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然望着孟槐,那些被强行拽出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疯狂重组。
十岁雨巷的相遇、每周五的碰糖声、暴雨天的巧克力,还有后来自己生病转学后的空缺,以及初三时他故意降分奔赴而来,可自己却茫然错过的遗憾,都在这一刻鲜活起来。
“小槐……”岑然颤抖着喊出这个久违的名字,门缝里,她看见孟槐身形猛地一僵,破碎的轮廓竟有了几分实质,胸口黑血凝成的雾霭疯狂翻涌,却又在下一秒,化作细密的光点,像是无数破碎的星子,缓缓落在他肩头。
岑然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缕记忆碎片涌入,都像有人拿钝器在脑内反复捶打,疼得她蜷缩起身,冷汗瞬间浸透睡衣。
那些鲜活的过往明明带着幸福余温,可大脑却像被架在火上炙烤,承受不住这汹涌的冲击。
孟槐缓缓抬头,湿漉漉的眼神里有难以置信的惊喜,又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小然……”
他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委屈与欢喜,像是等了一个世纪才等到这声回应,尾音都在发颤,仿佛稍重些呼吸,这份失而复得的珍贵就会消散。
岑然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滚烫的泪珠洇湿地砖。
她为什么会忘记他呢?她怎么可以忘记他呢?忘记那个会在雨巷里,用灰雾般眼睛接住她草莓糖;会在周五黄昏,准时守着碰糖约定;会在暴雨夜,把巧克力捂热了塞进她手心的人。
那些回忆里的温度,明明真实到能焐热寒冬,可她却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了这部分人生,空白得触目惊心。
岑然想拥抱他,哪怕一瞬。
预想中冰冷的触感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淡淡薄荷香的温热,像是春日里晒过太阳的被子,轻柔又踏实。
那温度透过衣物,渗进皮肤,让她久违地想起小时候被阳光包裹的午后,安心又眷恋。
孟槐僵在原地,许久才颤抖着环住她,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好久,才敢轻轻搭上她后背。
半透明的身体在拥抱里渐渐变得真实,胸口伤口渗出的黑血,此刻也成了温柔的光晕,将两人笼罩。
就像童话里被亲吻的幽灵,在爱意里短暂拥有了血肉。
爱让灵魂疯狂长出血肉。
虽然这只是短暂的,并不算是孟槐重新获得新生,可这几秒的真实,足够成为支撑他多年执念的光。
“对不起,我忘记了……”岑然埋在他颈窝啜泣,泪水打湿他单薄的衣襟。
孟槐抱着她,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没关系,现在想起来就好。”
他垂眸看着怀里人,眼尾泛红,藏着数不清的思念与疼惜,“我的实体化撑不了很久,抱抱我吧,再多抱抱我……”
仿佛多一秒拥抱,他就能在这人间多锚定一分存在。
可温馨没持续多久,手机又疯狂震动,屏幕蓝光在昏暗里刺目。
“渡”的消息带着刺骨的寒意:“别被执念煞的情感蒙骗!他的记忆是篡改的,你真正的童年里,根本没有这个‘孟槐’!”
岑然浑身一僵,像是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她抬起头,孟槐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可眼神里那丝阴鸷,却在她注意到时迅速隐匿,快得像错觉。
可那瞬间的森冷,还是让她后脊爬满寒意,像被毒蛇盯上。
岑然不明白,可确实此时实在是太多疑点了。
自己确实是生过一场病,那场病来势汹汹,烧得她意识模糊,可为什么独独抹去关于孟槐的记忆?
那些回忆又好像真实发生过一样,光是想想,掌心还能残留草莓糖的甜,暴雨夜巧克力的苦,还有对孟槐说的那句“做我的小槐就好”时,那股暖到发烫的力量。
“小然,怎么了?”孟槐轻声问,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岑然张了张嘴,想说出消息内容,可看着他泛红的眼角,那些怀疑的话又卡在喉咙。
她盯着他眼睛,想从那汪深情里找出一丝虚假,可除了委屈与不安,只剩纯粹的眷恋,像小时候守在巷口等她的少年,怕她真的再次消失。
她并不知道孟槐是不是明知故问,也许他真的不懂“渡”的存在,也许这又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这时,孟槐口袋里掉出个油纸包,滚到岑然脚边,油纸被岁月浸得发脆,边缘微微泛黄。她捡起打开,是块融化又凝固的草莓糖,糖霜早已斑驳,可糖纸上还留着 childish 的涂鸦——是当年自己画给孟槐的笑脸,笔触歪扭,却带着十岁时毫无保留的热忱。
记忆再次混乱,一边是“渡”冰冷的警告,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要斩断这份虚妄;
一边是糖纸上真实的温度,还有孟槐此刻温热的怀抱,暖得让她想永远沉溺。
她有些崩溃了。
什么才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为什么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那些回忆像活物,在脑内撕扯,一会儿是雨巷相遇的美好,一会儿是“渡”说“记忆篡改”的森冷,她像被抛进迷雾的小舟,找不到岸。
岑然推开他,后退两步,靠着墙边无助地跪坐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她仰头望着孟槐,眼泪还挂在脸颊,声音里满是绝望与迷茫。
孟槐瞳孔骤缩,黑雾在他身后疯狂翻涌,那些被隐藏的恶意几乎要冲破桎梏,如扭动的墨蛇,张牙舞爪。
可对上岑然惶惑的眼神,又瞬间消散,化作轻柔的烟,笼在他周身。
他蹲下来与岑然平视,像小时候那样,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颤抖的指尖,“不管谁在误导着你,相信我好吗。”
他眼尾泛红,声音低得像叹息,“我是不会欺骗你的,永远相信我,永远爱着我好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带着祈求的颤音,仿佛她的答案,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救赎。
窗外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房间陷入昏暗,孟槐周身的光晕开始扭曲,像被揉皱的绸缎,忽明忽暗。
“渡”的身影竟直接穿透墙壁进来,它形如黑雾凝成的骷髅,眼眶里两团幽绿鬼火跳动,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岑然!你被执念入侵了意识!他篡改了你对童年的认知,真正的你,从未有过这样的记忆!”
