂灯察看,硬要从魂灯上找出点不同寻常之处,可魂灯形制与灯柄刻痕皆不像作假,反倒证明了那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他哆嗦着嘴唇咬死不认:“灯芯怎会是黑色,莫非是你动了手脚?”
矛头直指洛玉汝,唯有这样才能维持心中坚信。
洛玉汝抹去掌心的阵纹,直勾勾看向出声质问的弟子。那目光没有丝毫被戳破的慌乱,泛着冷冷又清明的光,宛如寒山之巅的星辰,轻易将弟子所思所想看破。
弟子别过头不再与之对视,却听见洛玉汝说:“黑影是为魔气,充作灯芯的魂沾染上魔气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手中的已石化的魂灯忽然变得很沉,仅单手已难以握住,连带着整颗心也被拉着下坠。
宋临风是魔族尊主。
被当中戳穿了真实身份的宋临风不恼也不纠缠,大大方方地解了黑袍。黑袍遮天蔽日一卷众人惊讶,露出宋临风真容。
裁云宗人仰头看去都立刻认了出来,宋临风长高了许多,五官变化却不大,只是不复以往少年意气风发模样。
曾经每每含笑的眉眼,如今正冷峻阴鸷睥睨众人。宋临风嘴角微勾,从齿缝中挤出话语,“既然被戳穿了也没什么不敢认的,不错,我是宋临风。”
此话一出,不光是仙门众人慌了神,连魔族也大惊失色。他们可没听说被他们为尊主之人竟是仙门弟子!
贺染青眉头一拧,飞快朝谢椿看去一眼,谢椿则仍旧仰头望向宋临风若有所思。
听着下方“师兄”、“尊主”纷杂称呼,宋临风不由一阵嗤笑:“仙门也好,魔族也罢,我此行只为复仇!谢椿你可认罪!”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纸符箓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霎时周身腾起劲风,猎猎掀翻符箓。众人看不清符文,却能从宋临风指尖弥漫的黑烟魔气感受到一丝危机。
“临风,你怎会入魔!向阿椿复仇又是怎么一回事?”安同醉一边惊诧于昔日疼爱的师侄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死而复生,一边暗中掂量玲珑骰子准备出手。
宋临风但笑不语,滔天恨意几乎漫出眼底,指尖蓦地腾起黑焰,一如当初从尸堆爬出时目睹的熊熊烈焰。
“不是入魔,我是成魔!”宋临风偏头与谢椿对视,嘴唇一弯,眉眼含笑却不达眼底,宛如艳阳撞上无法驱散的深渊,“这都要多谢谢师伯助我成魔。”
许是黑焰晃了眼,宋临风的目光聚焦在裸露的肌肤上,皮肤发黑碳化,如碎屑般,风一吹哗啦啦飘散。
大战终结之时,宋临风奋战数日早已精疲力竭,谢椿设计引他入绝杀阵,不由分说祭出十二道符箓封锁住他的行动,还妄图将他与众魔一同诛杀。
绝杀阵起,烈焰以燎原之势灼烧每一寸肌肤,深入骨髓侵蚀心脉,众魔难以招架,在嘶吼声中倒下。
宋临风拼尽全力护住神魂,但于事无补,绝杀阵辅以十二道符箓将他全面压制,逃不得也护不得。
“师伯……为什么?”宋临风咬破下唇才换回半分神智,他嘶吼质问道,字字泣血,却激发绝杀阵更加猛烈的反扑,连神魂也被灼烧。
十二道符箓分布左右,众魔纷纷倒下,堆成半人高的小山。宋临风被围得密不透风,强压之下再也无法支撑站立,就势跌落尸山之中。
符箓大放红光,旋转着变幻位置,宋临风的视线死死停在朱砂符文上,眼看着符文连成一个印记。
那轮圆满的明月冉冉升起,却是朱砂似的血红,一轮血月映照眼瞳。
望月的印记。
心脏猝然一紧,刹那间心神已乱,燎原烈火趁虚而入,燃烧吞噬心神。神魂撕裂的疼痛有如用钝刀锯开头壳,宋临风头疼欲裂,支离破碎地唤:“师……尊……”
神魂消散前,宋临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瞪谢椿,要将这令他魂飞魄散者烙印在眼底,永世不忘蚀骨仇恨,替自己,替师尊报仇!
