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没有了曾经的记忆。
她对于这个世界的第一个认知是冷,冷到刺骨的海水包裹着她。
她对于这个世界的第二个认知是暖,按理说鬼的身上是不应该有温度的,但童磨将她抱入怀中时是暖到炽热的。
童磨是披着神明的皮的鬼,他在儿时后便不能感受到任何情感——除了无月,因此他也是最清楚的,失去记忆的无月是彻头彻尾的,真正的神明。
有着对万物的怜爱和慈悲,但确实真正的无法理解,无法共情于她所爱着的人们。
她对于世界的认知只有冷和暖,她只有每个神明都天生的博爱。
“你不是说你是无所不能的神吗,那为什么要帮助鬼,偏向鬼,要站在鬼那边。”
她听到蝴蝶忍这样说到。
“这个世界上不需要神明。”
童磨并没有制止蝴蝶忍,也没有制止无月一步一步走向对方的动作。
无月踩着的木屐和木桥的碰撞发出哒哒声,十二单的层叠衣裾如绽放的重瓣莲般铺满视野。最外层的表着以茜染绯色为底,金线绣出的莲花纹路从肩头蜿蜒至下摆,每片莲叶的脉络都用银线勾勒,走动时衣料随动作轻晃,金线便在桥边的灯光下流转出细碎的光晕。
“世界上不需要神明?”
她重复着的蝴蝶忍说的话,声音和往常一样含着一抹娇气,然而所有人都能感受出无月一瞬间散出来的威压。
“我没有偏向鬼。”
蝴蝶忍反驳道“说出来的话你自己信吗?”
“如果你向我许愿的话,我也会回应。”
“那好。”蝴蝶忍想起在那个午后时和她的谈话“那你好好的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
平家有两个女儿。
大女儿平藤绪,小女儿平无月。
无月出生时母亲因难产而死,所以无月并没有见过她的母亲。也因为这件事在家里她被偷偷称为不详,不愿接近她,外面也没有小孩愿意和她玩。
除了一个人,那便是她的姐姐平藤绪。
两个孩子的关系很好,平藤绪虽作为姐姐,但不过也只比妹妹大两岁罢了,属于比较调皮的性格,经常带着稍微不太爱和人相处的平无月上蹿下跳。
“姐姐。”无月小声问到“这里是不是有点高呀,太危险了。”
有天平藤绪带她跑到了附近的山上,这座山还没有被开采完全,只有最山顶上有个没人会去的神社,因而并没有建造专门给人走的路。半山腰的侧面有一个还没搭好的大台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上面挂着各种各样彩色的布条——平藤绪就是被这些布条吸引过来的。
平无月听着从山下传来的海浪拍打在峭壁上的声音,心里总是害怕,不安地开口劝到“姐姐,要不我们还是离那边远一点吧,那个台子太高了,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我可是你姐姐,你姐姐是无所不能的。”平藤绪倒是一点都不害怕,子女摩拳擦掌地,恨不得把那些随风飘扬的彩色布条一把扯下来“你等着,等我把它们都弄下来,正好你帮我看好了,有人来了立马告诉我。”
那些布条确实好看,织金的料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无月也不禁看晃了神,却也没忘记姐姐的嘱托。抬头看去,平藤绪已经伸手拽下来了几根长长的布条了,还想爬得更高,手伸得更长一些。她听着崖下传来的波涛汹涌声,再次喊道“姐姐,快下来吧。”
“好吧好吧。”平藤绪听着妹妹焦急的声音,两三下就跳了下来“回去藏藏好,不要让人发现哦。”
无月虽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在姐姐面前也只能点点头。
“要是被人发现的话,姐姐就不会带我出来玩了,我就变成坏孩子了,因为没有朋友的孩子都是坏孩子。”
她像是保证一样,重复着曾经平藤绪给她说过的话。
不过还是被发现了——说白了还是两个孩子,藏东西也只会藏在自认为比较隐蔽的地方。第二天就被侍女在衣柜里翻出来了那写织金布条。
作为当时的贵族分家的大家长,也就是两姐妹的父亲比较信奉巫蛊之术,在平藤绪十岁,平无月八岁时,不知道哪里来的,自称是侍奉于天照大神之侧的祭司找到了他,称两个孩子都极其有天赋,只要跟着她在神社住一段时间,完成仪式后便也可以成为神女,从此为这个家里带来无穷无尽的荣华富贵。
他们家虽说是贵族,但并没有本家那样的富有,守着一亩三分地倒也能过得比普通人好些。
大家长还没宣布这件事,没想到自家孩子竟然出现了偷盗的情况,这传出去可丢大人了。
平藤绪朝平无月眨眨眼,平无月立马就明白她的意思。她有些颤抖地跪下,磕磕绊绊地说“是、是我。”
和服下面是一层层的伤疤,每次承下了错误,大家长总是用藤条抽打她。一开始她还会哭,哭着求父亲不要再打她了,但平藤绪也会哭,哭哭啼啼地说这也是为了你好云云。
每次她都是这样做的,每次平藤绪闯下什么祸,都是平无月背锅。
「只有姐姐会永远对你好,只有姐姐会带你玩,无月不想成为坏孩子吧,所以——」
「你要告诉所有人,这些事情都是你做的。」
“请您,惩罚我吧。”
大家长并没有感到意外,说白了也只是例行公事问一问罢了。好在他今天并没有惩罚无月的念头,满脑子都是他的大女儿要成为神女的喜悦。
他挥挥手让平无月先离开,单独留下平藤绪,和她说了这件事。
所有人都欣喜若狂,除了平无月。
“姐姐要离开了吗。”
晚上时,平藤绪将那些长长地布条拿出来一层一层裹在身上,她想象着自己成为万人敬仰的神女,每天都能有享受不尽的漂亮衣服首饰。
月光下金丝银线又折射出不一样的光,不似早上那样晃眼,但也十分明亮。
平藤绪反问道“难道你不希望我过得更好吗?”