孟槐猛地站起,黑雾化作利刃射向“渡”,“别想破坏我们!” 利刃与“渡”相撞,炸出刺目强光,仿佛把黑夜都撕裂。
强光里,岑然混乱的大脑终于在此刻停止了运转,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岑然躺在陌生的白色房间,消毒水味刺得她发昏,鼻腔里满是苦涩的药味。
她动了动,浑身像被碾过般酸痛,喉咙更是火烧火燎的干。
旁边的座椅上坐着个面无血色的少年,看见她醒,惊喜得差点吵醒隔壁床的大叔,“小然!你终于醒了!” 少年眼睛瞪得溜圆,睫毛不住扑闪,满是雀跃。
岑然皱眉,这张脸……是孟槐?
可气质却截然不同,眼前的少年穿着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显得人愈发清瘦。眼神明亮又怯懦,像只受惊的小鹿,全然没有她意识里的孟槐那样阴暗,倒像个被宠坏的单纯孩子。
但是,为什么病号坐在椅子上,而探病的却躺在床上睡大觉啊……
她居然霸占病人的床吗。
“你前段时间生病发烧都烧糊涂啦,医生说也没有说你会忘记事情啊……”少年着急莽撞地手舞足蹈,手指在空中挥舞了好几下,慌得不行。
岑然却注意到他手腕的绷带,雪白的纱布透着可疑的红,像是刚经历过自残。
但这样明媚的少年又怎么会自残?这更像是外面那个鬼孟槐能做出来的事情吧?
“渡”不知何时站在窗台,比起刚刚如烟一般的“渡”,现在的“渡”应该才是本体,穿着一身明亮道袍的道士,衣摆绣着暗纹太极,头戴逍遥巾,看上去的确能唬得住人。
他负手而立,道袍被风掀起一角,眼神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指尖指向少年,“这才是真实的孟槐,13岁的孟槐,家庭和睦,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外面那个,叫作执念煞,是孟槐的身上从出生就携带的怨气所化,执念煞在这个时候就开始影响他的记忆并试图取代真正的孟槐了,直到16岁,真正的孟槐被取代成功。”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浸了墨,“或者说,真正的孟槐早在16岁就死了。”
“那股怨气是由天生而成的,怕是还没从胎里出来就受到这样的诅咒,居然还能硬生生撑到16岁吗……”
岑然抬眼,看到了桌旁的初一语文书,封面崭新,姓名栏工工整整写着“孟槐”。
在那个孟槐记忆中,自己和他在六年级就分别了,又哪来的初一?
她现在有些凌乱,她该相信谁。她该怎么做。那自己又真正的和真孟槐相识过吗?可不管是真孟槐还是假孟槐,她全然也都没有印象。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她的精神在这两天早已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为什么偏偏是她,摊上这一堆事情?是因为她是特殊的,还是说,这只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
“你为什么不理我,难道是因为上次我忘记给你买巧克力了吗。”少年眼睛微微瞪圆,像只犯了错的小狗,小心翼翼又满是期待地望着她,生怕得到否定答案。
岑然开口应了声没有,声音如砂纸般粗粝,毕竟久病未愈。
喉咙里的刺痛让她皱了皱眉,少年立刻手忙脚乱去拿床头水杯,倒水时还笨手笨脚洒了半杯,可把水递到她唇边时,又无比轻柔,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渡”的身影开始渐渐消散,黑雾从他脚底蔓延,缓缓融入空气。
“我必须先行离开,在你的精神记忆里,我并不能呆太久。”
他看岑然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担忧,更多的是无力。
还未等岑然回应什么,他就已经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的精神记忆?属于我的?
岑然讶异。她望着空荡荡的窗台,大脑还在消化这荒诞的一切。
真孟槐的单纯依赖,假孟槐的偏执深情,“渡”的反复警告,还有自己混乱的记忆……这到底是一场关于执念的救赎,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看向眼前的“真孟槐”,少年正眼巴巴望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而在意识深处,那个半透明的身影,正隔着记忆的屏障,无声地望着她,眼神里满是哀伤与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