尸山仍在不断叠高,谢椿静默垂下眼,感知到宋临风已彻底消散不在人世后,抬手想要唤回完成任务的符箓。
怎料符箓忽地齐齐凭空自燃,符灰洋洋洒洒落在尸山之上,完成一场盛大的送葬。
谢椿抬眸扫了一眼尸山,宋临风的尸身已然淹没其中,便抬步离开。
粼粼尸山血海之中,黑焰蓦地燃气,气势冲天。燃烧后的灰烬重新附着在巨山之上,顷刻间,地崩山摧,宋临风从尸山中缓缓爬出。
宋临风感觉到一股激烈的奔流在神府横冲直撞,魔气充盈全身,原本撕裂的神魂经由魔气愈合缝补,他残躯的肢体也凭着魔气重塑血肉,鼓动四溢的魔气要震响四方。
双目迷蒙却仍能映出可恨之人的面目,宋临风依着本能行事,什么符箓阵法统统忘记,仅徒手攥住谢椿肩膀用力一捏,碎裂声骤然耳边响起,随即猛力一抛,再度欺身上前。
破碎呼嚎着:“你……把我……师,师尊怎么了……”
灰烬飘荡着仍在重塑身体,宋临风定睛一看,肌肤完好如初,顿时回过神来,嘴角仍然挂着狞笑,欣赏着众人心神不宁的表情。
“休,休要污蔑谢仙君!”人群中响起弱弱抗议,众人如梦初醒般应和着开始声讨宋临风。
比起眼前不争的事实——已然入魔的宋临风,谢椿的那些传闻还只是尚未证实的传闻,众人心中的天平已经悄悄倾斜。
却仍旧有一小部分声音喊着“宋师兄”,似要将执迷不悟的宋临风唤醒。
宋临风挑眉回道:“本就是道貌岸然之辈,无须污蔑。”
他眼神流转,扫过下方弟子,水蓝弟子服如翻涌的波涛,他本也是浪涛里的一朵。宋临风顿时觉得索然无趣,敛了神色,冷声道:“此为我与谢椿之事,若你们将谢椿逐出裁云宗,考虑放过裁云宗也不是不可以。”
“鬼话连篇,我们不会听信你的谎言!”
“那你就问问谢椿!究竟是如何趁我苦战虚弱之时引我入绝杀阵的!”
绝杀阵!众人心中一凛,与临场可布置的阵法不同,绝杀阵必须提前布阵,且蓄能时间越长,开阵时爆发的杀机就越大。
若谢椿当真布了绝杀阵,也就说明他对宋临风早已埋下杀心!
“贺宗主,谢椿引我入绝杀阵时我仍是宗门弟子,他知门规却执意戕害同宗,难道不该罚?难道不该废长老,逐出宗门?”宋临风厉声质问,不似作伪,“我师尊耗费毕生心力所创的十二焚灭符为何会到了你手中!她明明身体康健,还说会等我历练归来,为何会突然仙逝……你是她最后见到的人,是你!一定是你!”
宋临风激动咆哮质问着,周身缠绕的魔气随其情绪攀登极点而迸发,撼山震地。众人纷纷戒备,心下却不由一凉,宋临风已经完全入魔了,他的情绪越激动越不可控,一场恶战在即。
“吾所行之事定当承认。”地动山摇,谢椿岿然不动,久不说话导致嗓音有些发涉,却十分清晰,“望月之事与吾无关……与汝有关。受她之托,诛杀汝。”
“你胡说!”魔气喷发般散开,宋临风再也无法维持游刃有余的表情,他双瞳陡然瞪大,紧咬后槽牙,试图要从谢椿脸上找一丝说谎的破绽。
魔气肆意游走,身为半妖的洛玉汝苦不堪言,她瑟缩着肩膀紧抱双臂,仍止不住地发抖,血脉压制难以逾越。
更让她苦不堪言的是谢椿的语言能力,无一不在激怒宋临风。
“宋临风,你师尊是希望你能活下去的!”即使牙齿打颤,洛玉汝依旧清晰喊出了声,也顺利让宋临风听到了。
宋临风扭头看向洛玉汝,眼白被缭绕的魔气取代,眼瞳赤红,却充满了脆弱的希冀。
“我可以证明!”洛玉汝深吸一口气,低头注视紧捏的玉牒,正要再度开口,却被谢椿打断。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谢椿当即起阵,双手乍现银光,繁复阵纹随之铺张开来,目标直指宋临风。
即便此时,他也要守诺诛杀宋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