“自然是希望的……”平无月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但如果姐姐离开的话,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怎么会一个人。”她俯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平无月“等我成为了神女,自然会爱着陪着每一个人,也包括你。”
“真的吗?”
“只要你好好听我的话,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她扑着抱住了平藤绪,已经有了哭腔,但还在极力忍耐着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姐姐,你说过我只有你了,我会好好听话的,不要扔掉我。”
平藤绪轻柔地抚摸着平无月的头发,语气里有着种极其扭曲的温柔“对的,无月只有姐姐了。”
第二天平藤绪就随着神乐声被人们送往了山上那个神社里——原来不是没人,包括那个大台子也是他们搭建的,说是一周后要有百年一遇的祭典在那里举行。
平无月虽然不舍,但一想到姐姐过去后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抹去眼泪,趴在屋檐上远远地望着。
大家长嫌她丢人,不愿意让她被别人看到。平无月不能出门,便第一次学这姐姐的样子爬上了屋檐。
自那天起,原本没什么人去的山上开始热闹起来了,所有人都兴奋地捧着各种新鲜瓜果,宰杀了牛羊往山里送;山里还挂上了灯笼,只要里面的蜡烛要灭了就会立马有人去换上,灯火通明的样子是平无月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她也越来越喜欢在晚上爬到屋檐上去,只有在屋檐上她才能看到山上的场景。她想象着人们正在做什么,想象着山上有什么,想象着姐姐现在是不是也在想她。
然而过去七天后,身着华丽的平藤绪慌慌张张地回来了,她应该是偷偷跑回来的,因为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原本热闹的外面早已安静下来。不知道和大家长说了什么,他们将熟睡的无月喊醒,套上那身平藤绪穿来的华丽的十二单。
“无月。”她听到思念着的姐姐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无月穿上可真好看,我仔细想过了,还是妹妹过得好最重要,你想成为受欢迎的人,对不对?所以上山吧,代替我,上山吧。”
她不明白,还没等她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拉硬拽地带去了山上——带去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大台子上。
好多好多纸灯笼,它们像被线串起来的果子挂在朱红色的木架上,从入口一直绕到神社门口。粉色的是樱花形状,花瓣边缘还沾着金粉,风一吹就轻轻晃,金粉好像要飘到她鼻尖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为什么……
她也能和姐姐一样,受人喜欢,有人一起玩吗……
原本应该安静地村子里突然热闹了起来,朱红神轿被十六位身着素白襦袢的男子稳稳抬起时,檐角铜铃叮铃作响,月光落在神轿周身的金箔上,折射出璀璨却不张扬的光,那光芒并不耀眼,更像是神明周身萦绕的光晕,将木质轿身笼罩着。突然,有人高声喊出万岁,瞬间,满场的欢笑声与欢呼声一同迸发,孩子们举着色彩鲜艳的风车肆意奔跑,大人们则互相递着清酒,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神轿上的铜铃在风中轻轻作响,那声音似乎也沾染了人们的喜悦,变得欢快起来。
她也沉浸在喜悦中,她感到人们是在因为她而欢呼。
平无月也被这种氛围感染着,虽然不明白,但她被簇拥着推到台子上,巫女围着她又唱又跳,神乐铃的声音在耳边作响——
冰冷是第一记耳光。
她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被推进了深蓝的漩涡里。咸涩的液体瞬间灌满鼻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黏膜,呛咳的本能让更多海水涌入喉咙,带着铁锈味的刺痛顺着气管蔓延到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变成撕裂般的抽搐。
四肢突然变得沉重。裙摆像浸了铅的网,缠在脚踝上往下坠,手臂在水中胡乱挥舞,却只抓到满手冰凉的阻力——空气在头顶三米之上,明明看得见微光在水波里浮动,却像隔着一堵透明的墙,无论怎么向上伸展,指尖都碰不到真实的阳光。
她听到了人们一起跪倒,嘴里大喊
“请接受我们的祭品,神明大人,请保佑我们风调雨润,五谷丰登。”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时,水面的光开始旋转。肺部的灼痛感渐渐变得遥远,四肢的沉重感化作一种奇异的漂浮感,好像身体正在变成一片羽毛。她闭上眼的前一秒,看见自己的发梢在水中散开,像那天上午的时候晃了眼的金线一般晕染在宣纸上,缓慢地,温柔地,覆盖了所有挣扎的痕迹。
“姐姐……”
她最后的意识也消散了。